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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麦田 王欣的办公 ...

  •   王欣的办公室气压低沉。
      身为主负责人的她一遍一遍翻看虹溪镇地方警察局传来的通知,眉心皱得死紧。
      翻到眼睛恍惚也没找到符合自己预期的结果,老练的刑警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放下手机,语气沉重,“我们需要亲自去一趟了”
      同事面上显出为难,他手里的另一份文件扬起,是一份加急通知。
      “王队,市里出现一起自杀案,,,”
      “交给二队处理,现在找到当事人是关键!”
      王欣的话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连轴转的工作已经让大家疲惫不堪,她不能接受几天的结果被一篇潦草的调查报告所敷衍。
      同事点头,将案件移交给二队,同时查询出行车票,他看向队长问道:“王队,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王欣目光炯炯,当即决定道:“就今天晚上”
      事实证明,寄希望于他人不如寄希望于自己。
      警局的人对村长和几个村民象征性的调查取证完就陆续驱车离开了村子,一如七年前的流程般简短,甚至都没过夜,似乎在这个狭小的村子多待一秒都会被所谓的亡魂附身。
      为了规避风险,小达今晚带着白跃去了新的房间,白跃脑中的逃跑计划不断成型,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避开小达视线的机会。
      天黑透时,小达在门外上了锁,简单说明了晚上要去和村民集会,就泰然踏着步子离开了。完全没有留人看管白跃,她的手脚也没有麻绳和绑带的束缚,此刻的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
      大门上锁不是问题,这几天趁着小达不在她就开始练习蹬墙跳,为的就是在某一刻派上用场,眼下低矮的土墙微微借力就能突破阻碍。
      出门后,白跃先去给上山路口处的人家养的狗喂了食物,这狗聪慧得很,来人便叫。白跃开始都绕着走,跟着村民喂了几次后发现只要吃饱,这小家伙便玩忽职守,趴在窝里不动弹了。
      她这是为自己出逃的大门撬开一个口子,接下来要做的是在一个能看见祠堂的地方安静等候。
      村里的建筑她现在摸着黑也能分辨清楚,祠堂在火灾后翻修重建,成为村里的议事厅,遇到修路挖井的大事了,就会推举一位负责人出来举行群体会议,征求意见。
      这次的负责人是小达,白跃知道她们要讨论的无非是应付政府官员,掩盖犯罪事实!
      好在她终于要逃离这个病态的村落,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她的每根骨头都传递出鼓励的口号。等人陆续来齐,村里祠堂的大灯亮起,白跃压低脚步,沿着小路上了山
      山路崎岖,落脚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自然的陷阱惯会伪装,要是受伤,逃脱的阻力就更大了。
      夜晚的山林潜藏着各种声音,尖利的啸叫在耳边无限放大,白跃心如擂鼓,紧紧抓着上山前在路上随意抓的一把锄头。
      要不先休息一下?
      弥漫的雾气遮盖住月色,前路漆黑一片,白跃果断停下脚步,把主意打到手边的大树上。
      爬树是件考验技巧和体力的事,好在白跃出发前多塞了一个馒头,挂着树干还不至于脱力。
      手脚并用的攀爬了一段高度,体型小的动物应该拿她没办法,神经紧绷的白跃便松了口气,坐在几个树杈之间,缓和着剧烈的呼吸起伏。
      耳中总是幻听另一个人的脚步声,白跃狠狠摇晃着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莫须有的事情。
      就这么睡会吧。白跃闭上眼睛,给大脑缓冲的时间。
      天蒙蒙亮时,白跃抓着藤蔓,慢慢从树枝间滑下来。顾不得裤子上黏连的苔藓和孢子,趁着微亮的天光照亮前方的路,她得加快脚步赶路!
