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72、溪流

　　这一声应允落下，殿内陷入了一段漫长的寂静。
　　静术依旧隔绝着内外，使得这份沉默愈发显得沉重而私密。

　　李渡心中并无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涌动着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确有苦衷，无法宣之于口的苦衷。

　　他对应崇怜，自坦诚心意后，几乎可以说是毫无保留，连当初那些为接近他而费尽心机的算计布局，事后也都和盘托出，不曾隐瞒分毫。

　　唯独关于应崇怜失去的这段记忆，关于其背后更深沉的水雾，他不能言，不可说。

　　一旦出口，恐有万劫不复之虞。
　　而他所知的那些，也不过是那片巨大迷雾中的一隅，更多的仍是混沌未明，牵扯着连他都感到心悸的因果。

　　应崇怜何尝不明白。
　　他清晰地感知到，李渡对他早已敞开了所有，除了这件事，以及那位神秘的“道莲仙尊”。

　　他深知李渡的隐瞒绝非不愿，定是有着难以抗衡的缘由。

　　理智告诉他不必纠结，可心底那点微妙的酸涩，却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了一下，虽迅速被他强行压下，终究留下了一丝痕迹。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而变得有些微妙，一种掺杂着全然信任与一丝无奈隔阂的微妙。

　　最终还是应崇怜主动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驱散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声音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刻意，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所以，渡郎……”

　　李渡闻声，从纷杂的思绪中抽离，垂眸看向他，剑眉微挑，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慵懒调笑：“嗯？怎么了宁宁？”

　　他看出眼前人似乎有话要说，且这话似乎需要些勇气。

　　应崇怜深吸一口气，脸上刚刚褪下去些许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想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抱着一种早死早超生、或者说……
　　早做早享受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同时也是为了澄清自己先前那个“提议”的初衷，并非出于报答，于是硬着头皮开口：“我方才的提议……不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去报答你，我是真的想……”

　　话音未落，李渡是何等人物，一听这开头，再看应崇怜那副又羞又勇的模样，李渡眼底那点坏心思就活络起来。
　　他明知应崇怜所指为何，却偏要装作不解，故意曲解，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声音压低，带着引诱的意味：“什么提议？”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应崇怜微红的耳廓，追问道：“宁宁？你真的想什么呢？”

　　“说清楚些，渡郎愚钝，听不明白。”

　　应崇怜本就鼓足了勇气才提起这话头，被他这般明知故问地一逗弄，那点羞臊劲儿顿时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脸颊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又羞又恼，瞪着眼前这个恶劣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下去，索性扭开头，不肯再理他。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李渡瞧着他这副模样，像只被惹急了却又无可奈何的猫儿，不由得大笑出声，笑声在这番寂静中显得格外愉悦。

　　他伸出长臂，一把将人圈进怀里，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顺着应崇怜的背脊，仿佛在给一只炸了毛的猫儿顺毛：“好了好了，是渡郎错了，不该这么逗宁宁。”

　　应崇怜从他怀里挣了挣，别开脸，还是不愿理他，但紧绷的身体却明显放松了下来。

　　李渡从善如流，继续低低沉沉地哄着，嗓音如同陈年烈酒，醇厚醉人：“宁宁乖，不生气了，好不好？”

　　这谁顶得住？
　　这般温言软语，此刻十足的耐心与宠溺，饶是应崇怜心里那点小小的别扭，也在这柔情攻势下迅速冰消瓦解。

　　试问，天下间有谁能顶得住一个剑眉星目、俊美无俦，权势滔天却唯独在你面前收敛所有锋芒的男人，用这般低沉悦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嗓音哄你呢？

　　更何况，这男子还是自己心尖上的人。

　　再次试问，谁能顶得住心上人如此放低姿态的轻哄。

　　应崇怜终是顶不住了，心里那点气性烟消云散，却仍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轻轻哼了一声，微微仰起头，用眼神示意着索吻。

　　李渡从善如流，二话不说，低头便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一触即分。

　　应崇怜眨了眨眼，眼神里流露出“不够”的意味。

　　李渡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再次俯身，这次吻得稍久了一些，唇瓣厮磨，带着缠绵的暖意，却又在对方有所回应前克制地退开。

　　应崇怜被他这游刃有余、点到即止的撩拨弄得心痒难耐，暗自腹诽：
　　这男人……是不是不行？
　　怎么关键时刻如此……君子？

　　这念头刚闪过，李渡何其了解他，几乎瞬间就从他细微的眼神变化和微微嘟起的唇瓣读懂了这应崇怜脑袋里的“大不敬”念头。

　　李渡倏地抬眸，眼底闪烁着危险又了然的光，直直望进他眼里，声音沙哑了几分，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宁宁，我行不行……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应崇怜一下子被戳破心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惊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那双清亮的眸子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自认隐藏得很好啊！

