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77、无名居

　　李渡一路将人稳稳当当地抱回了鬼界，直接入了渡业府的怜莲殿。

　　殿内熟悉的冷莲焚香萦绕，驱散了灵宫那略显清冷疏离的气息。
　　应崇怜缓过神来，回想起方才李渡在灵宫那般霸道强势、近乎抢亲的行径，以及沿途那些惊掉下巴的目光，自觉有些不妥，迟疑着开口：“渡郎，我们这样……”

　　李渡听着，本以为他会说些“是否过于冲动”、“有违礼数”之类的话，心中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谁知应崇怜犹豫纠结了半天，最终却只是抬眸看着他，带着点担忧和一丝微妙的羞赧，小声问了一句：“会不会……太招摇了些？”
　　他担心的，竟是这个。

　　李渡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大笑，连日来的阴郁仿佛在这一笑中彻底烟消云散。

　　眼底满是促狭和宠溺：“宁宁在担心什么？担心你家夫君不够威风，镇不住场子？”

　　应崇怜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认真道：
　　“你不是……还在玄真宗挂了个大师兄的名头吗？如此明目张胆地……与我这般，会不会对你在人界的身份有碍？”
　　他始终记得李渡最初是以玄真宗弟子的身份接近他的。

　　李渡闻言，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他们认不出我。我早就在那重身份上设了幻术，旁人看来，玄真宗的大师兄与鬼界的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气息、容貌皆有差异。”

　　应崇怜眨了眨眼，有些讶异：“啊？可是……我怎么见你，无论是在玄真宗还是在这里，都是一副样子？”

　　他从未察觉过任何不同。

　　李渡倾身靠近，声音压低，带着点得意的缱绻：“因为除了你。” 他顿了顿，看着应崇怜恍然睁大的眼睛，轻笑道：

　　“我的所有伪装，对你都是无效的。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应崇怜这才恍然大悟，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
　　“啊……原来是这样。”

　　所以，从一开始，李渡在他面前，展现的就是最真实的自己。

　　甜意过后，一丝忧虑又浮上心头：“那……师哥和师尊他们……会不会很生气啊？”

　　毕竟李渡几乎是当着整个修真界的面，打了灵宫的脸，还把他这个“被禁足”的弟子直接“抢”走了。

　　李渡揽住他的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安抚道：“会，也不会。”

　　“什么是会，也不会？” 应崇怜不解。

　　李渡把玩着他一缕垂落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师尊应曌那老头子，我与他……”

　　“算是旧识。他也知道我就是这么个行事乖张、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再者，他身为天尊，坐镇灵宫，俯瞰三界，情感本就比常人淡漠许多，只要不触及根本，些许“小事”，他未必会真的动怒。”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微妙：

　　“不过嘛，你那个师哥应随临……我就不知道了。这家伙，看着就阴沉沉的，心思重。”

　　应崇怜无奈扶额，替自家师哥辩解：“师哥其实平日里待我极好的，只是这次……”
　　“可能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没给他们做好心理准备，就……”
　　他在灵宫这番作为，又突然被李渡以这种方式带走，师哥定然气得不轻。

　　李渡一听他提应随临，脸上立刻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哼道：“谁在乎他什么感受？他就是自持是宁宁的师兄，管得太宽！”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酸溜溜的，开始胡说八道：“我看他分明就是对宁宁你心怀不轨，才见不得你与我在一起……”

　　应崇怜被他这飞醋吃得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
　　“渡郎……你别胡说。师哥他只是比较关心我，从小便是如此。没有别的意思……”

　　李渡一脸“我懂，我都懂”的表情，继续煞有介事地编排：
　　“我知道啊，师兄关心师弟嘛。但是我就是觉得，他那种关心，过头了，就是有意思。”

　　应崇怜反应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眸子带着点狡黠的笑意，看着李渡，问道：“渡郎，我问你，你是不是小孩子啊？怎么这种陈年旧醋也要翻出来吃上几口？”

　　李渡被他说中心事，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无奈地举手投降：“好好好，是我小气，是我乱吃飞醋。不说了，不说了总行了吧？”
　　他将人紧紧搂住，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闷声道：“反正现在宁宁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二人在鬼界渡业府着实逍遥快活了数日。
　　李渡几乎是倾尽所能地陪着应崇怜，或是携手漫步于影山红梅林间，或是泛舟于河之上听老鬼讲古，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然而，没过几天，应崇怜便发觉李渡开始变得有些神神秘秘的。
　　时常不见人影，问起去向，也只含糊地说处理些“小事”。
　　就连一向对他有问必答的小王，被问起鬼王大人近日在忙些什么时，也变得支支吾吾，眼神闪烁。

　　这般鬼鬼祟祟、遮遮掩掩的状态持续了几日，勾得应崇怜心中好奇不已。

　　这日午后，两人刚用过一顿丰盛的午膳，皆是酒足饭饱，慵懒惬意。
　　李渡忽然放下茶盏，走到应崇怜面前，唇角含着神秘的笑意，轻声道：“宁宁，闭眼。”

　　应崇怜虽不明所以，但见他兴致勃勃，便也欣然答应，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李渡牵起他微凉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他的指尖，带着他往前迈出几步。

　　应崇怜只觉周遭空间一阵极其细微的扭曲波动，仿佛踏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耳边风声骤起又骤歇，不过瞬息之间，脚步便已落地。

