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76、夺人

　　待到二日天明之际，李渡已然是彻夜未眠。
　　并非不想睡，而是心绪翻腾，懊悔、担忧、急切交织，让他毫无睡意。

　　天光微亮时，他周身的气息已然阴郁低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出了渡业府，再次前往灵宫。

　　不过这次，他不再是隐匿行踪，悄无声息地潜入。
　　他是光明正大，走的灵宫迎客的正道山门，玄衣墨发，身姿挺拔，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张扬，周身毫不收敛的凛冽鬼气与磅礴威压，如同实质般向四周扩散，引得沿途云霭翻涌，灵鸟惊飞。

　　这般毫不掩饰、近乎挑衅的姿态，自李渡当年以铁血手腕整顿鬼界，登临鬼王之位，令三界闻风丧胆之后，已是许久未曾有过。

　　从他动身伊始，灵宫那边便已收到了消息。

　　一时间，不仅灵宫内部杂役弟子议论纷纷，就连修真界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也都将消息迅速传回，众人皆感莫名其妙，不知这位煞神今日突然驾临灵宫，意欲何为。

　　应随临自然在第一时间便知晓了。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中空殿与师尊应曌叙话，脸色瞬间黑沉如水，几乎不用多想，立刻便明了了是怎么一回事——定是为那被禁足的小师弟而来……

　　他当即起身，向师尊匆匆一礼，便疾步而出，调动灵宫守卫精怪，于宫门至内殿一路设下重重布防，严阵以待。

　　而此刻，被禁足在自己殿中，对外界风云变幻一无所知的应崇怜，正对着窗外一株开得寂寥的灵植发呆，心中还在担忧李渡联系不上自己会作何反应。

　　待李渡不紧不慢，一步步踏上灵宫那漫长的白玉天阶，抵达宫门前那片开阔的广场时，已是日正当空。

　　李渡抬眼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磅礴、流光溢彩，此刻却阵法光芒隐隐流转，守卫森严，如同铁桶般的仙家宫阙，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下一瞬，一件让所有暗中窥视之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甚至未见李渡如何动作，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一股浓郁到近乎粘稠的森然鬼气便如同咆哮的黑龙，自他掌心汹涌而出。

　　那鬼气并非漫无目的地攻击，而是精准无比地撞上了应随临精心布下的、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灵宫防御大阵最核心的节点。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

　　那看似坚不可摧、光华流转的庞大阵法，在这纯粹而霸道的鬼气冲击下，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住，瞬间寸寸碎裂。
　　凝聚的灵气轰然溃散，化作漫天光点，又被那肆虐的鬼气席卷一空。

　　只手破阵。

　　应随临好歹是灵宫仙尊，是除却那位神秘莫测、几乎不出世的天尊应曌之外，灵宫明面上的最高战力，修为深不可测，地位尊崇无比。

　　仙尊之上，可就只有天尊了。

　　后来说起当日情形，众多有幸……或者说是不幸目睹此景的修士，无不被李渡那副阴沉冰冷、仿佛谁都欠了他二五八万不还的模样震慑，但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却不是他的脸色，而是……

　　李渡这厮……

　　怎么突然强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从前知道他很强，能与仙尊抗衡，这没错……
　　可也不至于强到如此离谱吧？！
　　那好歹是仙尊亲手布下的护宫大阵啊！
　　被他用一只手，轻描淡写地，就给……撑爆了？？？？？？？！！！！
　　这简直是恐怖如斯，骇人听闻！
　　果然，不能惹有家室的人，尤其不能惹他心上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阵法被破的巨响和灵气乱流，自然也惊动了灵宫深处。
　　应随临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身影一闪，已出现在通往主殿的漫长白玉长阶顶端。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利刃，直直射向广场中央那个玄衣拂动、傲然而立的罪魁祸首。

　　李渡亦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两人隔着一道长长的玉阶，遥遥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谁也没有率先移开视线，气氛剑拔弩张。

　　最终，还是应随临先开了口，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李渡，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指的是对方强闯山门、毁坏大阵的嚣张行径。

　　李渡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语气慢悠悠地反问：“什么什么我什么意思？”
　　他故意曲解，姿态慵懒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应随临被他这态度气得胸口起伏，语气更厉：“你这么大摇大摆，强闯我灵宫，究竟意欲何为？！”

　　李渡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如临大敌的灵宫守卫，最终落回应随临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你？配问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叫你们家那个老头子出来。”

　　应随临瞬间变了脸色，厉声呵斥：“放肆！”
　　他身为灵宫仙尊，何曾被人如此当面羞辱，尤其是被一个“鬼物”羞辱：
　　“尔不愧为阴诡之辈！行事如此猖狂！”

