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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途初展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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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苏府高高的黑漆大门前停下,雨水在宽阔的石阶上汇成小溪流淌。忠伯,苏府的管家,一个头发花白、面目严肃却眼神清明的老人,已经撑着大伞恭候在门房下。
他亲眼看着那个从车上被扶下的小小身影——浑身泥泞,头发黏在额角,脸颊瘦削得只剩一双显得格外大的、惊怯又带着一丝压抑光亮眼睛。孙管事一脸郁色地快步掠过,连眼角余光都没多扫一下这卑微的泥团。
“忠伯,”苏文远沉稳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带着惯常的平淡,“安顿好。清洗干净,先用饭。”
“是,老爷。”忠伯躬身应道,语调恭敬平稳,不辨喜怒。待马车驶入侧门,他才转向沈昭,那目光平静而审视,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沧桑的穿透力。
小昭在他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袄,仿佛那是唯一的依凭。棉袄吸了些车内的暖意,此刻正微弱地散发着残留的温度。
“跟我来。”忠伯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引路。苏府的下人规矩,他自有分寸。老爷开了口,这孩子暂时便有了落脚之地,至于日后如何,那就看她自己了。
她没有资格走正门。
忠伯带她绕过影壁,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西侧一个独立的小院。这里是苏府最外围下人聚居的区域,旁边紧邻着厨房、柴房和马厩。空气里混杂着木柴燃烧的气味、草料的干香以及一丝隐约的牲口味道。
“陈婶,”忠伯唤道。一个系着围裙、身材敦实、面相和善的妇人应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这是新来的丫头,叫沈昭。”忠伯言简意赅,“老爷吩咐,先洗干净,用顿饱饭。你照料一下,找身干净旧衣给她换上。她就暂时安置在…柴房旁边那小屋吧。”他指了指南边一间略显低矮的单间小屋。
陈婶看着浑身狼狈冻得瑟瑟发抖的沈昭,眼中立刻流露出怜悯,连忙应道:“哎,哎,好嘞,老管家您放心!”说着就快步上前,想拉沈昭。
小昭却猛地后退一步,戒备地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又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旧棉袄。
陈婶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孩子怕是防备惯了。她搓搓手,放柔了声音:“好孩子,别怕。我是厨房的陈婶,带你去洗洗暖和暖和,啊?”她指了指沈昭怀里的袄,“这湿哒哒的抱怀里更冷了,婶子帮你拿着?先给你找个干净的换上?”
沈昭迟疑了。眼前胖妇人的眼神温暖真诚,话语和缓。她冻僵的身体迫切需要暖意。她又看看那件苏老爷赏的、被她视为救命符的旧棉袄,这才犹豫着松开了一点,让陈婶接了过去。但那目光仍紧紧追随着那件灰布袄,直到陈婶将它仔细地搭在手臂上。
温热的水汽氤氲在小小的洗浴隔间里。陈婶兑好了温水,没有别人,只有沈昭自己。这是她许久许久以来,第一次浸泡在真正干净的热水里。身体的污垢被一点点洗去,露出原本苍白瘦弱的肌肤和遍布的青紫冻伤、细小疤痕。热水包裹着她,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舒适感让她几乎瞬间昏睡过去。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这才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梦。
陈婶给她找来一套浆洗得有些发硬、但干干净净的粗布棉衣裤,虽然大了好几号,衣袖裤腿都要高高挽起好几道,但那份干燥洁净带来的温暖,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
一碗浓稠的白粥,上面堆着几块蒸得软糯的红薯,一碟切的细细的腌萝卜丝,甚至还破例有一小撮油亮的咸菜丁。食物被摆在一张小小的方凳上,沈昭就蹲在厨房温暖的灶膛口旁边吃。热气烘烤着她的后背,食物的香气直冲鼻腔。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反复咀嚼,品味着那纯粹粮食带来的甘甜。泪水无声地滚落,滴在粗糙的陶碗沿上,混在温热的粥里,被她一起珍惜地咽了下去。
柴房旁的小屋很小,仅容一床一桌一凳。床板是硬实的,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垫和一床打着补丁但干净的被褥。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嘈杂。沈昭躺在黑暗里,身上盖着薄被,听着不远处马厩里骡马偶尔的响鼻和隔壁厨房炉膛里木柴燃烧微弱的噼啪声。一种久违的、深沉的疲惫席卷了她。身体的温暖还在持续,胃里有了填充,不再是火灼的空洞。安全感,这种陌生又奢侈的感觉,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包裹着她。
在这绝对安全与温暖的黑暗里,她才真正放松了那根绷紧到极限的求生之弦。身体的疼痛、冻伤的痒麻、长久饥饿的后遗症一起涌了上来。疲惫排山倒海,她蜷缩着,如同回归母体的胎儿,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