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碑；七世劫缘》爆辣水煮鱼

7、算盘拨风云（上） 阳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在苏府议事厅的黄花梨木大案上。空气里飘散着上等龙井的清香，也隐隐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

　　苏文远端坐上首，面色沉静如水。左下首坐着江北巨贾钱百万，圆润的脸上堆满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意，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精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右下首则是苏府账房主管周明，山羊胡微翘，显出几分凝重。

　　案上铺开的，是一份厚厚的丝绸契书草本，已经过双方初步确认，只等誊抄正式签字画押。此次苏氏商行要购下钱百万名下商队从江南运来的整批顶级湖绸，数目巨大，利润丰厚，不容有失。

　　“哈哈哈，苏兄，”钱百万大笑着，用戴满金戒指的胖手捋了捋精心修饰的胡须，“你我老交情，这买卖板上钉钉！您看，要不咱今日就把这正本给签了？也好让我手下的伙计们早做准备，这绸缎贵比黄金，晚一天入库，晚一天见着现银不是？” 他话语亲热，眼神却带着催促，同时有意无意地将一份刚刚由他带来的、所谓的“最终清样”契约推向苏文远。

　　“钱老板说的是，此事宜早不宜迟。” 苏文远微微颔首，示意侍立一旁的周明：“周老，劳你复核一下这清样，若无出入，便用印吧。”

　　周明应声上前，恭敬地接过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新契书。他掏出自己的单片水晶眼镜，架在鼻梁上，开始逐行逐句地审阅。厅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钱百万偶尔端起茶盏啜饮的声音。

　　这时，议事厅侧门被轻轻推开。沈昭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一只狸猫。托盘上放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和一碟小巧的点心。这是忠伯特意安排的，让她在府里“走动走动，见识见识”。

　　她将托盘轻放在苏文远案角一角，眼观鼻，鼻观心，垂手退到忠伯身旁（忠伯作为管家亦在场），如同一个安静的影子。从进门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已下意识地扫过案几上摊开的契书草本和新送来的“清样”。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对她如同天书，但她记住了草本契约摊开后，几个关键地方特有的位置排布、墨迹浓淡，以及昨日苏文远与周明商讨时反复提到的几个核心数字——例如那“五千七百匹”、“纹银五万二千两”、“下月十五交付”、“三厘滞纳罚息”等。

　　钱百万的目光略带轻慢地扫过沈昭那过分年轻和瘦小的身影，旋即不再理会，只含笑看着周明，嘴里不着边际地说着些丝绸成色、水路风阻之类的闲话。

　　周明审阅得极为仔细，特别是核对那些关键的数额、日期和违约条款。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看过关键的交货日期一栏——“下月十五”。又看向违约金比例部分——“逾期一日，罚交货款总额之三厘”。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这罚息比例比昨日议定草本上的略高了一些？但草本昨日已被钱老板的人带走“誊清”，周明一时间也有些不确定，只当是自己记岔了。他又翻回前面想核对“货款总额”的具体书写。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立于忠伯身侧的沈昭，目光却紧紧锁定在钱百万面前摊开的、他自己那份契书清样的某一页中段。她的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一种异样的不协调感攫住了她！

　　那份清样上的文字排布，与昨日的草本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差别！尤其在那个记录交货日期的位置！

　　草本上，“下月十五”后面是一段关于运输责任的描述，占一行半左右。而钱百万这份清样上，那描述似乎被挤得更紧凑了些？在“下月十五”后面那个原本写着一组数字的位置…沈昭脑子里的“数字地图”猛地闪过！昨日草本在那个位置旁边，有周明标注的一个小记号“叁”字！代表违约金比例是“三厘”！

　　而现在，钱百万那份清样上，在那个位置的数字，好像…是“伍”？像是“五”？！

　　沈昭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游标尺，瞬间在那页纸张上飞速定位、比较。没错！“下月十五”四个字，在新契书上似乎被挪前了一个字的空隙，后面紧接着出现的是一个新的数字——“伍”字，后面接着一个细细描过的、在墨迹衬托下几乎忽略不计的短横线，构成了“五”字！再后面才是违约金比例条款！条款上赫然写着的是“五厘”！而非之前议定的“三厘”！

