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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贵人一饭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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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沉沉的云幕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雨,不再是细细密密的冬雨,而是倾盆瓢泼,如同天漏了个窟窿。雨水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浑浊水花,沉闷的轰隆声响彻整个永州城。
沈昭早已彻底湿透,像一根被遗弃的水草。单薄的破袄吸饱了冷水,沉重地贴在皮肤上,每一寸肌肤都冰冷刺骨,麻木地传递着僵硬和透心的凉。身体的热量正被雨水一丝丝、无情地抽走。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上下牙床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胃里久未进食的空洞感在寒冷中变成一种火烧火燎的钝痛,眼前一阵阵发黑发花,视野边缘模糊晃动。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水灌入的刺痛感。
她瑟缩在苏氏商行那气派非凡的门楼下。
朱红漆的高大门柱,宽大厚重的青石门阶,雕花的窗棂紧闭着,门上挂着的两盏巨大的、此刻并未点亮的防风琉璃宫灯,无不彰显着富贵和威严。门楼下那不过三尺宽、一尺深的可怜凹处,是她此刻能寻找到的、唯一可以稍稍躲避那狂暴雨幕的地方。她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蜷缩成一个最小最小的团,奢望着这点干燥石壁能给予一点点可怜的余温。
一辆更加华丽、带着苏氏徽记的四轮马车碾过积水,稳稳地停在了商行正门口。车夫披着上好的油布雨衣,利落地跳下车辕,躬身拉开了车门。
最先走下来的是苏府管事孙福。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缎棉袍,料子细密厚实,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泛着内敛的光泽。外罩一件青绸面的坎肩,边沿镶着细腻的貂毛。雨水无法近他的身,自有油光伞撑在头顶。他步履稳健,眉头微锁,正低声跟旁边一个捧着账本的伙计交代什么,显得精明干练又不失威严。
沈昭的视线有些模糊。胃里的绞痛让她眼前景物旋转。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像重锤砸在脑袋上。她已经饿得头重脚轻,此刻这冰冷的骤雨和那骤然出现的暖意象征(那温暖的马车和衣着光鲜的人),成了压垮她意识堤防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踉跄着,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体。
沾满污泥、冻得通红的小手,带着污浊的泥水和雨水,就那么突兀地、重重地扶在了孙福刚刚踏上台阶的、那条藏青色锦缎棉袍的胳膊上!
一个清晰无比的、湿漉漉、脏兮兮的小手印,瞬间刺眼地印在了那昂贵干净的锦缎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孙福脸上的威严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踩到秽物的、不加掩饰的暴怒和极致的厌恶!他猛地一挥胳膊,力道之大,直接将虚弱不堪的沈昭像甩开一只肮脏的虫子般,狠狠甩了出去!
“哎唷!”沈昭一声痛哼,重重地跌落在冰凉湿滑的青石台阶上,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散了架。泥水溅了她满头满脸,呛得她连声咳嗽。
“哪来的小叫花子!脏死了!没长眼睛吗?!”孙福的声音尖利刻薄,充满了戾气,他嫌恶地连退两步,看都不看地上的泥团,只对着自己衣袖上那刺眼的污迹不断拍打,仿佛上面沾染了剧毒,“滚开!还不快滚!臭气熏天,冲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来人!把这晦气东西赶走!”
他身后的伙计立刻眼神不善地围了上来。
冰冷的雨水,冰冷的台阶,冰冷的话语和眼神…沈昭蜷缩在泥水里,身体因寒冷和绝望而不停抽搐,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即将落下的驱赶或踢打。意识在沉沦的边缘挣扎,耳边只有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孙福的谩骂。也许就这样结束也好,好过一点点被冻死饿死…
一个声音,不高,甚至被雨声冲淡了几分,却清晰地响起。它平稳,温和,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沉静力量,如同一道暖光,劈开了阴冷的雨幕和刺耳的呵斥。
“孙福。”
仅一声名字,就让气急败坏的管事瞬间噤声,身体下意识地躬得更深。
车窗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孩子罢了,淋成这样。”那声音继续说道,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温和调子,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里头,“给她些热食,再拿件旧袄。”
雨水顺着车檐哗哗流下,在窗边形成一挂流动的帘幕。透过那道缝隙,沈昭挣扎着抬起泥水模糊的眼睛,只隐约看到一张模糊但轮廓分明、下颌线清晰的侧脸线条。气度沉静如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似乎朝她瞥了一眼,带着一种居于云端之上的悲悯。
孙福脸上红白交错,憋着一肚子窝囊气,却立刻恭敬躬身:“是,老爷。”转身对伙计厉声道:“没听见老爷吩咐?快去!”
