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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算盘初拨弄
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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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苏府后花园一处临水的敞轩内。石桌上摆着几个精致的食盒。苏文远神色温和，正悠闲地品着香茗。他身旁坐着一位年约十岁、穿着鹅黄色绣花襦裙的少女（苏若薇），眉眼和苏文远有几分相似，明眸皓齿，只是脸颊带着些婴儿肥，一看便知是金尊玉贵、备受娇宠长大的。她正是苏文远的嫡长女。
今天先生休沐，苏若薇便缠着父亲考校学问。
苏文远含笑出了一道算学题：“今有粮商运米五百五十石，分三次过河。第一次运三百石，船资每石三文；第二次运一百五十石，船资每石五文；第三次运一百石，船资每石二文。问：这商人前后支付船资总计多少文？”
苏若薇眨巴着大眼睛，小眉头皱了起来。她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三百石，三文钱一石…三百个三文是多少？…三加三加三…”算着算着，小脸就垮了下来，“爹~~这好难算嘛！”
苏文远也不催促，微笑着看她抓耳挠腮。
此时，忠伯恰好带着更换了花厅细口青瓷瓶里清水的沈昭经过敞轩外。苏文远瞥见那个低眉顺目的瘦小身影，心念微动。
“若薇慢想，不急。”他对女儿说了一句，随即朗声对外道：“沈昭。”
沈昭立刻停下脚步，垂手肃立。忠伯也停下脚步。
“进来。”苏文远道。
沈昭深吸一口气，跟在忠伯身后走进敞轩。苏若薇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前几天府里议论纷纷的小乞丐，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新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阶层差距的天然疏离。
“老管家坐。”苏文远示意忠伯，忠伯恭敬地在旁侧的石凳上坐了。
“沈昭，”苏文远语气依旧温和，指向刚才那道题，“刚才我问小姐的题，你可能算得出来？”
苏若薇立刻撅起了嘴，小声嘟囔：“爹！她才多大！还问小乞丐…”声音不大，但在场都听得清楚。
苏文远没理会女儿的抱怨，目光落在沈昭身上。
沈昭的心跳骤然加快，如同擂鼓。她想起了在药铺的经历，想起了那本残破的《常用药鉴》角落里一些奇怪的、带着点点位置的符号图画，还有那次在后巷卖手链前笨拙计算成本的尝试。她对数字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感觉。
她低垂着头，用力地点了点。
“好。”苏文远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既如此，你算。说过程即可。”
石桌上刚好放着一个乌木算盘，应该是苏文远闲暇时把玩的物件。沈昭的目光落在算盘上，那上面圆润的珠子，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她没有立刻去碰算盘。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在脑子里默默理顺思路，回忆这道题的逻辑。
她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默数。
半晌，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她不再犹豫，伸出纤细却稳健的手指，拨动那乌木算盘上的算珠。
“第一次运三百石，”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流畅，“船资每石三文。三百乘三，便是九百文。” 算盘清脆的珠子碰撞声中，上珠拨下，下珠归位，清晰地呈现出一片区域代表“九百”。
手指未停，“第二次运一百五十石，每石五文。” 她指尖飞动，拨动算珠，“五十乘五，是二百五十文；再加一百乘五，是五百文？不，一百五十石，就是一百五十个五文。这样更快：一百五十乘五。可…一百五十石，可看作一百加五十。一百乘五，五百文。五十乘五，二百五十文。所以共…五百加二百五十，七百五十文。” 算盘珠子又一阵清脆作响，在另一片区域叠加出“七百五十”。
“第三次运一百石，每石二文。一百乘二，两百文。” 最后一部分算珠拨定。
沈昭的指尖在乌黑的算盘梁上轻轻滑过，三个区域的珠子像一幅无声的地图。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再度飞舞。
“现在，将三次相加。九百加七百五十…” 算珠快速聚合、碰撞，“百位：九加七，是十六，就是一千六百？不对，九百是九‘百’，七百五十是七‘百’五十，所以百位加是十六‘百’，但十六百就是一千六百。” 她显然在努力思考进位，“先加九百和七百五十。九百是九整百，七百五十是七百五十。算珠可合九珠和七珠为十六珠（千位十位暂存），十六珠就是一千六百？不对，十六珠在算盘上最高应是千百位，但这里还欠明确表达方式。”她陷入了如何准确表述算盘进位的小小困惑，因为心算快过了她的表达能力。
“九百是九百文，七百五十是七百五十文。”她换了个思路，干脆跳过复杂的算盘位解释，“九百加上七百五十，等于一千六百五十文？”（这里她心算出现了小偏差，但思路清晰）她立刻又在算盘上拨弄组合，“然后再加上第三次的二百文。一千六百五十加二百，是一千八百五十文。”
苏文远的目光从最初的平静，慢慢转为锐利的审视，最后定格在沈昭拨动算盘的纤细手指上。那速度，那专注，那清晰的思路…
旁边的苏若薇早已目瞪口呆。她听着那些“百”“千”的数字，看着那飞快跳动的算珠，小脑袋彻底晕了。
忠伯那平日里如同面具般纹丝不动的脸孔上，清晰地写着“惊愕”二字。药铺的机敏是偶然？那这次…
“啪！”
一声沉闷的声响打断了沈昭的专注。账房主管周明，一个留着山羊胡、总是端着点架子的精瘦老头，手里端着的一个紫砂壶茶船盖子不知怎么失手掉在了地上。他显然是来找东家核对某个账目，刚走近敞轩就听到了里面的算盘声和稚嫩的报数，目睹了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此刻，周明根本没心思管摔掉的盖子，也忘了行礼，他眼睛瞪得溜圆，山羊胡都翘了起来，指着沈昭面前的算盘，声音都变了调：
“天…天爷！这丫头！心算！她…她这是打算盘？这速度…这对数理的领悟…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老夫算了一辈子账，也没见过这等心眼快如疾风、记性硬过磐石的娃娃！”
他激动地看向苏文远：“老爷！这…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疙瘩啊！老朽这账房…恐怕后继有人喽！”他的惊叹是发自内心的，看沈昭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块稀世的璞玉。
苏若薇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看着账房先生激动到失态的模样，再看看那个站在阳光下、手指还搭在算盘上的瘦小女孩，小嘴抿得更紧了，明丽的小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本能的、微妙的嫉妒和不悦。
沈昭缓缓放下了拨弄算盘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迎着苏文远那深邃探究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
她成功了？好像是的。但她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她只是…用了脑子里那些天然的数字感觉，像在数药材的分量，像在分辨药柜的位置。
可她不知道，这看似寻常的“拨弄”，如同第一片投入静湖的涟漪，将在她命运的齿轮上，卷起意想不到的风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