　　李渡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狐狸，得意地挑眉，语气里满是戏谑：
　　“我好比宁宁肚子里的小虫子一般，宁宁屁股一撅，朝北还是朝南，我就知道宁宁脑袋里想的什么。”
　　这话说得粗俗，却带着情人间独有的亲昵与逗弄。

　　应崇怜被他这话逗得又是好笑又是羞恼，故意做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哀叹道：
　　“完了完了，这下一点私隐都没了！”

　　这句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先前那点因沉重话题而产生的微妙气氛，在这笑声中彻底烟消云散。
　　笑着笑着，不知是谁先主动，四片唇瓣再次贴合在一起，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笑声渐歇，化作喘息。

　　二人相拥着，亲吻着，脚步凌乱地朝着内殿的床榻方向挪去。
　　说是走，更像是跌跌撞撞地依偎前行，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彼此交缠的唇舌与紧密相贴的身体上，哪还有心思去分辨究竟是朝南还是朝北。

　　衣衫不知何时已松散开来，应崇怜被李渡带着旋身，轻轻放倒在柔软的被褥间。
　　他仰望着上方那张笼罩在阴影中却依旧轮廓分明的俊脸，心跳如擂鼓，带着期待与一丝未知的紧张。

　　李渡的气息已然不稳，那双凤眸深处燃着火，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克制，他撑在应崇怜上方，低声问，如同最后的确认：“宁宁，可以吗？”

　　应崇怜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用一个更加热烈的吻回应了他。

　　帷幕轻摇，烛影昏黄。

　　意乱情迷间，应崇怜仿佛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他梦见自己化作了一条山间小溪，清澈见底，潺潺流淌于幽静山谷之中。

　　四周林木葱郁，鸟语花香，世间喧嚣与此地无关，唯有他这一方天地，安然自得，逍遥自在。

　　忽有一日，天象异变，地动山摇，一块巨大的、温热的岩石自山巅滚落，不偏不倚，恰好拦腰堵在了小溪的出水口。

　　溪水原本平静顺和的流淌骤然被阻，水流开始积聚，变得湍急而汹涌，一下下冲击着那块固执的巨石。

　　溪水与岩石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角力。水流急切地想要冲破阻碍，寻回原有的通道，时而激烈地拍打，将巨石冲击得微微松动，似乎快要见到出口的微光；时而又因力竭而稍缓，让那巨石得以更深地嵌入溪床，严丝合缝地堵住去路。

　　那巨石被这般反复冲刷，在水中摇摇晃晃，时浅时深，却始终顽强地占据着要冲。

　　溪水在这反复的拉锯中，积蓄着越来越强大的力量，水面波澜起伏，暗流涌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到了一个临界点。

　　小溪中积蓄的所有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水流变得前所未有的澎湃激烈，如同决堤般，猛地将那拦路的巨石冲撞开来！

　　阻碍消失的瞬间，积压已久的溪水欢快地奔涌而出，重获自由。

　　然而，就在巨石被冲开的一刹那，有无数的、活泼的鱼儿，敲敲门问道：

　　“小溪小溪，我可以来你这里生活吗？”

　　溪流点点头：“可以呀。”

　　话音一落，无数鱼儿顺着那奔泻的水流，一股脑地涌入了这片刚刚经历过激烈抗争的溪涧之中，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喧闹。

　　小溪不再孤单了。

　　它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动荡后，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这平静中，多了充盈的生命力，以及一种被彻底填满的、奇异而满足的疲惫感……

　　翌日，天光已大亮。

　　应崇怜从沉睡中缓缓苏醒，浑身像是被拆解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通泰与松弛。

　　昨夜后面朦胧之际，李渡已经为他清洗过了，此刻浑身清爽。

　　他微微一动，便感受到腰间那条坚实手臂的禁锢。

　　侧过头，李渡仍在熟睡，晨光透过纱幔，勾勒出他沉睡时显得格外柔和安静的侧颜。

　　应崇怜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回想起昨夜的荒唐与那个诡异的梦境，脸颊不禁又有些发烫。

　　他轻轻挪动了一下，想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却惊动了身边的人。

　　李渡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他手臂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醒了？感觉如何？”

　　应崇怜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好意思抬头。

　　李渡低笑，也不再追问。
　　他知道现在这人不能逗，也逗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