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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铺显锋芒    第 ...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柴房门开启的“吱呀”声就惊醒了浅眠的沈昭。刻入骨髓的本能让她瞬间清醒,无声地坐起。她悄无声息地穿好那身过大的粗布衣,整理好被褥,走了出去。

      厨房已是灯火通明,陈婶和一个粗使丫头(小翠)正忙碌着劈柴烧火,准备一天的伙食。沈昭默默地走过去,没有出声,学着她们的样子,拿起墙边一把小些的斧头,开始笨拙地劈那些小块的引火柴。动作虽然生涩,但神情专注无比。

      陈婶看她一眼,没阻止,只是低声道:“轻点用劲,别伤着自己。”

      用过简单的早饭,忠伯来到小院。他换沈昭跟上:“今日随我出趟门,去药铺抓药。”声音依旧平稳,像是下达一项寻常指令。

      小昭心中一紧,下意识攥了攥衣角。药铺…那是有钱人才能进去的地方。她能做什么?

      “万春堂”的金字招牌在晨光下透着古朴厚重。宽敞明亮的铺面里,一排排高高的乌木药柜散发出浓郁的草木辛香混杂的气味。柜台后站着几个伙计和一位头发花白、戴着水晶眼镜的老掌柜(徐掌柜)。

      忠伯显然是熟客,徐掌柜亲自迎上前,接过药方:“老管家安好。苏老爷的药?稍待,我这就让人抓。”

      忠伯点点头,立在柜台前等着。沈昭如同他的影子,屏息静气地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好奇地偷偷打量着巨大的药柜上那些密密麻麻写着她根本不认识的名字的小抽屉,看着伙计们踩着梯子熟练地开柜取药,用精致小巧的铜秤称量。

      就在一个年轻的伙计(刘喜)抓起药方,准备走向药柜时,老掌柜徐掌柜习惯性地拿起药方仔细再看了一遍。他眉头微蹙,指着方子上的一味药道:“哎,等等。刘喜,你先去抓别的。这一味‘石决明’,我记得库房新到的那一批分量足、成色上佳,就在靠里那个最大的斗柜最上面那格‘生牡蛎’的旁边。去取那个吧,给苏老爷用最好的。”

      “得嘞!”刘喜应声,麻利地跑向后堂深处的大库房。

      沈昭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刘喜跑去的方向,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那巨大的药柜阵列图。她在苏府库房帮忙整理东西时,无意中翻到过一本陈旧破损的《常用药鉴》,里面附带着简陋的药材图谱和她当时觉得像天书般的名字和份量注释。她并不识字,但那些奇特的符号(药物单位,如“钱”、“分”)和一些图画位置她默默记下了。万春堂的药柜格局,竟与书上画的示意图颇为相似!

      一个念头突兀地闯入脑海:既然老掌柜记得那么清楚“生牡蛎”旁边的就是好“石决明”,那“生牡蛎”在哪里?在哪个药柜?哪一格?

      她的视线快速而隐蔽地在眼前目之所及的乌木药柜上扫过,目光如同最细密的梳齿,掠过上面贴着的每一个小标签纸。她记得那本破书上的几个字的样子…“牡”像牛头,“蛎”像个圆疙瘩…找到了!

      就在她斜前方第三个药柜,从下往上第四排,赫然贴着那两个字!她心跳加速,强迫自己冷静。既然这个柜子…在…位置确定了。那么按照老掌柜描述的方位,“库房里那个靠里最大的斗柜”,应该比这个更大,方位更…那就是在最尽头靠墙那边?然后“最上面那格在‘生牡蛎’旁边”…如果“生牡蛎”是在这个位置,那靠里大柜的最上面,离得还远,是在上面?旁边…老掌柜的意思是它们挨着,就在邻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昭小小的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后堂方向传来一阵哗啦巨响!紧接着是刘喜惊慌失措的喊叫和几声沉闷的撞击声!

      徐掌柜和忠伯脸色同时一变!