　　“宁宁，可以睁眼了。”
　　李渡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应崇怜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处清幽雅致的庭院门前。眼前并非鬼界特有的沉郁景象，而是青山环绕，碧水潺潺，一座依山傍水、粉墙黛瓦的江南风格宅院静静伫立，檐角飞翘，掩映在苍翠的林木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与皇城特有的繁华喧嚣仅一墙之隔，却又仿佛置身于尘世之外的桃源。

　　他环顾一周，立刻辨认出此地——是皇城。而且是皇城内极为难得、寸土寸金的清幽地段。

　　应崇怜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又不敢确定，疑惑地转头看向李渡：“渡郎，这宅子是……？”

　　李渡牵着他的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散发着木质清香的院门，引着他往里走。不愧是皇城顶级的宅邸，入门便是曲径通幽，移步换景。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叠石，无一不精，无一不雅。
　　用料极为考究，看似朴素自然，实则价值连城，偏偏整体氛围营造得恰到好处，丝毫没有暴发户的炫耀之感，反而透着一股“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隐逸野趣，又带着山中溪谷般的清冷灵气。

　　应崇怜越看心中越是明了，答案呼之欲出。他停下脚步，望向身侧一直含笑注视着他的李渡，语气带着确认：“所以，这处宅子……是渡郎的？”

　　李渡含笑点头，目光温柔地凝在他脸上：“对。我名下那些宅邸铺子，之前让你去看，你一眼都没瞧过。我估摸着，那些金光闪闪、雕梁画栋的，你是不喜欢，觉得俗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邀功般的得意：“这次去了宁宁在灵宫的殿里，瞧着那清冷简洁、却又处处用心的风格，估摸着宁宁会更偏爱这种返璞归真、又有灵韵的。”

　　应崇怜这才恍然大悟，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所以……这些日子你神神秘秘的，就是在忙这个？”

　　“是。”
　　李渡坦然承认：“之前那些产业收益，总觉得配不上这处地界和想要的模样。便去接了点儿“外快”，赚了些银钱。”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小事：“不多不少，刚刚够买下这里，再按我的心意重新修缮布置一番。”

　　应崇怜听着他这“赚了点外快”的说辞，再看看这处明显价值不菲、匠心独运的宅院，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环视着这精心打造的一方天地，诚心赞道：“不错，是很好看，我很喜欢。不过……渡郎，这也太豪横了吧？”
　　他微微蹙眉，感知着脚下土地传来的异常灵动的气韵：“而且，我们俩……应该都不惧寒暑，不在意四季变换吧？”
　　“你这宅子底下，怎么还埋了如此庞大的水流阵法？刚一进来我便发觉了，地气温暖湿润，四季如春。”

　　李渡浑不在意地揽住他的肩，带着他继续往里走，语气理所当然：“舒适最重要。管它用不用得上，我的宁宁值得最好的。这里冬暖夏凉，草木常青，宁宁住着舒心便好。”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

　　李渡指着那块空着的匾额，笑道：“这宅子还未取名，宁宁想一个可好？往后，这里便是我们在人间的家了。”

　　应崇怜看着眼前如画的景致，心中暖流涌动，认真思索了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
　　“一时之间，真想不出什么特别合适的。总觉得要配得上这里，又配得上你我的心意，需得好好想想。”

　　李渡爱极了他这般依赖的模样，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吻，柔声道：“没关系，不急。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想。”

　　应崇怜忽然想起一事，直起身道：“对了，既是我们人间的家，那得给师哥和师尊他们说一声才好，免得他们担心。”

　　李渡摸了摸鼻子，语气有些含糊：“我……已然给应曌那老头子打过招呼了。他知道了，应该……就不用再特意说了吧？”

　　他想起自己“打招呼”的方式可能不算太礼貌。

　　应崇怜却坚持道：“不行的。师尊知道是师尊知道，我们亲自传音告知，是礼数。师哥那边……也得说一声，虽然他可能还在生气。”
　　想到应随临，他语气低落了些。

　　李渡见他坚持，只好妥协：“好好好，都听宁宁的。”

　　待应崇怜走到一旁，分别向师尊和师哥传音，简单说明已在皇城安置，请他们勿念后，意料之中地，师尊那边只是淡淡回了句“知晓”，师哥那边则是还有些怒意，不过在解释几番后，倒也全然消了。
　　李渡才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补充道：

　　“除了这宅子，还给宁宁买了间小铺子。”
　　他见应崇怜挑眉，连忙摆手：
　　“不过嘛，不用宁宁操心经营，我都安排好了，让小王带着几个机灵的灵仆去打理了，盈亏无所谓，挂着宁宁的名头，有点烟火气就好。”

　　应崇怜听着他这“小铺子”的说法，再联想到这处宅院的“小外快”，忍不住失笑摇头：“渡郎，你这“一点小外快”、“一间小铺子”……当真是说得轻巧。”

　　李渡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又正色道：“其实……不算是小铺子。”
　　他顿了顿，看着应崇怜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了些，“铺子在洛水那边，我以你的名义，开办的是一所学堂。”

　　“学堂？” 应崇怜有些意外。

　　“嗯。”
　　李渡点头：“收容一些无家可归、或有心向学却无力承担费用的孩童，无论出身，皆可入学。一年学费象征性地收一点，足够维持学堂运转便好，若有特别贫困的，也可免除。”

　　他目光温柔，“算是……给宁宁攒些功德。你灵宫出身，虽不看重这些，但多一些福缘庇佑，总是好的。”

　　应崇怜彻底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