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霁》初夏夜空

4、是不是一见钟情 周齐霁

　　周齐霁看着他们离开ktv，回了包厢坐回沙发，随手拿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稀释了浓烈的酒味。包厢里震耳的音乐、晃眼的灯光、朋友们的喧闹，此刻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些模糊不清。他脑子里还残留着陈文清离开时那略显单薄的背影。

　　成品年和高阳没察觉他细微的走神，或者说，习惯了周齐霁偶尔的“透气”。高阳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几个骰盅“哐哐”摆到玻璃茶几上，清脆的撞击声暂时拉回了周齐霁的注意力。

　　“来来来，老规矩！点数最小喝一杯，贴白条，最后拍照发朋友圈，不许分组！”高阳嗓门洪亮，盖过了背景音乐，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齐霁，成品，搞起！”

　　成品年嗤笑一声：“高阳，你就惦记着看我们出糗发朋友圈是吧？行，看谁先贴成白无常！”他率先抄起一个骰盅，手腕翻飞，熟练地摇动起来，骰子在里面哗啦啦作响。
　　周齐霁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也随手拿起面前的骰盅，动作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远不如成品年那般有气势。他象征性地晃了两下，“啪”地扣在桌上。

　　高阳喊得最起劲，摇得也最卖力：“开——！”
　　三只骰盅同时揭开。
　　成品年：4, 5, 6 —— 15点。
　　高阳：2, 3, 5 —— 10点。
　　周齐霁：1, 2, 3 —— 6点。
　　“嚯！开门红啊霁哥！”成品年乐了，指着周齐霁那可怜巴巴的点数，“透个气把运气透没了？来来来，满上满上！”他不由分说拿起兑了绿茶的威士忌酒瓶，给周齐霁面前的空杯倒了个大半满。

　　高阳已经撕下一条长长的白色便签纸，嘿嘿坏笑着凑近周齐霁：“兄弟，对不住了啊，规矩就是规矩。来，贴脑门儿上还是脸蛋儿上？选一个！”

　　周齐霁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认命地端起酒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灼烧感，稍微驱散了些许心头的滞闷。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往桌上一顿，微微侧过脸，示意高阳：“贴吧，别废话。”

　　高阳“啪”地一声，把白条端端正正贴在了周齐霁光洁的左边脸颊上，像一道滑稽的符咒。周齐霁没什么表情，任由那张纸条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飘动。

　　“好！继续继续！”高阳兴致高昂地重新摇骰。

　　游戏一轮轮进行。周齐霁似乎真的“运气不佳”，或者说，他的心思总在不经意间飘向包厢门的方向。他输多赢少，脸颊上的白条很快就不再孤单。左边两条，右边一条，脑门正中央还被高阳恶作剧地贴了一条竖着的。威士忌一杯接一杯下肚，虽然兑了饮料，但累积的量也开始在胃里翻腾，脸上也渐渐染上薄红。

　　成品年和高阳也没好到哪里去，成品年鼻梁上贴着两条，高阳下巴上也挂了彩。茶几上酒瓶空了大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更加浑浊。

　　“哎，我说齐霁，”成品年趁着倒酒的间隙，瞥了眼周齐霁脸上随风招展的纸条，打趣道，“你这状态不对啊，刚才出去真就只是透气？我看你是把魂儿给透丢了吧？心不在焉的，跟谁发信息呢？”他眼神瞟向周齐霁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时不时亮一下的手机。

　　高阳立刻起哄：“就是就是！坦白从宽！是不是刚才那个……陈文清？你俩刚才在外面聊啥了？聊得你回来就失魂落魄的？”

　　周齐霁眼皮都没抬，拿起骰盅又摇了一下，扣在桌上，声音带着点酒后的低沉沙哑：“少八卦。玩你们的。”他揭开骰盅——2, 2, 1 —— 又是惨不忍睹的5点。

　　“哈哈！又输了！”高阳兴奋地跳起来，“快快快，满杯！贴条！齐霁，你这脸都快没地方贴了！”他又撕下一条白条，比划着寻找空地。

　　周齐霁认命地拿起酒杯。冰凉的酒液再次灌下，胃里的灼烧感更明显了。他靠在沙发背上，任由高阳把新纸条贴在他额角，眼神有些放空地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灯。高阳说的没错，他脑子里确实晃着陈文清刚才离开时的样子。她安全到家了吗？

　　“来来来，兄弟们，看镜头！”高阳不知何时掏出了手机，镜头对准了脸上贴满白条、表情有些木然的周齐霁，以及同样“挂了彩”正咧嘴笑的成品年，“纪念一下齐霁今晚的‘辉煌战绩’！朋友圈走起！”