　　李渡面对他的斥骂，却是不怒反静，不再多言。他右手虚空一握，只听一声清越剑鸣，一柄通体流转着幽邃光华、剑身隐有莲纹浮现的长剑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正是道怜剑。

　　他单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姿态随意。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尤其是在应随临眼中。

　　应随临饶是与他相隔甚远，也一眼便认出了那柄剑。

　　那是他的小师弟应崇怜，当年重塑肉身后便一直遍寻不获的本命佩剑。
　　此刻竟出现在李渡手中。

　　一瞬间，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李渡何时窃取了师弟的剑？李渡会知道当年的事吗？

　　无论哪种，都让他心头火起，瞬间勃然大怒，指着李渡，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你！你……这剑怎会在你手中？！”

　　李渡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畅快，更带着几分宣告主权般的得意：
　　“是，不错。我本就是心机深沉的阴诡之辈，算计了这么几百年，费尽心机，才终于将你那冰清玉洁、不谙世事的小师弟，给拐跑了去。”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应随临，一字一句地问道，“如何？”

　　“你——！”应随临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攻心之下，身形化作一道璀璨流光，携带着沛然莫御的仙灵之力，自长阶顶端飞身直下，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柄灵剑，剑尖凝聚着刺目光芒，直刺李渡眉心命门。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辣决绝，已是含怒出手，威力惊人。

　　然而，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致命一击，李渡却只是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在剑尖即将及体的刹那，他才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那凌厉无匹的剑锋便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带起几缕断发。

　　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快如鬼魅般抬起，食指与中指精准无误地夹住了应随临的剑尖。

　　剑身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却再难前进半分！

　　李渡两指微微用力，将剑尖连同其后的应随临一同拉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李渡看着应随临因震惊和用力而巨变的脸色，低声问道，语气嘲弄：
　　“应随临，你自诩是端方守礼的正人君子，那你倒是说说……”

　　“你那小师弟不过是正常地谈了个道侣，你身为师兄，又何至于如此勃然大怒，甚至不惜将他禁足，切断联系？”

　　应随临听到这句话，看着李渡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墨眸，心中巨震，竟一时语塞。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含怒一击，至少用了七成功力，却被李渡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钳制！这人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可怕的地步？

　　李渡却不给他喘息思考的机会，继续逼近“你确实是清风朗月，竹梅兰菊般的君子人物。就是不知道……”

　　“若是你这等狷介高洁之士，被人发现，其实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师弟存着某些不容于世的、特殊的情感……”

　　“届时，你是否还能如此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言之有理呢？”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应随临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苍白的脸色，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当然，别误会。我说的“言之有理”，是指你在向旁人解释你那过激的、远超寻常师兄范畴的“关心”与“管束”时，是否还能觉得自己占着道理。”

　　应随临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再也无法与李渡对视，彻底败下阵来。

　　他心虚了。

　　不管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李渡看着他这副模样，自然是醋意大发，他才不管应随临是不是对他的宁宁有意思，反正他就是这样觉得了。

　　于是乎冷冷地哼了一声，松开了夹住剑尖的手指。

　　应随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握剑的手垂落下去，失魂落魄，再无阻拦之意。

　　李渡不再看他，侧身绕过他，径直朝着应崇怜被禁足的宫殿方向走去。

　　他步伐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后院，沿途的灵宫守卫，皆被他周身那恐怖的威势所慑，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他来到殿前，那层应随临设下的禁制光幕，在他面前如同无物，被他随手一挥便悄然消散。

　　他推开殿门，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窗边，闻声惊愕抬头的应崇怜。

　　应崇怜显然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而且还是这般……招摇过市的方式。

　　他脸上瞬间涌上惊讶、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窘。毕竟禁足，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李渡却不管这些，大步上前，在应崇怜还没反应过来时，便俯身，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背脊，轻松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渡郎！你……你快放我下来！这像什么样子！”

　　应崇怜惊呼一声，脸颊瞬间绯红，挣扎着想要下来。这光天化日，在灵宫之内，被如此抱着，实在是太丢人了！

　　李渡却抱得更紧，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脸颊和嗔怪的眼神，心中连日来的阴郁和担忧瞬间被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与心疼取代。

　　他非但没放手，反而抱着人转身就往外走，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乖，别动。是夫君不好，让宁宁受委屈了。”
　　他抱着他，一步步走出殿门，踏过白玉广场，在所有或明或暗的震惊目光注视下，坦然前行，声音清晰地传入应崇怜耳中，也传遍了寂静的灵宫：
　　“这破地方，连饭都让我们宁宁吃不饱，还处处规矩束缚。不来也罢。”

　　“夫君这便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