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71、良夜 应崇怜听得

　　应崇怜听得懂李渡话里的珍重，是怕他因这份倾其所有的馈赠而感到压力，甚或是误解了这份情意的纯粹，以为掺杂了交换的意味。

　　他抬起眼，望向李渡那双深邃得能将人吸进去的凤眸，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方才微怔的模样。

　　应崇怜摇了摇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朗而坚定：“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没有丝毫犹疑：“渡郎，我都知道了。”

　　李渡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探究的温和。
　　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只是顺着心爱之人的话语，不愿打断这份难得的倾诉欲：“宁宁，你知道什么了？”

　　应崇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平复某种激荡的情绪，语速稍稍加快了些：“在你走后，我在院子里梅树下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但应该不是梦，应当是我以前的记忆……”

　　话说到一半，应崇怜忽然像是惊觉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他倏然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寂静的殿宇四周，指尖已悄然凝起一缕灵光。
　　下一刻，他抬手轻挥，一道无形的、隔绝声音与窥探的静术便如同水幕般落下，将二人笼罩其中。

　　殿内原本细微的风声、乃至窗外遥远的鸟鸣，瞬间被彻底隔绝，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与心跳。

　　李渡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没有丝毫阻拦或疑问。
　　他信任应崇怜，如同信任自己指尖的指纹。

　　他知道他的宁宁性子清冷却绝非无的放矢，此刻设下静术，必有深意。
　　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应崇怜略显凝重的脸上。

　　设好静术，应崇怜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看向李渡，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隐秘的郑重：“我担心隔墙有耳。”
　　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李渡的耳畔：“渡郎，我做了一个梦，是关于你的。”

　　应崇怜开始叙述，将梦中那段清晰得令人心慌的“记忆”细细道来。

　　从玄真宗的修炼，到偷偷下山共度花朝节，伏城长街的烟火气，分享同一块梅花饼的甜腻，再到被李承宗抓个正着，一同罚入静室思过……

　　他描述着静室桌案上的笔墨，少年李渡挥毫写下的“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以及……梦中的自己，写下那首《长命女》时的情形。

　　“我在梦里写的……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应崇怜念出这几句时，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却执拗地看着李渡，试图从中寻找一丝印证：“但如果真的有这个事情，如果真的是我的记忆的话……我可能写的不是这个诗。”
　　他潜意识里觉得，那般直白缠绵的词句，不似自己冷冷清清的性子会主动写出的。

　　接着，应崇怜说到了那本至关重要的《春江记》。
　　他的叙述变得有些混乱：“后来……我们一起买的画本子，讲的是两个男人的恋情……”

　　“你问我有什么看法……我说……不对，不是我说的，是梦里的那个我说的……”
　　他努力分辨着梦境中的层次：
　　“因为画本子这个事，像是我在梦里的又一个梦中梦……”
　　“梦里那个我发现我似乎对你有怪异的感情，有私心，但当时我不懂，所以我乱说的……”
　　“我说，“这是不正常的”。”

　　“然后你说……“怪恶心的，不准看了”。”
　　应崇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梦里的我很伤心，然后……我就醒了。”

　　应崇怜这辈子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疑惑和猜测一次性倾倒出来。
　　他说完，微微喘息着，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渡，带着求证，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急切地想要证实这段“记忆”的真实性，因为如果它是真的，那么背后隐藏的真相，足以让他遍体生寒——
　　所有人都告诉他，包括他最敬重的师哥和师尊，他小时候是生了一场大病，烧坏了脑袋，才记不清从前的记忆。
　　若这记忆并非因病消散，而是被刻意掩盖或抹去……
　　静流暗涌。

