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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死一线间(上)
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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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乌云沉沉压在洛南县上空,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潮湿、腐烂草药、以及死亡气息的浓烈臭味。
县城西南角,一片原本废弃的军屯营房,被临时改造成了瘟疫隔离区。低矮残破的草棚连成一片,拥挤不堪。用粗劣草席铺就的“病床”上,躺满了呻吟辗转的病人。痛苦的咳嗽声、呕吐声、濒死之人无意识的呓语声、以及妇人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地狱交响曲。每一口呼吸都显得那么艰难,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混合着病菌的、粘稠的死亡。
沈昭站在隔离区简陋的木栅栏入口处。即使戴着严密的、用多层细棉布和夹层草药自制的口罩,那股刺鼻的恶臭依旧顽固地钻进鼻孔,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脸颊在布料的包裹下异常闷热,汗水顺着鬓角无声滑落。她身上罩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纤细手腕和手臂上,已经能看到因长时间清洗、搬运留下的深深勒痕和些许破皮。
短短十天只顾照顾大家的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原本黑白分明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却依然像幽暗森林里的两簇执拗的火焰,紧紧盯视着这片人间炼狱。
“东…东家!您…您不能再进去了!万万不可啊!” 随行的老大夫陈济仁,一个须发皆白、原本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者,此刻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布满倦容。他疲惫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深深的忧虑和几乎要哭出来的恳求,“里面的…里面的疫气实在太凶险了!老朽拼尽毕生所学,也只勉强压制延缓一二,却无根除良方!您昨日进去已是大大的犯险,今日您自己也已有低热咳嗽…这…这若是有个闪失,老朽万死难辞其咎!苏老爷那边如何交代?这洛南上下,灾民百姓又如何交代啊!东家!” 陈济仁看着沈昭额头渗出冷汗、身体明显有些虚弱的样子,急得直跺脚。
沈昭微微侧过头,透过护目油布看着陈济仁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医者仁心和恐惧的眼睛。她理解老先生的担忧。她自己也知道风险。昨夜她已经开始持续低烧,喉咙如同被火燎过般干疼,身体深处泛起阵阵无力的寒意,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得胸口闷痛。
但她更忘不了。
忘不了三天前,马车刚到洛南县界时,沿途看到的那些躺在路边沟壑里无人收殓、草草掩埋的尸骸。
忘不了安置点外,那些眼巴巴望着营区、眼中失去所有光亮、只剩下本能恐惧和祈求的孩童。
忘不了昨日在其中一个草棚里,那个枯槁妇人(刘婶)死死抓住她的裙角,用尽最后的力气哭求:“救救…救救我的狗娃…他才七岁…”
狗娃。那个同样蜷缩在发霉草席上、烧得如同火炭、身体时不时剧烈抽搐的瘦小男孩。
“陈大夫,”沈昭的声音透过布罩,显得有些低沉沙哑,却带着山岳般不容动摇的力量,“这里躺着的,不只是灾民百姓。”
她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向那一片绝望呻吟的棚户区,目光穿透草棚间隙的杂乱光影。
“他们是我发下粮饷、组织车队、调动医药,冒着生死一路护送到这洛南县安置下来的。他们的命,是我从一路灾劫中抢回来的。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念头,带他们到了这里,让他们重新有了点希望…”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晰无比,“那么现在,瘟疫来了,他们就不仅是百姓。他们是信了我沈昭的话,跟了我沈昭的人!他们的命,也是我的责任!”
“责任”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我若因畏死而弃之不顾,这‘苏氏商行’,这‘东家’之名,与那些贪腐无能、罔顾百姓死活的污吏,又有何区别?!” 她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看向陈济仁,“这方寸之地里,躺着的,是我沈昭带出来的人!我岂能置他们于不顾?!”
说罢,她不再看陈济仁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决然转身,用力推开那简陋的木栅门,掀开那块散发着浓厚药味、隔绝疫气的粗布帘子,义无反顾地再次踏入了那片混合着死亡气息和微弱求生呼号的隔离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