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算盘拨风云(下)
沈 ...
-
沈昭的声音突兀而清晰地打破了议事厅的宁静,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波澜。
钱百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小眼睛里迸射出难以置信和一丝被撞破的慌乱,但立刻被恼怒所取代。他拍案而起,胖手指着沈昭,声音陡然拔高:“混账!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不懂规矩!主子议事,有你插嘴的份?信口雌黄,污蔑于我!苏兄,你们府上的下人就是如此教养的?!” 他气势汹汹,意图用身份和怒气压倒沈昭的质疑。
苏文远面色不变,深邃的眼眸却骤然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钱百万那一闪而逝的慌乱。他没有呵斥沈昭,只是抬手向下虚压了一下,示意钱百万稍安勿躁,目光转向沈昭:“哦?有何不同?你且说来。”
周明也惊疑万分地看向沈昭,停止了复核。
忠伯站在沈昭侧后方,身体绷紧,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更多的是审视。这小丫头,胆子太大了!若所言不实…
所有的压力瞬间汇聚在沈昭瘦小的肩膀上。她感觉到钱百万那几乎要将她刺穿的目光,感觉到忠伯的担忧,更感觉到苏文远那沉甸甸的信任目光。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没有去看钱百万要吃人的眼神,而是微微上前半步,直接伸手指向那份摊开在桌面的契书清样——她记得精确的页码和位置。
“第一处,”沈昭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不快,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在第三页靠上方,‘下月十五’交货日期。” 她的指尖准确地点在那一行,“昨日草本,这‘下月十五’四字之后,空着一字大小的空白,接着是描述水路运输责任的文字,占据一行半。而这份清样上,‘下月十五’之后,那个原本应空白的缝隙处,新添了一个‘伍’字,后面又加了一短横,写作了‘五’。合起来看,便成了‘下月五’!” 她清晰地指出改动的位置和笔迹衔接的不自然。
周明立刻低头,用眼镜死死盯着那个位置,脸色陡然一变!
钱百万脸色骤白,急道:“胡说八道!草本在此,哪有什么缝隙!你看错了位置!”
沈昭根本不理睬他,手指利落地滑向下一个关键点,点在契约中间偏前的部分:“第二处,在第五页中间段落,‘计银’之后,是货款总额‘伍万贰仟两’。” 她的手指点在那个“贰”字上,“昨日草本此处的‘贰’字,书写顺畅清晰。而这份清样上的‘贰’字,小字部分的‘二’字,此处竖笔收尾之笔向下拖沓,墨迹略有堆积成圆点之状,细看之下,起笔的走势与‘叁’字的上部起笔相似。旁边此细小墨点,更像是书写中误笔或修改时沾染。这是否意味着,有人试图将‘贰’改为‘叁’,企图将货款总额由‘五万二千两’篡改为‘五万三千两’?”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
周明猛地凑过去,几乎将鼻尖贴在纸上,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嘶!…这!这‘贰’字果然蹊跷!这笔锋走向…还有这墨点…” 他立刻拿起昨日草本对照位置,“草本此处确实是‘贰’,笔势分明,无半点拖泥带水!这清样…这清样上的确有修改痕迹!” 他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看向钱百万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后怕。若非沈昭点破,他可能真会忽略这一处险恶的改动!
“你…你这小贱婢!血口喷人!草木皆兵!定然是你这丫头记错了草本!” 钱百万彻底慌了神,气急败坏,额上青筋暴跳,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第三处,”沈昭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清晰无比,直刺钱百万的心窝,“在第七页末段,违约金部分。昨日议定草本上是‘逾期一日,罚交货款总额之叁厘’。但在钱老板带来的这份清样上,”她精准地点指在契约清样第七页下方,“违约金的‘叁厘’,被改成了‘伍厘’!而且这个‘伍’字及其后面的条款内容,恰好填补了因为将‘十五’强行压缩成‘五’而人为制造出来的那个位置缝隙!这篡改痕迹,环环相扣!”
她一鼓作气,将所有质疑清晰、准确、有条理地和盘托出,仿佛她手中并非凭空指认,而是握着一份无形的、真实的草本作为对照!
最后,她微微抬起清亮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的钱百万,缓缓补充道:“另外,关于货款总额,昨日午后老爷与周老先生在此商谈时,明确议定五千七百匹湖绸,每匹定价纹银九两二钱,总计五万二千两整。五千七百匹,五百加五千七百?五七佰?九两二钱,九加九再加九…不对,应是每匹九两二,那么五七佰乘九两二。”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算盘上可演算:先五七佰乘九,是五千一百三十两;再五七佰乘二钱(一钱为十分之一两),即一千一百四十两。总计六千二百七十两?不对,五七佰乘九是…应是五七佰乘九得…五乘九是四十五千,但应是五千七百乘九两。”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心算中组织最流畅的描述,“五千七百匹,每匹九两,是五万一千三百两;每匹再加二钱,五千七百乘二钱是十一两四钱(一钱为十分之一两,二钱即0.2两,所以五千七百乘0.2两等于一千一百四十两)。故总额为五万一千三百两加一千一百四十两,等于五万二千四百四十两?不对…等等,五千七百匹乘九两二钱!应是……”
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心算庞大数字时出现了一点小迷惑,但这瞬间的迷茫反而更显真实,非生搬硬套。她深吸一口气,凭借强大的记忆和数字天赋,直接背出了结果:“小女记得昨日老爷亲口定下的是‘五万二千两整’!而非这新契书上被改动的数字所能对应的金额!”
议事厅内,死一般寂静!
周明已经完全呆滞,看向沈昭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怪物!这丫头不仅眼力毒辣至此,还能记住老爷和自己随口算出的精确金额,甚至复述出来?!这份记忆力,这份观察力,这份胆识!
忠伯的震惊丝毫不比周明少,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看向沈昭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光芒。这小丫头,竟有如此惊人的潜质?!
苏文远端坐如山,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然而,那双望向沈昭的深邃眼眸里,精光暴绽!如同一潭古井投入巨石,漾开的是足以卷动风云的滔天巨浪!欣赏?惊异?震撼?还是…更复杂的东西?他那双在商海中沉浮数十年、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那道瘦小却挺立的身影!
“钱老板,”苏文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打破了沉寂,“看来,你我之间的‘老交情’,需要重新衡量一下了。”
钱百万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肥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颓然跌坐回椅子里。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辩解的话来!证据如此确凿,思路如此清晰地点破了他处心积虑设下的三重陷阱,还是由一个卑微的小丫头指出,简直是奇耻大辱!
“送客!”苏文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百万如同丧家之犬,在管家和家丁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灰溜溜地离开了苏府。
议事厅内重归安静。
苏文远的目光缓缓转向依旧垂手而立的沈昭,良久,方才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分量:“沈昭,从今日起,你去账房,跟着周老先生做事。”
“是,老爷。”沈昭低垂着头,声音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已被汗水浸透,后背也完全湿了。刚才那一刻,仿佛用尽了她毕生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