《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79、虞涉

　　待三人紧赶慢赶，抵达衢海地界时，已然是几日之后。他们自然没有李渡那般能够缩地千里、转瞬即至的通天本事，但御风而行，速度也不算慢。

　　虽然说是御风而行……

　　不过嘛……

　　实际情况是——

　　“小王你大爷的！飞这么快干啥？！慢点！慢点啊——啊——！！！”

　　接尘整个人几乎呈“大”字形，死死趴在黑蛟宽阔却光滑的脊背上，双手紧紧抓着蛟身上冰凉坚硬的鳞片边缘。
　　强劲到可怕的气流迎面扑来，刮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巴因为刚才的怒吼张得太大，此刻被狂风灌了个满口，想合都合不上，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当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狼狈不堪。

　　只见一条通体黝黑、鳞甲在晦暗天光下闪着幽光的蛟龙，正于高空云层之间极速穿行，风驰电掣，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蛟背之上，一人狼狈趴伏，另一人，则相对沉稳地端坐着，只是眉头微蹙，显然也对这般速度有些不适，但他依旧挺直着背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越来越近的衢海景象。

　　风当真是极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头发更是乱舞飞扬。
　　小王显然心中焦急，飞得毫无保留。

　　待它终于寻了处僻静海岸，猛地俯冲而下，稳稳落地时，巨大的惯性让趴着的接尘差点直接被甩飞出去。

　　脚一沾到实地，接尘便双腿一软，踉跄着冲到旁边一块礁石旁，弯下腰，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开始吐了个天昏地暗

　　引风姿态略显僵硬地从蛟背上跃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衣袍，看着接尘那副凄惨模样，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陈述道：“这人晕蛟了。”

　　接尘：“……”
　　他一边吐，一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引风，却连一句完整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笑话……好冷……

　　小王已然化回人形，脸色却比接尘好不到哪里去，并非因为飞行，而是因眼前所见的景象。

　　衢海，果真不太平。

　　天空是压抑的、灰色的，厚重的乌云层层堆叠，低低地悬在海面之上，仿佛随时都要坠落下来，当真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窒息感。

　　辽阔的海面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近乎墨色的深黑，表面看去，竟是异样的风平浪静，连一丝波纹都少见，死寂得可怕。

　　但这死寂之下，却仿佛潜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择人而噬的巨兽，谁也不知道，那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是否真的如表面这般安宁。

　　小王平日里算是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性子，此刻一看这天象与海面，脸色骤变，脱口叫道：“不好！”

　　引风亦是眉头紧锁，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却沉重黏腻的气息，沉声道：“好重的鬼气。”

　　接尘好不容易吐完，用袖子擦了擦嘴，惨白着一张脸，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听到二人这话，急忙问道：“什么不好？哪里不好了？” 他又转向引风，茫然道：“什么鬼气？我怎么没感觉到？”

　　他见引风和小王皆是一副如临大敌、愁云惨淡的模样，自己却依旧云里雾里，很显然，他到现在还没完全从晕蛟的状态里反应过来，更没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小王心急如焚，语速飞快：“来不及多解释了！这地方不对劲，我们得赶紧走，回去告诉老大！”
　　他口中的老大，自然是李渡。

　　接尘一听，更懵了：“啊？我们才刚到啊！屁股还没坐热呢，怎么又要走啊！到底怎么回事？” 他实在是搞不清状况。

　　引风心思缜密，已然看出来，这衢海之地恐怕是来了个极难对付的鬼物，至少是他们三人联手也无法解决的存在。

　　他不再犹豫，一把拉住还在喋喋不休追问的接尘，用力扯了他一把，语气带上了罕见的焦躁与厉色：“你他娘的怎么这么多问题！看不出来情况不对吗？快走！”

　　小王也立刻点头，周身妖气涌动，就欲再次化作黑蛟本体，以便用最快速度逃离此地。
　　然而，他周身光芒闪烁了几下，身形却依旧维持在人形，未能成功化蛟。
　　他脸上瞬间露出惊愕与慌乱，急声道：“糟了！怎么回事？我……我变不了身了！”

　　引风闻言，心中一沉，立刻尝试调动灵力御风，却也发现，周身灵力运转晦涩迟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之中，根本无法离地而起。

　　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环顾四周这看似寻常的海岸，冷声道：“不是变不了身……是这方天地，不知何时，已被展开了鬼蜮。”

　　鬼蜮，那是修为极其高深的鬼物才能拥有的、近乎领域的私人空间。在这鬼蜮之中，施展者拥有极大的掌控权。

　　或者，也可能并非完整的鬼蜮，而是他们三人被对方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用绝对强大的力量压制了，连最基本的法术都难以施展。