      当眼睛被蒙住时,脚步就会坚定的迈向前路。
      这是白跃现在的心中所想,林中的岔路不计其数,她甚至需要用锄头割断杂草自己开辟出一条路来,隔夜的红痕已经磨成茧,白跃却在一瞬间丧失了挥举锄头的勇气。
      短暂睡眠后带来的清醒和逃脱的意志搏斗着,白跃握着锄头的手微微颤抖,她整理着衬衫下摆,重新迈步。
      不管了,如果迷路被困在林子里,就当是她为自由自愿割腕。
      刘家村的调查没出名头,商河大厦的总裁办公室好不热闹。
      两个女人挡在办公室的门口,和总裁的亲属隔空对峙,气氛僵持不下,总裁秘书躲出门外,习惯性给总裁发消息,一拍脑门才想到总裁有一个星期没见到了。
      老齐总前几天来公司高调宣扬总裁要去海外考察,估计很长时间都不会回国了,秘书还觉得奇怪,她们就没准备入驻海外市场啊,而且上市前夕,股东们都焦躁,时不时来公司视察也都是老齐总接待的,用得还是总裁办公室,对此秘书不满地瘪起嘴,她想着等总裁忙完手上的事回来肯定要好好参一本他们的罪状。
      隔着厚重的门板,内里的争吵被秘书精准捕捉,她掏出会议记录本,有意地把精要内容提炼出来,留着当作汇报材料。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搞什么把戏,这公司就是小白的妈妈留给她的,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需要我叫律师再发一份备份来吗”
      言语激烈的女声扬起声调,很快被另一道沉闷的男声压下去。
      “齐小姐,我知道你对小悦的情况有些着急,我们作为家人同样在找她,但这企业上市的节骨眼上,公司不能没有顾大局的人。”
      “你们找个鬼!就是你个老东西,仗着白阿姨离世了在白家胡作非为,白家现在还有谁的心是真正向着白白的?”
      另一道语调冷冽的女声横插进来,很快打断他的感人的动员发言,“那就按照股份来吧,我这里有二股东的电话,需要我把他从乡下请回来吗?”
      几道年轻的男声交错响起,“你什么意思,我们齐家兄弟的股份加一起都能和白跃平起平坐了,他一个外人哪有说话的份”
      有谁笑了起来,接着房间里是好几声惊呼,反应最强烈的是年轻的男声们。
      “你开录音想干什么,你不会以为他出手就能让公司稳定下来吧,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白家的事还得白家人来处理,,,”
      秘书按动着圆珠笔,同步打开了手机录音。虽然偷偷录下来的话可能无法发挥证据的效用,但能方便的保存。
      时间早已在被囚禁的木屋中混乱,还好头顶有个巨型报时器,白跃挺着胸膛里的一口气,用力劈开前方挡路的树枝。
      突然的光亮,豁然开朗。
      一片枯黄的平原立于脚下,白跃捂住浸满汗水的脸庞,眼眶酸胀。
      脚下生风,快速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主人的速度有如神助。白跃顺着土坡滑下去,脚终于踏到了结实的土地上。
      她此刻才看清,构成平原的土黄是一茬茬干结的麦茬,收割后的稻谷留下的证明坚实的竖立在土地上,平原似乎荒废许久,白跃简单扫过去都没有几处踩踏痕迹。
      平原入口的不远处立着一块模糊得看不清字样的标牌,白跃踏着麦茬走到木牌前,伸手擦去覆盖在表明的一层尘土,隐约有几处笔画能辨认。
      “小,,,土雨?”
      白跃停下脚步愣神的功夫,她脑子的弦瞬间绷紧,连脊背都弯曲起来,像一只随时准备袭击路人的流浪猫。
      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逼近,“你想从后山走出去?”
      猎物逃无可逃,猎人自然现身。
      白跃听见身后传来熟悉到反胃的刺耳笑声,无数次的愤怒早已熔断了她脑中维持理智的钨丝。
      白跃几乎是冲到女人身边,举起手中防身的锄头照着女人的头不顾一切的劈砍下去。
      不出意外的,女人轻松闪身躲过,空洞的瞳孔盯着白跃,像是看一条死狗。
      疯狂的商业精英被拽住胳膊,反制到地上,土色的灰尘在面前扬起,项上横亘刀疤的女人凑近在她鼻尖,两只褐色的眼珠深陷在眼窝里,看起来她昨夜休息的也凑合。
      小达的语气没了平时玩笑的温度,她的手按得死紧,白跃的脸贴着干结的土面,眼前土尘飘扬,她勉力地偏过头想要和小达对峙,然而手臂上的两根人肉钉迫使她大口呼吸,几乎要将碎裂的土块呛进肺里。
      “这么着急寻死?”
      小达压着两条章鱼般舞动拍打的胳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身下面色灰白的女人。
      “我不是告诉过你别搞小动作吗”
      “你逃出去能做什么?在深山里饿死,还是被那人抓住当成泄欲的玩具玩死?”
