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69、镜影

　　不知过了多久，应崇怜猛地惊醒，书卷自脸上滑落，露出那双尚带着几分迷蒙的清亮眸子。

　　阳光已西斜，透过梅叶缝隙，落下斑驳的金辉，有些刺眼。

　　他怔怔地坐着，半晌未动。

　　不对，不是梦。

　　是回忆。

　　又是回忆。

　　应崇怜细细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这段被尘封的过往，近日总是不合时宜地频频涌现？记忆的触发条件究竟是什么？莫非是与李渡相关的事物或心境？

　　他蹙眉凝思，回溯着脑海中那些突如其来、碎片般闪回的瞬间。

　　第一次……是在食膳阁厢房内。

　　那时他初遇伪装成“玄真宗大师兄”的李渡，心头莫名悸动，随后便是头痛欲裂，视野模糊中，似见一人影立于前方，而自己则倒伏于地，视角低矮，充斥着无助与绝望。

　　如今想来，那人影十有八九便是李渡，而那个倒下的、视线模糊的，恐怕正是他自己。

　　第二次，是在李渡的渡业府中。

　　两人一同做了梅花糖糕，甜蜜温馨间，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玄真宗山下伏城的长街，烟火气十足，身边那个眉眼飞扬的少年将热乎乎的梅花饼递到他手中。

　　第三次，则是在李渡修筑的那座神秘庙宇，道怜殿中。

　　见到那尊与自己容貌极其相似、悲悯垂眸的赤金神像时，巨大的冲击之下，他窥见的是一片无垠的莲花仙池，氤氲灵气中，巨大的玉色莲台上端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池中还有一株相依相偎的并蒂莲……

　　这三次回忆，次次都与李渡密切相关。

　　应崇怜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若这些真是属于自己的记忆，那意味着他与李渡的羁绊，远比他所以为的要深厚久远得多。

　　可那莲花仙池、并蒂双生之景，却又透着一种超越凡俗、近乎神境的缥缈与陌生，与他身为灵宫道尊的认知格格不入。

　　什么道莲仙尊？
　　自己为何从未听闻过仙界有此尊号？

　　天上宫阙，除却师尊天尊，之下便是诸位道尊，何时有过一位“道莲仙尊”？
　　若飞升仙尊如此轻易，这九天十地怕是早已仙尊遍布了。

　　成就仙尊之位，便是真正的飞升，那是仙。

　　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寿，那是亿万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之境。

　　道尊能通过一些天赋与努力。
　　那仙尊呢。
　　那是真正的天选之人。
　　成了仙尊，等现天尊陨落，下一任天地之主，非他莫属。

　　那这“道莲仙尊”究竟是何方神圣？李渡为他耗费巨资心血修筑庙宇，常年灯火长明，虔诚供奉……那神像的容貌又偏偏与自己如此相似……

　　思绪至此，应崇怜忽然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他蓦地站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想将那些纷杂混乱的念头尽数驱散。

　　当真是无聊透顶。

　　不管李渡从前是否与这位“道莲仙尊”有过何等刻骨铭心的过往，那都已是过去的事情了。李渡不愿细说，自有他的难处与考量，自己又何苦在此苦苦追问，徒增烦恼？

　　其实细想，李渡也并非全然不愿透露，他曾说过，待时机合适，会原原本本告知自己一切。那便等他准备好再说吧。

　　既是如此，又有何可苦恼？

　　心意既定，那股莫名的焦躁便如潮水般退去。他弯腰拾起滑落在地的话本子，转身便朝着殿内走去，不再回头看那满树繁荫。

　　殿内依旧清寂，白玉地面映着窗外渐趋柔和的夕光。

　　应崇怜行至窗边的小榻旁，随意将话本子搁在矮几上，自己则侧身坐下，一只手肘支着桌面，掌心托着侧颊，望着窗外天际那抹逐渐染上橙红的流云，发起了呆。

　　自己方才在那梅树下，竟是睡了这般久么？日头都已西斜，漫天的晚霞即将铺陈开来。

　　想到这里，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觉得有些好笑，却又立刻抿住了唇——
　　自己一人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傻笑，若是被哪个冒失的洒扫弟子瞧见，怕是真要以为他们这位清冷出尘的应道尊修炼得走了火、入了魔。

　　只是……笑意能忍住，那心底悄然滋生的思念，却如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有点想李渡了。

　　明明他才离开不足一日。

　　唉……应崇怜无声地叹了口气。

　　昨日光顾着……竟将正事忘了干净。

　　明明说好此次要互通灵识，设下“通灵镜影”之术，如此日后即便相隔万里，也能随时相见，省却这般牵肠挂肚。

　　昨日李渡来时，他们都做了些什么来着？

　　吃饭，沐浴，聊天，还有……那个……

　　应崇怜的面颊骤然浮起一层薄红。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瞬间涌上心头的赧然与悸动。

　　不得不承认，美色误人……

　　可这……这于他而言，确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李渡帮他……后来，他也帮了渡郎……