      “哎哟!我的药!”徐掌柜急忙摘下眼镜向后冲去。忠伯也立刻跟上。沈昭犹豫了一瞬,也小跑着跟在后面。

      库房里一片狼藉。一个靠墙的、比其他药柜都大出一倍不止的乌木斗柜,最上层的两个大抽屉竟然被整个拉得翻倒在地!满抽屉黑褐色的、鸽蛋大小的坚硬药材(石决明)混合着许多圆鼓鼓的、泛着灰白光泽的更大个药材(生牡蛎),滚得到处都是。刘喜狼狈地坐在地上,揉着后腰,显然是被倒下来的抽屉砸到了。

      “你!你这毛手毛脚的!”徐掌柜气得胡子直抖,痛心地指着满地珍贵的药材,“老夫不是跟你说最上面那格吗?!最上面!你怎么把两个都拽下来了?!哎呀!这成色上好的石决明都混进生牡蛎里了,怎么捡?!”更麻烦的是,这两味药外形质地相似,混在一起极难分拣!

      刘喜捂着腰,哭丧着脸:“掌…掌柜的,我就…就想快点拿出来…谁知道它这么沉还卡住了,我一使劲就…”

      “蠢材!蠢材!”徐掌柜气得跺脚,“这怎么给老主顾交代?!重新去前柜拿其他次点的?那岂不是失了诚信?现捡?这都混成泥了!”

      忠伯皱着眉,看着满地狼藉和混杂的药材,也知这分拣麻烦至极,短时间内绝无可能。老爷的药可不能断顿。难道只能退而求其次?

      就在徐掌柜捶胸顿足、忠伯也面露难色之时,一个细小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徐爷爷…分得开。”

      所有人都一愣。

      沈昭站在库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那张洗干净的小脸此刻异常认真。她指着地上那大片散乱的、黑乎乎混着灰白色的“泥潭”,声音不大,却很笃定:“我能分。”

      “什么?”徐掌柜仿佛没听清。

      “我能把它们分开。”沈昭上前一步,迎着两位老人疑惑的目光,指着那些药材,“生牡蛎…更大…表面粗糙,像…像结块的盐巴。石决明…小一圈…颜色深…更滑溜,像…像河边水底的石头。”她回忆着那破书上拙劣的图画和掌柜刚才的夸赞,努力描述着,“而且…我碰过一个掉在地上的生牡蛎,它更轻。石决明…更沉。”

      徐掌柜和忠伯都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小乞丐。她的观察力竟然如此细致!单凭外表和一点点手感的区别就能分得开?

      “好好!好娃娃!你试试!”徐掌柜又惊又喜,连忙招呼伙计,“快!拿两个干净的大箩筐来!给这小丫头在光亮地方摆上!”

      很快,两箩筐放在光线明亮的库房空地上。沈昭蹲下,没有犹豫,如同精密的分拣机器,两只小手在混杂的药材堆里快速却准确地翻动、拣选。大的、表面略显粗糙的灰白色生牡蛎归一处;小一圈、颜色深褐、表面相对光滑些的石决明归另一处。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半个时辰不到,两堆混杂的药材竟被她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座小山!虽然不可避免地掺入极少数杂质,但整体上已经近乎完美!

      徐掌柜拿起一些分好的检查,连连点头,啧啧称奇:“神了!真是神了!丫头,你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沈昭擦了擦额角的汗,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向忠伯。忠伯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份长久以来如同平静古井般的眼神里,第一次清晰地泛起了一丝名为“意外”的涟漪。

      回府的路上,忠伯破天荒地问了她一句:“你识字?”

      沈昭摇摇头。

      忠伯沉默片刻:“记住那些药材模样和名字的本事,很好。”他没有再问别的。

      沈昭却悄悄在袖子里蜷了蜷手指,感受着指尖沾染的药材留下的微凉滑腻触感。她心里有团小小的火苗,被徐掌柜那句“天生就该吃这碗饭”轻轻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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