　　成品年配合地比了个剪刀手，周齐霁则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没躲也没笑，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闪烁的灯光下，他脸上那些白色的纸条格外刺眼，与他深邃却有些失焦的眼神形成奇异的对比。包厢里的喧嚣、酒气、游戏的热闹，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解锁，指尖无意识地滑过通讯录，最终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游戏还在继续，骰子哗啦作响，朋友的嬉笑怒骂就在耳边，但周齐霁的心，仿佛随着那个离开的身影，早已飘出了这间喧嚣的包厢。他百无聊赖地刷新了下朋友圈，高阳那条带着他“战损”照片的动态赫然在列，配文：“霁哥今晚手感冰凉，承包全场白条，兄弟们笑纳！” 底下瞬间一堆共同好友的点赞和“哈哈哈”。

　　他面无表情地划过，指尖继续下滑，一条五分钟前更新的动态却猛地抓住了他的视线。
　　发布者：陈文清。
　　两张照片：一张是菜开始模样，另一张是已经做好的菜（看起来像碳）
　　配文：自己做的黑暗料理

　　周齐霁盯着那黑糊糊的菜，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顿了片刻，KTV变幻的灯光在他眸底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发送时间清晰地定格在22：30——正是他刚才输掉上一轮，被高阳贴上白条，狼狈又心不在焉的时刻。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强烈的自我否定。一见钟情？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摁了回去。太夸张了，太草率了，太不负责了。对一个才见过几面，甚至算不上真正了解的人？这简直是对“感情”这个词的敷衍。他试图给自己灌输清醒剂：不过是灯光下的惊鸿一瞥，不过是短暂的交谈带来的新鲜感，不过是酒精和氛围的催化……怎么能轻易冠上“钟情”的名头？他一遍遍在心里重复：周齐霁，你不能这么草率。

　　“喂，老周！”高阳响亮的声音和在他面前打响的清脆响指，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内心拉锯战。
　　高阳凑近那张贴满白条、表情有些放空的脸，揶揄道：“发什么呆呢？一脸魂飞天外的样子！罚你最后唱一首歌，唱完咱就撤，听见没？”

　　周齐霁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猛地回过神。他没有丝毫拖沓，仿佛想用行动驱散那些纠缠不清的念头，直接起身走向点歌台。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几乎没有犹豫，停在了一首歌名上。

　　前奏响起，是陈奕迅低沉而略带沧桑的《淘汰》。

　　他拿起麦克风，包厢里喧嚣的背景音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些。灯光流转，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些滑稽的白条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意外地贴合这首歌的氛围：
　　> “我说了所有的谎
　　> 你全都相信
　　> 简单的我爱你
　　> 你却老不信……”
　　歌词像细密的针，不经意间刺向他刚刚自我否定的那片区域。他唱着“谎言”和“不信”，脑子里却不受控地闪过陈文清安静坐在角落的样子。
　　> “……情歌歌词何必押韵
　　> 就算我是K歌之王
　　> 也不见得把爱情唱得完美……”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那份专注和歌声里透出的、与脸上白条格格不入的复杂情绪，让还在嬉闹的高阳和成品年都渐渐安静下来。成品年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高阳则挑了挑眉，小声对成品年嘀咕：“啧，齐霁今晚真不对劲儿，这歌选的……有故事啊？”

　　周齐霁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沉浸在自己的歌声和思绪的漩涡里。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都像是在拷问自己刚刚仓促筑起的理性堤坝。他唱着“淘汰”，仿佛在宣告要“淘汰”掉那不合时宜的心动，可那歌声里流淌的，分明是欲盖弥彰的惘然。
　　> “……只能说我输了
　　> 也许是你怕了
　　> 我们的回忆没有皱褶
　　> 你却用离开烫下句点……”
　　最后一句唱完，尾音在包厢里消散。他放下麦克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些白条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包厢里短暂的安静后，高阳带头鼓起掌：“好！齐霁你深藏不露啊！就是……这歌听着怎么有点苦大仇深的？”

　　成品年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歌也唱完了，齐霁今晚输得够惨，面子也丢完了，撤吧撤吧！赶紧回家让他把脸洗干净。”

　　周齐霁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拿起手机，最后瞥了一眼陈文清那条动态，然后锁屏，将手机揣进口袋。刚才唱歌时翻涌的情绪似乎随着最后一个音符平息了一些，或者说，被他强行按回了深处。

　　只是酒精作祟罢了。他再次对自己确认，迈步走向包厢门口，将身后闪烁的灯光、弥漫的酒气以及那首《淘汰》的余韵，连同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一起关在了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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