　　应崇怜忽的猛低咳两声，强行截断了脑中愈发不受控制的画面，只觉得耳根都烫得厉害，忙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试图压下那阵心虚气短。

　　“想什么呢？脸怎么这么红？”

　　一声低沉含笑的询问，竟毫无预兆地自身侧响起。

　　应崇怜闻声一懵，握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险些将水洒了出来。

　　幻觉？他怎会听见李渡的声音？

　　惊疑不定间，他倏然转头望去。

　　只见殿内光线微暗之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一道修长的玄色虚影缓缓浮现，随即迅速凝实。

　　墨发玄衣，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含笑，不是李渡又是谁？

　　他竟……又来了！

　　“渡郎？”
　　应崇怜愕然起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你怎么又来了？”

　　李渡步履从容地走近，极为自然地伸出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发顶，低沉嗓音里裹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与暧昧：
　　“想宁宁了，自然就来了。”

　　“可是……”
　　应崇怜被他紧紧抱着，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鼻尖萦绕着那令人心安的冷莲幽香，声音不由得放软了几分：“我们才分开一天不到……”

　　“怎么？”
　　李渡低笑：“才一日不到，宁宁便不准我想了？”

　　“莫非是嫌我来得太勤，扰了宁宁清静？”他故作委屈，语气里却满是揶揄。

　　“没有……”应崇怜下意识地否认，手臂悄悄环上了他的腰，将脸埋得更深些，小声嘟囔：“就是……有点意外。”

　　李渡感受着他依恋的小动作，心中满足愈盛，低头在他耳边呵着热气，声音压得更低，意有所指：
　　“怪宁宁太勾人了，不然为夫为何总是念念不忘，刚回去处理了几件琐事，便心痒难耐，只想立刻飞回来见你……”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带着撩人的痒意。
　　应崇怜身体微颤，那刚褪下不久的红晕再次漫上脖颈，他轻轻推了李渡一下，羞恼道：“青天白日的，净胡说……”

　　“好，不胡说。”李渡从善如流地收了口，却并未松开怀抱，反而搂着他走到窗边榻前坐下，让他依旧侧坐在自己腿上，如同早晨那般。

　　“方才宁宁在睡觉吧，现在可用过晚膳了？”他温声问。

　　应崇怜摇摇头：“还不饿。”

　　顿了顿，他又抬眼看向李渡，带着点好奇，“你怎知我方才在休息？渡郎你掐着点儿来的？”

　　李渡眼底笑意更深，指尖缠绕起他一缕墨发把玩，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与宁宁心意相通，自然能感知一二。方才察觉宁宁心绪波动甚大，似是羞涩难当……”

　　“为夫放心不下，便赶来瞧瞧，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在灵宫惹我们宁宁脸红？”

　　应崇怜闻言，顿时大窘，原来自己方才那些“胡思乱想”，竟隐隐约约被他感知了去？这互通的心意有时也未免太……恼人了些！

　　他羞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下李渡的肩头：“你……你还好意思说！都怪你！”

　　“好好好，都怪我。”
　　李渡从善如流地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受用无比。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尚带着温热的油纸包，递到应崇怜面前，“喏，赔罪。”

　　纸包打开，是几块做得格外精致小巧的梅花糖糕，形状栩栩如生，散发着清甜的蜜香和梅花冷韵。

　　“回渡业府里时顺手做的，想着宁宁或许会想这一口。”
　　李渡捻起一块，递到他唇边：“尝尝？比之上次做的，如何？”

　　应崇怜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小口，糖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梅花香气恰到好处。

　　他点点头：“很好吃。”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不过……是渡郎做的都好吃。”

　　这话取悦了李渡，他忍不住低头，在那沾了点糖屑的唇角偷了一个吻，如愿看到那白皙的面庞再次飞红，才心满意足地笑道：“宁宁喜欢，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应崇怜忽然想起正事，扯了扯李渡的衣袖：“渡郎，我们还未互通灵识呢。昨日忘了，如今正好你在，便设下那通灵镜影之术可好？”

　　李渡自然无有不允：“好。”

　　他神色稍稍正经了些，指尖凝起一缕幽邃亮光，轻轻点向应崇怜的眉心。

　　应崇怜放松心神，闭目感应，同样引导自身一缕纯净的灵力溢出，与那缕幽幽亮光缓缓交融。

　　再睁开眼时，应崇怜只觉得与李渡之间那层无形的联系变得更加清晰而坚韧，仿佛只要心念一动，便能轻易感知到对方的存在，甚至若能集中精神，便能模糊“看”到对方身周的景象。

　　“好了。”
　　“日后宁宁若再想我，无需那般辛苦地脸红，直接唤我便是。”
　　李渡面不改色的胡讲：“但若是唤夫君，为夫响应的或许更快些。”

　　应崇怜睨了他一眼，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尝试着凝聚心神，默念李渡的名字，果然，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李渡此刻含笑凝视着他的模样，甚至连他眼底自己的倒影都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