　　就在三人心中警铃大作，试图寻找突破之法时，身后，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却又冰冷入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清晰地传入他们每个人耳中。

　　“好久不见啊，朢（wàng）。”

　　三人浑身一僵，悚然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礁石之上，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道身影。

　　小王一见到这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表情扭曲，眼中迸发出刻骨的仇恨与难以置信的惊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名字：

　　“虞涉？！你怎么……你怎么可能没死？！”

　　那男人负手而立，身着玄色大氅，内里衣襟微敞，一头银发以简单的发冠束于顶，余下如瀑般垂落至腰际。
　　他面容俊美无俦，甚至带着几分邪异的魅力，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身后，隐隐盘绕着一道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龙虚影，龙目猩红，择人而噬。

　　这条龙，是小王的兄长。

　　正是当年被李渡亲手“处置”、本该魂飞魄散的前任鬼界之主虞涉。

　　虞涉听到小王的质问，并未动怒，只是低低地干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什么叫我还没死？”

　　“朢，几百年不见，一见面就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说点好听的，不可以吗？”

　　他唤的是小王的真名，“朢”。
　　小王原本就叫朢，是小王双亲所取，只是李渡难得念，索性叫小王，小王自己也喜欢小王这个名字，因为他总觉得，朢字不好，太大了自己压不住，自己是废物，压不住名字，才叫一族替自己死去。
　　李渡不这么认为，他总和小王说或许哪天就化龙了，鲤鱼都要跃龙门，你一个蛟，迟早的事。
　　不急于一时。

　　引风显然也知道眼前之人是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接尘虽然还有点搞不清具体状况，但看着小王和引风的反应，以及虞涉身上那毫不掩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知道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下意识地往引风身边靠了靠。

　　引风盯着虞涉，忽然冷冷开口道：“你变了。”
　　眼前的虞涉，比起传说中那个暴戾恣睢、喜怒无常的疯子，似乎多了几分……

　　难以捉摸的阴沉与“伪善”。

　　虞涉闻言，似乎觉得很有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感慨：“人嘛，过了这么多年，总是会变的。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反思，从前的我，或许确实太过暴躁，不够……体面。”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所以，我得好好改一改我的性子，学着……更耐心一些。”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笑意加深：“对了，替我向李渡……问个好。”

　　他慢悠悠地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杀意：“当然，前提是……如果你们能活着回去的话。”

　　小王被他这嚣张的态度彻底激怒，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怒吼道：“你为什么还活着？！”

　　虞涉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活着，不是很正常吗？天地之大，总有些……意想不到的机缘，不是吗？”

　　他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小王身上打量。

　　小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心中飞速评估着眼前的局势，绝望地发现，以他们三人如今被压制大半的实力，对上深不可测的虞涉，胜算几乎为零。
　　他眼神闪烁，脚下微动，准备寻找机会，拼死一搏也要突围出去报信。

　　然而，他念头刚起，虞涉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一个闪烁，瞬间出现在了他们身前不足一丈之处，彻底堵死了去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煞白的小王，语气带着残忍的玩味：“别急着走啊，朢。仔细算来，我当年可是吃了你的双亲，还有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兄长……这份血海深仇，你难道不想……亲手报了吗？”

　　他目光在小王身上转了转，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只是，怎么过了这么些年，你好像……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般……。”

　　他的视线又转向引风和接尘，带着几分审视与疑惑：“还有你们两个……怎么会和李渡的人搅和在一起？”

　　他似乎对这两人的出现感到有些意外。

　　接尘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反问：“你……你认识我？”

　　虞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骤然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大笑，笑声在死寂的海岸边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止住，目光落在引风和接尘身上：

　　“道莲仙尊座下那一双独一无二的并蒂莲，一粉一白，曾是仙界何等殊胜的景致……这九天十地，但凡活得久些、有点见识的，谁人不识？”

　　引风瞳孔微缩，握紧了袖中暗藏的东西，声音冰冷：“既然知道，还不速速退去？！当真不怕仙尊降罪？”

　　虞涉闻言，脸上那虚假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嘲讽与阴冷，他微微歪头，看着引风，一字一句地问道：

　　“降罪？”

　　“你家那位……道莲仙尊……”

　　“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佩剑找到了吗？”

　　他嗤笑一声，周身那压抑已久的、狂暴而阴森的鬼气终于不再掩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将三人彻底笼罩：

　　“拿一个死人来唬我？”

　　“不觉得……太可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