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78、衢海

　　李渡牵着应崇怜，两人并肩立于洛水岸边。那所以“应崇怜”之名义开设的学堂已然运作起来，青瓦白墙，透着几分书卷气的宁静。
　　此刻正值午后，尚未到散学的时辰，隔着不甚高的院墙，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孩童们稚嫩却整齐划一的朗诵声，清亮亮的。

　　他们没有进去，只是静静站在不远处。透过竹篱的缝隙，隐约可见里面一张张仰起的、认真的小脸，那些穿着整洁学服的稚童，正跟着夫子的节奏，摇头晃脑地念着文章，神情专注。

　　应崇怜沉默地看着，心中百感交集，复杂难言。有见到孩童得以启蒙的淡淡欣慰，有对李渡不声不响做成此事的深沉震动，更有一股暖流，混杂着些许酸涩，在他心间缓缓淌过。
　　他知道，这些孩子中，或许有许多本与笔墨无缘，是这所学堂为他们推开了一扇窗。而这一切，都源于身旁这个看似冷漠，实则心细如发的男人。

　　李渡并未多言，只是指尖微微用力，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温暖的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带着无声的安抚。随后，他便自然地牵着应崇怜，如同世间最寻常的爱侣，慢悠悠地沿着洛水河畔散步，而后又信步走入繁华依旧的皇城街道。

　　他们离开人界确有一段时日，皇城总是变化飞快。楼宇似乎更高了些，商铺也更显琳琅满目，人流熙攘，叫卖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

　　走着走着，应崇怜便留意到，城中似乎突兀地多了好几座香火极其鼎盛的庙观，无论规模大小，门前皆是人头攒动，信徒们手持香烛，面容虔诚，排着长队等待进香。

　　他心中好奇，便拦下一位提着香篮、步履匆匆，正欲赶往一处庙观的年轻娘子，客气询问道：“劳烦这位娘子，请问这庙观是……供奉的哪位尊神？为何香火如此旺盛？”

　　那小娘子本是一脸急切，生怕去晚了抢不到前排的好位置，闻言回头，一见是两位风姿卓绝、容颜俊美得不似凡俗的郎君，霎时停下了脚步，脸上飞起两抹红霞，语气也热络了起来：“这位公子，你竟不知道吗？这飞来观可是近来咱们皇城，连带着洛水那边，最最灵验的观了！百求百灵呢！”

　　应崇怜自然看出这观香火非同一般，只是不解其源，顺势问道：“哦？如此灵验？不知供奉的是哪位仙君？”

　　小娘子见他有兴趣，话匣子立刻打开了，语速都快了几分：“听说啊，这观最早是从洛水那边兴起来的，后来才传到了城里。只要诚心祈愿，不是那等负心薄幸之徒，或是品行不端之辈，愿望多半都能实现呢！”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兴奋：“最奇特的是里头供奉的神像！别的庙里都是一个神君独坐，或是几位神君各占一处殿宇，这飞来观里啊，是两座神像并排坐在一处！一座是白玉雕成的白神像，宝相庄严，清冷冷的，另一座是墨玉琢成的黑神像，气势迫人，但……嗯，瞧着也俊得很。两位神像并坐，这般景象，可真是头一回见！”

　　李渡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含笑的模樣，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

　　应崇怜心中好奇更甚，转头对李渡道：“渡郎，既然这般奇特，我们不如进去看看？说不定是哪位我们相识的前辈在此显圣，享受香火。”

　　李渡从善如流，唇角微勾：“好，都听宁宁的。” 便牵着他，随着虔诚的人流，缓步走进了那名为“飞来观”的庙宇。

　　然而，当踏入主殿，目光触及那高踞神台、并排而坐的两尊神像时，应崇怜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怔住了，随即，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脸颊也微微发烫。

　　哪里是什么前辈！

　　那尊白玉神像，眉目清俊，神情悲悯中带着一丝天生的疏离，姿态端方，不是他的模样又是谁？而旁边那尊墨玉神像，玄衣墨发，眉眼深邃，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与……独属于李渡的慵懒气息，分明就是照着他的样子雕的！

　　怪不得叫“飞来观”！

　　应崇怜细细回想，那日在洛水解决水患、超度亡魂时，他们确实是御风而来，凭空出现，在众多凡人眼中，与“天外飞来”的神仙无异。

　　可是……不对啊。
　　他心中升起更大的疑惑。

　　既然这观供奉的是他们，香火如此鼎盛，信徒祈愿这般繁多，为何他近日虽隐隐感觉到供奉之力有所增长，修为瓶颈似有松动之兆，却并未直接接收到那些纷繁复杂的祈愿？

　　他本以为是李渡在鬼界修筑的那座神秘“道怜殿”的缘故，虽不确定殿中赤金神像究竟代表谁，但他潜意识里总觉得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没想到，真正的源头，竟是在这里！

