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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时王谢堂前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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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光看着自己的小妹妹,韩清影一袭淡绿色的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袖口裙摆用细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鬓间除了一支银簪再无其他饰物,整个人恬静无声地倚在车厢的一角,这样的女子不是应该在闺中待嫁,学习琴棋书画女红缝补吗?若不是那天萧衽夜闯韩府,什么都不会发生吧。
白崇光想起小的时候,她柔软的身体趴在自己的背上,在一望无际的花田中缓缓前行,肉白的小手臂小脚丫荡啊荡的,突然一朵黄色的小花在自己眼前绽放开来,迷了自己的眼睛。清脆的笑声从自己的背上传来,白崇光抹一把汗,托着清影向上提了提,十几岁的小姑娘沉甸甸滑腻腻的,很容易掉下来啊。他用手拍拍清影,“阿影,不要捣乱,掉下去可不好。”
“怎么还不到啊!”清脆的童音带着些许的不耐。
“姑姑的草庐是要远些,你且忍忍,到时随你捣乱。”白崇光对自己的小妹妹无可奈何,只得小声安慰,“要不唱首歌吧。”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清影唱起来,整个花田随风微动,拂在身上,痒痒的,亦如她的歌声。
忽然,花田终于走到了尽头,清影用手拨开一丛青嫩的花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方空地,一座草庐,一汪山泉,姑姑就住在白泠山脚下。清影从记事起就常来玩!
远处走来一人,手里提着一罐菊花酒,酒香四溢,熏得清影打了个喷嚏,她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姑姑白素,她穿了一件粗布衣裙,那时她已不是白府的大小姐,吃着粗茶淡饭,对人随和。原来万众瞩目的世家小姐,变成一个日日为生计操心的村妇,其中艰难,无人能说。
她的夫婿,原是北骑校尉杨青,后来邻国有意挑衅,将武台点将杨青奔赴战场,她摆脱了家人的牵制,硬是与他远走,沙场征战,生死与共。只可惜,战火纷飞,杨青一心报国,身先士卒,终是死在沙场上,连尸首也未找回。
心力憔悴的她被父亲辗转接回,另许他人,她心中不愿,便请旨,在白泠山下建了衣冠冢,日日夜夜地陪伴,情深之人,莫过如此。灭族的时候,她亦未逃过,死守着那草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从此,她与杨青不再阴阳两隔。
一双燕子守朱门,比似寻常时候、易黄昏。
很久远的事了,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斯人已逝,再无念怀。
白崇光抚了抚额角,世上事之二三皆是这样不得善终,他心中不禁凄凄,当年今日,还有什么是能够记得的。
也许是感染了白崇光的情怀,韩清影亦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她讨厌这样的雨季,一来潮湿闷热,无端端增添几分惆怅,二来,此处山林野地,在路上奔波,偏偏还要受雨,心里又多了几分气恼。所以一路的好景也显得多此一举。
她安分地坐在车里一角,倒不是因为要恭谨守礼,实在是身上咯得慌,她也是养在深闺的小姐,再加上叔叔严厉,这几年竟不曾出外,现在所有的不适一股脑儿全向她投过来,让她措手不及,总觉得自己这次是大大的亏待了自己。身上不舒服起来,难免就先跟自己呕了一番气。她想起萧衽,心里不由有些嗔怪,拖她下水的是他,抛下她的也是他,真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这些王孙公子五侯家的人最难琢磨。
韩清影自己跟自己较着劲,虽说悄无声息的,到底脸上挂不住,白崇光见清影的神情不觉失笑,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自己较劲,心里想什么不说出来的多了去了。只是,和以前的她相比,毕竟是大不相同了。不曾想会在这个时候相见,如果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相见,该有多好,难道这就是命运,白崇光皱着眉抬头问清影,
“你可知这次是要去做什么?”
“恩。”思绪被打乱,韩清影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哥哥,“安民,造堤。”
“何止这些。。。阿影,你不该淌这趟浑水。”
“我只不过。。。”
“既然来了,多说无益,你只什么都不要管。”
“清影知道。”她又怎会什么都不知,只是到时若身不由己,说这些又有何用。
这样一路劳顿,傍晚到了一个小镇,雨才停歇,休息一晚,又是一天赶路,这样过了四五天,瑶水城已近在咫尺。
这时,日夜兼程的萧衽堪堪赶到,虽及不上两位皇兄快,也慢不了多少。岚叶早已安排了住处,他住的是镇上富户的大院,几进深的大院让人隔了一道,生辟出个花园子,两廊侧里是清绿的潭水,上面睡莲开得正艳。
中间是堆砌的假山群,假山顶端的凹陷里堑了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榕,愣是给遮了一半院子,雨透不过,日头也晒不穿,倒是纳凉的好去处。
转过假山,绕过几座小亭以后便豁然开朗,隔着水,后院一间明亮宽敞的正室,一间书房连着几间厢房,错落有致。
沈昌彦倒是花了心思,清退了下人,让自己的女儿来端茶倒水,绣衣明媚,一双小手白里透红更是让人生怜,打的什么注意,萧衽心里自然明白得很,他手里端着茶不说话,那沈琳也是红着脸不下去,这么一僵倒让萧衽想起韩清影来,她总是一副要理不理的样子,见他的时候整个人崩得紧紧的,最好是躲到天涯海角去,有时闲话,也是避重就轻,真真让人像吃了副苦药,憋着气,却又无可奈何。自己难道是一副吃人的样子吗?
先不说其他,这次跟自己出来,怕也是萧洛欣在自己背后动了手脚,耍了小阴谋,她那时应的爽快,背后一定是想了许久,勉勉强强的为自己建设了好一阵子。自己不跟她一起走,心里不知多高兴。
在这点上,萧衽倒也有自己的计较,一来时间的确赶得紧,日夜奔劳恐要累着她,二来也是心里郁闷,成天让她跟着,她定不会给好脸色。心下一打算,让她见了白崇光,到底是自己的表兄,又是多年未见得,过几天自己与她碰面也好说话。
想到这里,萧衽也不禁自嘲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这样过,提心吊胆的怕她恼了,然而,只是为了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