      白跃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个人,从山上木屋的第一面再到逃跑失败的现在,小达总是把那个人当做捆住自己的麻绳,她望着小达的眼睛,看到了自己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那个人是谁?”
      小达惊讶于白跃经过数十里奔袭和格斗后竟然还能冷静头脑的问她问题,尽管问题依然的尖锐,有刺探到她隐私的风险,不过,小达看着身下慢慢不再挣扎的女人,手上的力度放松了不少。
      “也对,应该一早就告诉你的,省得你再有逃跑的念头”
      “那个人是舅舅雇来绑我的吗?”,小达看着白跃渐渐无神的瞳孔,心里胀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是,你倒是挺看得开的,他就是个混子,哪有绑人的本事,也就因为有你舅舅这样人傻钱多的能兜底,才给这小子行动的底气。
      “我能告诉你,他是刘家村的人,叫刘凯,可能也藏在村子里,所以你不能离开我半步距离”
      脑中的线路接通,白跃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可惜她累得已经抬不起手,无法看见手腕上重重叠叠的红痕。
      “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吗”
      “,,,这可不是一问一答的游戏”
      小达干脆拿掌心做绑布,将她不想听的话重新堵了回去,但她还是感觉有气音在掌下的温软中震颤,吹得她的手痒痒的。
      “也就是说,等不到他,我就永远也出不去了吗”
      “,,,,,,”
      小达收回手,没有接话。她再不会审时度势也能明白此刻不能把话挑明,有人明显在崩溃边缘。
      笑声,像是从喉咙里干呕出来的,嘶哑,喉咙里像是绞着一把钝刀,没处一次气都带出一口血。
      小达仰起头,把最脆弱的时刻还给白跃。数秒后笑声转为抽泣,她听见白跃嘶喊起来,比镇上新生的孩子还大声,比失去孩子的母亲还痛苦。
      白跃终于接受了自由远去,她会向着黑夜赴死的事实。
      小达默默注视着身下被自己碾碎了希望的女人崩溃痛哭,这位手上无数鲜血的劫匪心里被什么东西顶开一个口,冒出里面压抑的清泉。
      这种感情,,,是同情?不忍?还是,,,
      曾经她也这么被压倒在麦田里,又老又丑的男人们贪婪的打量着新送上门的肥羊,眼里闪烁着肮脏的欲望。
      燃起的肾上腺素带着她撞开束缚,逃难一般朝着能藏匿身形的麦田跑去。
      男人们在摇晃着的麦田里得意的叫着:‘这一片全是打仗时埋下的地雷,你是想炸个粉碎还是跟我们睡?’
      真是群只有原始欲望的畜生。
      她当时怎么做的来着,小达对那段血腥的记忆距离久远,她好歹跟着那几个重刑犯学了点互殴技巧,虽然印象里的赤红不多,对付几个徒有蛮力的老人还是轻轻松松。
      “我送你回去”
      心口的辉光只是短暂露面,很快便暗淡成如常的死寂。
      小达扶起不再挣扎的女人,动作轻柔许多。
      接受命运的白跃如同商场橱柜里乖巧精致的布偶,任由挑选她回家的绑匪任意摆弄,她似乎做好了直面死亡的打算。
      受害者失去求生的欲望,对于凶手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小达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主动蹲下身搭起白跃的两只胳膊,牢牢将她托在背上。
      女人的背不宽阔,但足够结实,白跃趴在起伏的肌肉间,泪水再度涌出。
      小达静静感受背上降落的小雨,荒废的麦田没有摇晃的麦穗,脚下每一步都能踩到枯黄的秸秆。
      小达慢慢哼起一支调子,节奏简单的仅有几个拍子组成,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从哪里听来的,或许是镇上没逃出去的女教师教孩子们唱的,她也跟着学会了。
      “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吗”
      “嗯,山里有蛇和野猪,虽然不常见”
      “你是在担心我?”
      “,,,,,,”
      小达听到背上传来吸气般的喘息,她抬了抬手臂,搭在项上的胳膊又紧了几分。
      “我们回去吧,我好累”
      “好,我跟大姨说了今天做酱排骨,回去多吃几块”
      “嗯,,,”
      斑鸠低空飞行,掠过她们的头顶,交叠的背影重新返回幽静的丛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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