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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死一线间(下)   草棚内 ...

  •   草棚内的景象比外面感受的更加触目惊心。闷热、污秽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棚顶的破洞投射下几道扭曲的光柱,映照出空气中飞舞的、令人心悸的尘埃微粒。

      病患们像破损的麻袋一样挤在一起。面色灰败发青,双目无神或紧闭,裸露在单薄破被外的皮肤布满可怖的紫黑色斑块和瘀点。剧烈的咳嗽如同破风箱般撕扯着每个人的喉咙,吐出的秽物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绝望的气息几乎化为实质,扼住每个人的咽喉。

      沈昭强迫自己压下生理性的反胃和因低烧带来的眩晕。她快步走向最里面的那个草棚——狗娃和他的奶奶刘婶就在那里。

      刘婶昨天夜里没撑住,已经悄无声息地去了。小小的草席上,只剩下七岁的狗娃蜷成一团。小家伙瘦得皮包骨,脸色是一种可怕的、几乎透明的惨白,嘴唇完全干裂发紫。他不再剧烈的抽搐,只是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如同寒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呼吸极其微弱,胸前几乎看不到起伏,滚烫的高烧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正缓慢、无声地拉锯着死亡的门槛。

      一个刚被陈济仁紧急抽调过来的、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帮医(小吴)正手忙脚乱地想给狗娃喂水,但水顺着孩子干裂的嘴角不停流出来。小吴急得满头是汗,几乎要哭出来:“娃儿?张嘴!喝点水啊!喝点药!陈大夫配的药…你倒是咽下去一点啊!”

      沈昭的心猛地揪紧!她快步上前,声音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让开!”

      小吴被她的气势慑住,下意识退开。

      沈昭毫不犹豫地在狗娃身边跪坐下来,泥污立刻沾湿了她的衣裤。她一把撕下自己脸上的口罩——在这里,隔绝已经毫无意义,她的时间不多了!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病气和死亡的味道扑面而来!但她不管不顾,伸出手——那双在商行里拨打算盘、点验丝绸的手,此刻沾满了泥污和汗水。她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狗娃滚烫汗湿的额头,又轻轻拂开那被汗水黏在脸上、干枯枯黄的几缕头发。

      “狗娃?”她轻声呼唤,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狗娃?听到了吗?是昭姐姐…昭姐姐来了…醒醒,看看姐姐?”

      或许是那冰凉的指腹带来了片刻舒适,或许是那从未感受过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又或许是这温柔熟悉的声音穿透了高烧的混沌,狗娃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极其微弱地转动了一下!那双长长的、湿漉漉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颤!

      有反应!

      沈昭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黑暗深渊里一根细弱却无比坚韧的绳索!她快速解开随身带来的一个粗陶小罐的封口。里面是她在自己都开始发烧的情况下,硬撑着从有限的口粮里省下来、用带来的精米小火熬了一整夜,熬得浓稠如同膏脂的米油。

      她小心翼翼地从陶罐里舀出一小勺晶莹温热的米油,左手极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道,轻轻捏开狗娃干裂的小嘴。

      “狗娃乖,”她的声音低缓而清晰,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祈祷,“喝了它。喝了就有力气了。你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喝了…才能好起来…” 她用瓷勺最薄的那一边,极缓极慢地将浓稠的米油,一点一点、像注入生命甘泉般,缓缓地喂进孩子干渴灼烧的口腔里。

      她的动作专注到极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眼前这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小生命。每一勺喂下,她都屏息凝神,感受着孩子咽喉极其微弱的吞咽动作。汗水顺着她鬓角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泥土里。低烧带来的阵阵寒意和身体深处的酸痛,被她的意志强行压下。

      小吴和其他几个勉强帮忙的、同样疲惫不堪的妇人(路人戊、路人己)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眼中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微光——这小东家,当真不怕死啊!为了一个快死的灾民孩子…

      一勺、两勺、三勺…

      奇迹般的,狗娃竟真的艰难地吞咽了下去!虽然大部分顺着嘴角流出来,但仍有一部分进入了干涸冒火的喉咙!

      喂了小半碗米油,沈昭已经累得几乎虚脱,后背衣衫完全湿透。但她不敢停歇。她拿起旁边用草药煮过的温水拧成的湿布,动作轻柔到极点,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狗娃滚烫的身体——额头、脖颈、腋窝、滚烫的小手小脚…一遍又一遍。用物理方式,竭力对抗着那要将孩子彻底吞噬的高温。

      昏黄的光线在她疲惫却坚定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光影。她在与时间、与死神争分夺秒!

      然而,当沈昭费力地想支撑起自己发软的身体,去拿旁边温着的、陈济仁熬好的药汁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伴随着喉咙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和一阵根本无法压抑的、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的猛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

      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来得如此凶猛,让她整个人蜷缩着,几乎窒息,眼前金星乱冒,额头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口罩早被她摘下,此刻那剧烈的咳嗽在闷热的隔离棚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可怖。

      一直不远不近、提心吊胆守在外围的陈济仁听到这剧烈的咳嗽声,脸色“唰”一下惨白如纸!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踉跄着冲进来,一把抓住沈昭瘦得仿佛一捏就碎的手腕!

      几根枯瘦的手指带着微颤,准确地搭在沈昭的脉搏上。陈济仁闭上眼,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皱纹在昏暗光线下深刻得如同刀刻斧凿!脉搏跳得又急又浮,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油灯火苗!指下肌肤传来的温度明显高于常人!

      几息之后,陈济仁猛地睁开眼,那苍老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巨大的、无可挽回的恐慌和绝望!他死死盯着沈昭煞白虚汗的脸颊,那被猛烈咳嗽逼出的、病态的红晕……

      “东…东家!!!”

      陈济仁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带着哭腔,那捏着沈昭手腕的老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飘零的枯叶。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放下了诊脉的手,仿佛这个动作耗尽了毕生的力气。他踉跄着,朝沈昭的方向深深地、绝望地躬下身去,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怆和确认了某种最可怕预言的颤抖:

      “邪…邪毒已入厥阴…直逼心包…是…是那…那最烈的‘三日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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