很快,一个白胖结实、还在袅袅冒着热气的杂粮馒头被伙计(王三)用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盛着,塞到了沈昭面前。同时丢下来的,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看着还算厚实的半旧灰布棉袄。碗里不仅只有馒头,还盛了小半碗热气腾腾、上面浮着诱人金色油花的肉汤!
一股难以形容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浓郁香气,霸道地、瞬间冲进了沈昭早已被饥饿和寒冷麻痹的鼻腔!这股温热而带着荤油特有的、近乎暴烈的香气,像一道惊雷劈入她混沌的意识深处!
饿!太饿了!无法抗拒的本能驱使了她所有的动作!
她用冻得几乎僵硬的手,一把抓住那滚烫的馒头,不管不顾地就往嘴里塞!粗糙的杂粮面摩擦着干裂的嘴唇和喉咙,生疼,却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甘甜!温热软韧的馒头塞满了嘴巴,她用力咀嚼,根本顾不上烫,贪婪地吞咽着,甚至发出了近乎哽咽的呜咽声。滚烫的肉汤她端不起碗,只能狼狈地用嘴贴着碗边,“咕咚咕咚”用力啜饮!带着油脂的鲜香汤汁顺着喉咙滑落,所过之处,一股无法形容的暖流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从冰封的胃里炸开,奔腾向麻木的四肢百骸!
活了…真的又活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混杂着泥水和雨水,汹涌而下。视线模糊一片。
狼吞虎咽的间隙,她的眼角余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了那道车窗缝隙。马车依旧停在那里,仿佛是特意在等她。那雨帘后模糊但沉静如山岳的侧影,此刻在她眼中,如同神祇般高大。
热食带来的力量渐渐回到身体里。那件旧棉袄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最珍贵的战利品。
她看到车夫似乎扬起了鞭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和勇气,如同洪水般冲垮了她所有的卑微和恐惧!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起,用尽刚刚积攒的一丝力气,踉跄着扑向车轮将动未动的马车前方,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浑浊的泥水中!
沾满泥污的小额头,对准了那紧闭的车厢门,用力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下去!
咚!一声闷响。
再抬起来时,额头沾满泥水,撞得微微发红。
咚!又一声!
咚!
三个响头,每一个都沉重无比,在嘈杂的雨声里也清晰可辨。
她仰起头,被雨水和泪水冲刷过的小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迸射出无比纯粹和倔强的光芒,死死盯着那道车帘缝隙的方向,嘶哑却用尽所有力气喊道:
“谢谢老爷救命之恩!沈昭愿做牛做马报答!”
声音穿透雨幕,回荡在苏府商行高大的门楼之下。
街对面屋檐下,杂货铺的老板吴老六目睹了全程。
他搓着手,看着那被苏老爷“点化”了的小泥团竟敢拦车磕头,啧啧称奇,扭头对旁边同样避雨、肩头还担着空菜担子的老菜贩张头(老张头)摇着头,语调却充满了看戏般的兴奋:
“嘿!瞧瞧!这小叫花子今儿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了!撞上苏大善人发慈悲心肠了!瞧给孙管事气的,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我看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吧?哈哈哈!”
老张头也伸着脖子看,闻言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赞同:“谁说不是呢!这小丫头片子…啧,胆子可真是泼天大!这都敢冲上去磕头?不怕被马踢着?不过嘛…嘿,有点意思!富贵险中求?真让她求着了!”
马车内,一片静默。那推开的车窗缝隙没有收回。车厢里端坐着的苏文远,深邃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那泥水中磕头嘶喊的、瘦小却背脊挺直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片刻。
车夫无声地收起了马鞭。厚重的车厢帘幔被一只手从内放下,严丝合缝地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光景。
车轮终于缓缓转动,碾过积水,载着苏府的显赫和那一丝无人知晓的触动,平稳地驶离了商行门口,消失在茫茫雨幕深处。
只留下跪在泥水里的小小身影,依旧倔强地仰着头。怀里的旧棉袄,传来一丝微弱但真切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