　　李渡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大的波澜。
　　他的沉默，让人摸不清底细。

　　就在应崇怜以为这一切或许只是自己因近日回忆频繁涌现而产生的臆想，太过疑神疑鬼之时，李渡忽地开口了。
　　他吟出了两句诗：

　　“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

　　应崇怜怔住，眼中满是疑惑：“渡郎，什么意思？”
　　这两句诗与他刚才描述的梦中情景似乎并无直接关联。

　　李渡看着他，目光沉静，一字一句地重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
　　说罢，他沉默了几息，仿佛在积蓄着什么，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这是你当时写的一句。”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一句是……”
　　“从此有心爱良夜，随他明月下西楼。”
　　这句话一出，应崇怜彻底僵在了原地。
　　有心爱良夜？随他下西楼？
　　原句不是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吗？这……当真是自己会写出的诗句吗？为何半点头绪也无？

　　这次，轮到应崇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真正的过往和其中蕴含的情感冲击着他，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该如何消化这惊心动魄的真相。

　　李渡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接着开口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剖开过往的残忍：“所以我后来问你，你觉得那本书，也就是《春江记》怎么样……”
　　“你给我的诗，让我以为你也对我……”

　　他顿了顿，省略了那个呼之欲出的词，转而道出了当年的结局，“结果你告诉我，“这是不正常的”。”

　　“对不起……”
　　应崇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慌乱和歉疚，抢着开口：“我记不清了……我当时为……”
　　他想解释，想道歉，为那个在雾中胆怯退缩、伤害了彼此的“自己”。

　　李渡打断了他，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宁宁，你不需要给任何人道歉，你没有错。”
　　在他看来，无论当时应崇怜是出于懵懂、恐惧还是其他原因，都不该由现在的他来承担这份愧疚。

　　“不行的！”应崇怜却异常坚持，他抓住李渡的衣袖，眼神执拗：
　　“这个歉我是一定要道的，渡郎你不要打断我了，听我说好吗？”
　　他需要说出来，需要为那段空白的记忆里可能存在的伤害做一个了结。

　　李渡看着他那双泛着水光的清亮眸子，终是妥协道：“好，宁宁说。”

　　应崇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颤抖：“真的很对不起……”
　　“我记不起当时的事情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那几句诗，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不正常……”
　　“可能当时我比较怕……”
　　“如果不是我那么做了，渡郎，我们现在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更多的是为对方感到的心疼：“你会不会……不用经历那些不好的事情……”

　　他想到引风讲述的，李渡之后经历的背叛、挖骨、死亡、成为孤魂野鬼……
　　如果当时他们没有因为那本《春江记》而产生误会，如果年少的情愫得以顺利发展，李渡的命运轨迹，会不会有所不同？

　　会不会……少受些苦？

　　李渡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沉而肯定：“不会。”

　　他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假设，“后面发生了很多事情，错综复杂，远超你我的情愫是否明朗。”
　　“就算我们没有那个误会，该来的劫难，我一样会经历。”
　　“那些来自家族、来自命运的恶意，并不会因为一段感情的顺利而消失分毫。”

　　应崇怜在他怀里抬起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这些事……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既然他们早有前缘，既然记忆如此深刻，为何重逢以来，李渡对此只字不提，宁愿用谎言编织身份，也不愿坦诚相告？

　　李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都要沉重。
　　殿内静术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显得格外清晰。

　　应崇怜能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许，李渡的嘴角似乎也绷紧了些。

　　他看见李渡的眼底深处，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无奈的忌惮。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枷锁，禁锢着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将真相和盘托出。

　　良久，李渡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我不能说。”

　　他迎上应崇怜困惑而不解的目光，眼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苦衷：“我有苦衷。宁宁，现在真的不能告诉你。”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日后……等宁宁全然想起，等时机到了，宁宁自然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顿了顿，几乎是用气音补充了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渺茫的希望，又或是沉重的嘱托：

　　“好吗？”

　　殿内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白玉地面上，拉得细长，仿佛也纠缠着化不开的迷雾。
　　应崇怜看着李渡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无奈，所有追问的话语，都卡在了喉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