　　更致命的是，在这份新契书的前面某一页，关于货款总额的书写处！沈昭记得草本上写的是“伍万贰千两”…可是这份新契书上，那个“贰”字的小勾，似乎…显得格外粗重？沈昭几乎是瞬间将目光投向契书页脚的页码区！不是！那个关键数字的书写位置不在“页脚”，而是在条款正中间！她的心跳几乎停止，强迫自己冷静回忆。货款总额在草本上是书写在“货物名称及数量（五千七百匹湖绸）”条款下方大约三行的位置，前面有“计银”二字。而在新契书上…那个位置的数字，字体似乎…模糊了一下？旁边还有一滴不起眼的墨点？

　　沈昭瞳孔骤然收缩！

　　她脑中仿佛瞬间点亮了一盏灯，昨日苏文远沉稳的声音清晰回响：“钱老板生意做得大，这五千七百匹之数，不容有失，每匹定价纹银九两二钱，总计为五万二千两，不可差一分一厘！” 五千七百！九两二钱！五万二千两！这几个数字在她脑中自动拆分组合、反复确认、精确比对！

　　五千七百匹？草本上那个位置写着的是“五、七、佰”三个字！没有错！

　　九两二钱？草本上写“玖两贰钱”？

　　那么五万二千两…必然是“伍万贰仟两”！

　　但现在新契书上，“伍万贰仟两”中的那个“贰”字…沈昭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贰”字的“二”字部分，竖笔的提顿处，墨迹堆积的弧度…似乎微微向下拖了一下？几乎形成一个极微小的圆点！像极了…一个匆忙添笔的“叁”字上半部分的起笔？！ 那个不起眼的墨点，更像是书写时试图修改留下的痕迹！

　　“下月十五”变成“下月五”？！

　　“五万二千两”的“贰”字有改动痕迹？！

　　违约金“三厘”变成“五厘”？！而且是放在了“下月五”之后新出现的空格里？！

　　钱百万居然在契约上动了三处手脚！将关键的“十五”改成了“五”，企图让苏府在极短时间内无法调集如此巨款；将货款总额“二”千两，修改墨迹成“三”千两，以贪墨一千两白银的差额；更将违约金偷偷提高到“五厘”！

　　沈昭的手心瞬间冰冷，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这是要置苏府于死地的连环陷阱！一旦签字，苏府要么因无法在短短数日凑齐货款面临巨额罚息甚至失去这批紧俏丝绸，要么就被迫接受多付一千两货款的欺诈！无论是哪种结果，对苏家商誉和财力都是毁灭性打击！

　　她该怎么办？

　　周明的手指正慢慢滑过违约条款页，口中似乎有些疑惑地低喃：“这罚息三厘…似乎…”

　　“周老复核得可还仔细？” 钱百万适时开口，打断周明的沉吟，脸上笑容依旧，语气却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催促，“咱这契约可是按照昨日议定草本一字不易誊写下来的，您大可放心。苏兄待我至诚，我钱百万也是讲信义的，哪能做那等下作勾当？”

　　一字不易？沈昭只觉得一股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恐惧直冲头顶！她猛地抬眼看向钱百万，那圆胖的脸上虚伪的笑容此刻在她眼中扭曲如同厉鬼！再看看苏文远平静信任的神情和周明还在犹豫不定的样子……

　　不行！决不能让这阴险的陷阱得逞！苏老爷于她有救命再造之恩！她必须揭穿！

　　一股豁出去的勇气猛地顶了上来！沈昭深吸一口气，在周明即将放下契书说“大致无误”的前一秒，向前迈了一小步，虽仍垂着眼帘，声音却清晰、平静地在安静的议事厅中响起：

　　“周老先生，打扰您复核了。小女眼拙，方才似乎…看到这契书上有一两处小细节，好像与昨日午后老爷和您在这里议定的草本，略有不同？”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