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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地孤雏 北风,像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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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像无数把淬了寒冰的刀片,呼啸着刮过永州城的断壁残垣,发出凄厉的呜咽。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在空中疯狂旋舞,然后狠狠地砸向地面,将残破的城隍庙大半埋进一片死寂的纯白里。
寒意,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
蜷缩在庙宇角落草堆中的沈昭,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小兽,紧紧抱着自己枯瘦的双臂,将单薄破麻衣能裹住的地方都拼命裹住,却依旧抵抗不住那钻心的冷。冷风从墙壁巨大的裂缝灌入,刮过她裸露的脚踝和脖颈。小小的脚趾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发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开来。每一次喘息都带出一小团白雾,转瞬即逝,喉咙干涩得发疼,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沙砾。
胃里像被塞进了一把冰冷的刀刃,空空如也却又疼得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是持续不断的风雪嘶吼和……庙宇深处若有若无的、更加衰微的呻吟。
那来自她身边仅存的一点温热——老乞丐赵老丐。
“咳咳…咳咳咳…”赵老丐佝偻在另一堆略微厚些的干草上,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破风箱般绝望的抽响。他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落在那个几乎冻僵的小小身影上。那目光里,沉淀了太多浑浊世故,却在生命垂危之际,沉淀出最后一点近乎透明的慈祥和不甘。
他哆嗦着,枯树皮般的手颤抖地、无比艰难地伸进自己同样破败肮脏的衣襟里摸索着。摸索了许久,才终于掏出半块灰黑色的东西——一块早已硬得如同磐石的杂粮窝头,边缘甚至被反复摩挲得无比光滑。
“丫…丫头…”赵老丐的声音破碎而微弱,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撑…撑住…开春…开春就好了…就有…野菜了…”
那半块沉甸甸的“石头”被塞进了沈昭几乎冻僵的小手里。硬物粗糙冰冷的触感,反而让她混沌的意识微微清醒了一瞬。她低头,黑黢黢的小手捧着这半块窝头,像是捧着一座沉重的大山。她抬眼看向赵老丐,老人灰败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催促。
沈昭用冻得麻木的手指,试图用力掰下更小的一块。草屑和黑灰沾在窝头上。她将这小小一块送到赵老丐干裂的唇边。老人固执地闭上嘴,凹陷的眼睛却紧紧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无声地命令。
风雪咆哮得更响。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有力的马蹄声和车轮滚过厚雪的声音,从破庙残破的门外传来。还有吆喝声,驱赶声,显得那样遥远,又那样格格不入地闯入这片绝望的角落。
几双小小的身影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从庙门口蹿起,是几个比沈昭看起来稍微大一点的乞丐孩子,他们带着卑微的希冀,怯怯地靠近那停下来的华丽马车——那是苏府的采买车。
“滚开!一群小叫花子!瞎了眼吗?挡苏府的道!想找死啊!!”车辕上,穿着厚实棉袄的车夫王二趾高气扬,骂骂咧咧,手中的马鞭带着凛冽的风声,“啪”地一声抽在地上,溅起混杂着泥土的肮脏雪块。鞭梢带起的寒风精准地卷过庙门口,那些小乞丐尖叫着四散逃开,瞬间缩回了冰冷的阴影里。
沈昭蜷在墙角,冰冷的目光穿透破庙的缝隙,死死盯住了那辆在风雪中也显得坚固而温暖的马车,更死死盯住了那旋转的、沾着雪泥的车轮。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攥紧了她的心脏。那车轮碾碎的似乎不仅仅是积雪和污泥,还有这破庙里所有的卑微和希冀。没有眼泪,没有哭喊。八岁孩子的眼神,在那短暂的瞬间,空洞得像一块历经风霜的冰湖深处。然而,在那最深的空茫底部,被生存本能淬炼过千百遍的、一丝属于野兽的倔强,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艰难地涌动着。
手里的半块窝头,硬得硌手。
庙外的喧嚣很快远去,只留下更猛烈的风声。
“丫头…”低低地唤声微弱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沈昭猛地扭头。
赵老丐倚在干草上,眼睛半阖着,胸膛的起伏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脸色彻底灰败下去,透着死亡的铅青。他塞给她窝头时消耗掉的最后一点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撑…撑…”
那个“住”字终究是没能说完。
老人枯瘦的手最终滑落在冰冷的、沾满灰尘和碎草的地面上。
破庙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沈昭自己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外面永无止境的风雪声。
那半块窝头被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攥在手心,再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那里,曾是她冰冷躯体的最深处,此刻成了存放唯一生之希望的宝匣。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门板歪斜,漏风漏雪。她用那双布满冻疮和污垢、几乎失去知觉的小手,开始拼命扒拉堆积在门槛下的积雪。指甲劈了,指肚渗出血丝,又被冻住,她毫无知觉。寻找着,扒拉着,只希望能翻出一丁点可以吃的东西,草根,树皮,甚至冻僵发硬的虫子…
风雪模糊的街道对面,一家窄小的包子铺窗户糊着油纸,晕出一点昏黄的光晕。
钱大娘撩起窗缝看了一眼,正对上破庙门边那个小小的、扒着积雪的、几乎和苍茫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那动作卑微而徒劳。她心头一揪,手下意识地摸向蒸笼上冒着腾腾热气的白胖肉包。
一股带着肉香的暖意立刻弥漫开。
“唉,造孽啊…”钱大娘喃喃着,声音充满悲悯,“这么小的娃,这鬼天气…”
“你疯了!”一声断喝在身后响起。她丈夫吴老四大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她抬起的手臂,眼神严厉如刀,“想做好人?给了这一个,明天天亮门口就能给你蹲十个!咱就靠这几个包子养家糊口,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钱大娘的手被攥得生疼,她看着丈夫那张被生活刻满风霜与精明算计的脸,那喷溅的口水和瞪大的眼珠子。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包子温热的香气还萦绕在指尖。
她僵硬地转过身,默默地、用力地拉紧了自家的窗户。单薄的油纸隔绝了外面凄厉的风雪世界,也隔绝了那一道微弱的、来自冰冷深渊的目光。
低低的、无奈又带着一丝解脱的叹息,在她自己才能听见的胸腔里响起:“可怜是可怜,可这世道…谁又容易呢…”
窗内暖黄的油灯摇曳着,映出热气腾腾的笼屉和模糊的人影。
窗外,风声如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