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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市井求生计 冰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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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雪水混合着馊烂的菜帮子气味,兜头淋下。
沈昭打了个寒颤,从头到脚瞬间湿透,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里。她甩不开眼睛里的脏水,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嘴唇干裂,那铁锈似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
“滚远点!臭要饭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弄脏了爷的生意,卖了你个小贱蹄子都赔不起!”酒楼后巷,穿着油腻围裙的凶恶伙计李二骂骂咧咧,手里还晃着那只黑乎乎的、散发着恶臭的空木盆,脸上的横肉随着唾沫星子一起抖动。
小昭瘦小的身体在寒风里簌簌发抖,像一片被暴雨抽打过的落叶。她没有哭,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秽,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狠狠咽了回去。牙齿咬得更紧,尝到的血腥味更浓了。
这里不是破庙了。永州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的后巷,垃圾成堆,野狗争食,却也人来人往,热闹而污浊。赵老丐留下的那半块硬窝头,已经在几天前就化作了胃里的一丝暖意。为了活下去,她必须在这座城市最底层、最危险的夹缝里,为自己凿开一条路。
这里,是地头蛇癞头张的地盘。
那是个脸上有着可怖刀疤、眼神阴鸷的光头大汉,统领着这一片几乎所有的大小乞丐。沈昭的到来,无疑触动了他定下的规矩。第一次尝试在巷口伸出小手乞讨,一块碎石子就带着破空声砸在她额角,殷红的血立刻渗出来,火辣辣地疼。
“小杂种!谁让你在这讨食了?滚!再让老子看见,打断你的狗腿!”癞头张的狞笑,和他几个喽啰不怀好意的目光,像毒蛇的獠牙。
她知道硬碰硬只会粉身碎骨。她需要观察,需要学习。
天蒙蒙亮,她缩在街角避风的石墩子后,目光紧紧锁在不远处王麻子的炊饼摊。王麻子声音洪亮如钟,手里白花花的炊饼灵活翻飞,胖脸上堆满看似真诚的笑容:“新出炉的炊饼咧!又香又软,一个顶饱咧!”那笑容有魔力,总能吸引来往的人驻足。
她也看货郎孙瘸子。孙瘸子一条腿不利索,走路一拐一拐,嘴巴却像抹了蜜糖。他对挎着篮子买针线的妇人笑成了一朵花:“呦!张娘子您真是好眼力!这针可是苏州的绣花针,您看这尖儿,这亮度!给您的价,绝对比别人少三文!谁让您面善呢?就当结个善缘!”
沈昭看得入神,默默地记,悄悄地学。她蹲在茶馆“一品香”漏风的窗台下,里面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好个赵子龙,怀抱阿斗,单人独骑在那长坂坡七进七出!杀得那曹兵是闻风丧胆,人仰马翻啊!…”她听着那跌宕起伏的故事,模仿着先生抑扬顿挫、扣人心弦的语气。这是她能接触到的、为数不多的“光亮”。
一天捡垃圾时,几块色彩鲜艳却不甚值钱的碎瓷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在冰冷的河里洗净磨圆,用捡来的、坚韧的老麻绳,用冻裂的手指笨拙地缠绕、打结…几天的努力,换来几串虽然粗糙却颜色各异的手链。
她鼓起勇气,选在人流较多的脂粉铺子“凝香斋”对面角落,小心地摊开一片还算干净的破布,将几串色彩明亮的手链放上去。她学着孙瘸子的腔调,努力想响亮一点,声音出口却细弱蚊蝇,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姐姐…好看…好,好看的手链…便宜的…戴戴…”
行人匆匆,带起灰尘和冷风。偶尔有目光落在那些廉价的小玩意儿和瑟缩的小乞丐身上,多是鄙夷或视而不见。
“去去去!小叫花子!堵在这里碍眼!滚开!”铺子里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店员不耐烦地呵斥。
沈昭的心沉到了谷底,小脸煞白,几乎要将那点刚刚鼓起勇气的火苗掐灭。她想收起破布,逃离这难堪。
就在这时,一双干净的、明显属于丫鬟的绣花鞋停在了她的摊布前。
沈昭猛地抬头。是一个穿着浅绿襦裙,圆脸杏眼的小丫鬟(春桃),看年龄不过十四五岁。她看看那些虽简陋却颇为亮眼的手链,又看看脏兮兮但眼睛亮得惊人的沈昭,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怪可怜的…”小丫鬟低语了一声,从荷包里摸出两枚磨得光滑的黄铜钱,递了过来,“喏,给我一串…要那个蓝色的吧。”
那两枚带着些许体温的铜钱落入沈昭冰冷、布满污垢的小手心时,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铜钱的棱角有些硌手,那份沉甸甸的份量却像是滚烫的烙铁,瞬间灼穿了冰封的绝望。
活着!靠自己活着!