　　而且，这些信徒的祈愿……
　　他凝神，仔细感知了一番殿内流转的、无形无质却磅礴的信仰之力和愿力轨迹，才赫然发觉：所有的祈愿，竟都被一股强大而隐秘的力量精准地拦截、分流，最终悉数汇入了一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气息源头：李渡。

　　是李渡，他悄无声息地承担了所有这些或琐碎、或急切的祈愿，自己去一一处理、回应，却将最纯粹、最干净的供奉香火之力，毫无保留地、全部渡给了自己。

　　出了飞来观，站在依旧熙攘的街口，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应崇怜却半晌没有言语，心中被巨大的震撼和汹涌的情感冲击着，五味杂陈。

　　他转过头，望向身侧依旧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带他逛了个普通景点的李渡，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渡郎，你……你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谢你……我……”
　　他词穷了，只觉得任何感谢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轻飘。

　　李渡见他这般模样，连忙摆手，语气带着点难得的慌乱，仿佛生怕他因此有什么负担：“不不，宁宁，你别这样。”
　　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应崇怜，“我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只是想让我们宁宁好，想让你平安顺遂，福缘绵长。”

　　可这哪里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所需要持续运营的学堂，从选址、报批，到聘请夫子、定制学规，再到供养那么多学童的衣食住行、书本笔墨……每一项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与财力。
　　一旦开启，便意味着长久的责任与付出，绝非一时兴起。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冠以他应崇怜之名。

　　一座香火如此鼎盛的庙观，每日接收着无数信徒形形色色的祈愿，或求财，或问缘，或求解厄消灾……这些愿力混杂，处理起来不知要费多少心神，而李渡却一声不吭，一手包办，只将最纯粹、最有益的香火功德涓滴不剩地留给他。

　　应崇怜真心觉得李渡对自己太好，好到让他心生内疚，觉得自己似乎并未能为对方做些什么，始终是被呵护、被给予的那一个。
　　这份内疚悄然沉淀，让他暗下决心，定要寻个机会，好好地、也为李渡做些什么。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在鬼界与人间的穿梭往来中，平静而温馨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又是一年花朝节将近，空气中似乎都开始弥漫起若有似无的花香与暖意。

　　然而，近来李渡的状态却明显有些不对劲。他变得有些莫名的烦躁，眉宇间时常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周身那原本收敛得极好的气息，也开始出现不稳的波动，时而沉凝如渊，时而躁动似火，带着一种隐而不发、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连带着整个渡业府的气氛，都比往日凝重沉寂了几分。

　　偏生在这时候，小王也不在府中。引风和接尘陪着它回衢海老家了。

　　小王本是蛟身，其族群乃是衢海最后的神龙血脉。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小王是其族群中最幼小，也是那场浩劫后唯一存活下来的后裔。
　　只可惜它天赋着实平平，修行了这么些年，也未能褪去蛟身，化为真龙。
　　好在它自己心宽，对此并不十分在意，整日乐呵呵的。此番匆匆赶回衢海，是因近日衢海深处传来不同寻常的异动，灵力紊乱，恐有大变之兆。

　　上一次衢海发生如此规模的异动，追溯到久远之前，正是李渡当年被生父挖去灵根、濒死之际，一缕残魂带着滔天怨念与不甘，挣扎着走入鬼界禁地影山之时。
　　彼时，小王的龙族至亲，便是被时任鬼界之主、性情阴郁暴戾、手段残酷的虞涉率众屠戮殆尽，是它的父母亲长拼死护佑，才让它这最幼小、最不起眼的一脉得以侥幸逃脱。
　　那场动荡持续了很久，鬼界在虞涉的统治下可谓乌烟瘴气，弱肉强食，混乱不堪，真正成了生灵涂炭的鬼蜮。
　　直至李渡自死寂的影山中走出，以绝对强大、摧枯拉朽的力量镇压四方势力，一脚将虞涉踢下鬼王宝座，自己登临主宰，才逐渐拨乱反正，建立了新的秩序。

　　那虞涉，据说早已在李渡的铁血手段下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天地间。
　　如今的鬼界，在李渡的治理下，虽仍保留着鬼界的特色，却秩序井然，甚至发展出许多不同于仙凡两界的、别具趣味的景象，与往日的混乱血腥不可同日而语。

　　自那之后，失去了所有亲族、无处可去的小王便一直跟在李渡身边，成了他少数可以全然信任的、如同家人般的亲近下属。

　　而近日，李渡身上那莫名的躁动，似乎也隐隐影响到了与他气息相连的小王，让它也感到浑身不适，焦躁难安。

　　索性便借着衢海异动的由头，回去看看究竟，也算是避一避这源头不明的烦闷。

　　如此一来，李渡身边算得上亲近、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便只剩下了应崇怜，以及那个偶尔会溜达过来、心思大多挂在引风身上的赵玉。

　　看着李渡独自立于窗前时，那紧蹙的眉头和眼底深藏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躁郁与一丝……难以捕捉的暴戾，应崇怜心中的担忧悄然滋长，越缠越紧。
　　他隐约有种预感，衢海的异动，恐怕与李渡如今异常的状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