巨大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暗河,在她胸膛里激荡奔涌,冲得她头晕目眩,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奇迹般地驱散了刺骨的寒冷和胃里的空洞。
她攥紧了铜板,指尖的冻疮因为用力而微微刺痛。这是她的命根子。
然而,这点微光很快引来了觊觎的黑暗。
就在她攥着新挣的几文钱,琢磨着是不是可以买一小块王麻子的残渣炊饼果腹时,几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本就稀薄的光线。
癞头张带着他的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叉着腰,脸上那条暗红的刀疤因狞笑而扭曲成一条丑陋的蜈蚣。
“嗬!小杂种!生意不错嘛!”刺耳的声音刮着耳朵,“胆子肥了?敢在老子地盘上捞食?也不打听打听,永州南城这一块儿,刮过的风都得给老子留下三分!”
一只带着刺鼻酸臭味的大手直接伸到沈昭面前,掌心向上,手指勾了勾:“拿来!今儿个赚的,还有你那些破烂珠子!以后,见一次交一次钱!想混,就得懂规矩!”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沈昭的喉咙,让她窒息,小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跑?癞头张和他的人堵住了唯一的巷口。打?她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连那喽啰的一根指头都掰不动。
脑子在极度恐惧下反而飞速转动,像被鞭子抽打着的陀螺。眼角余光在混乱的人群里急速搜寻…有了!一个穿着衙门皂隶服、挎着刀的壮汉身影(赵捕头),正站在不远处的馄饨摊旁买早点!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沈昭深吸一口气,在癞头张不耐烦地俯身抓向她的破布前,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头指向癞头张,尖声喊道:“官爷!他!他偷了那位老爷的钱袋!!”
喊声石破天惊!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聚集过来,包括刚付完馄饨钱、闻声皱眉望来的赵捕头!癞头张和他那两个喽啰瞬间懵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混乱瞬间,沈昭的手快如闪电——她毫不犹豫地将刚刚挣到的、还带着手心冷汗的全部铜钱,连同地上那几串幸存的“宝贝”手链,一股脑狠狠塞进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面相敦厚的脚夫(老耿)半敞的衣襟里!
老耿:“???”
不等任何人反应,沈昭如同一只灵巧的泥鳅,身体一矮,利用自己身形瘦小的优势,“哧溜”一声,从癞头张僵直的□□挤了过去,一头扎进拥挤嘈杂的人流,瞬间消失在小巷如蛛网般的岔路中。
身后传来癞头张气急败坏的咆哮和老耿惊慌失措的解释声,还有赵捕头厉声的呵斥…
小巷深处,沈昭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汗水浸透了内里单薄的衣衫,冰冷黏腻,和恐惧混在一起。钱没了,暂时的“营生”也没了,但总比落在癞头张手里强。
茶馆“一品香”的掌柜周老栓背着手,慢慢踱到了门口,看着那狼藉消失的小巷深处,又抬眼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窗台下的小听众。起初嫌烦,后来看她听得专注,小小年纪,那双倔强而带着点东西的眸子,实在不像个只知道讨饭的懵懂小乞丐。那次被泼冷水后,一身湿透缩在廊下,瑟瑟发抖的样子,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破天荒地,他让伙计柱儿端了碗热水出去。
此刻,他站在自家茶馆的雕花门廊下,斑白胡须动了动,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巷口低语了一句:
“小丫头,机灵点。这世道…光靠听书,活不了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