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长歌》涵叶

6、一树海棠一溪月

　　一场大雨潇潇洒洒下了几日，终还是有了放晴的趋势，天际盘亘的黑云失却先前压迫的气势，微微畏缩，一记阳光照在人们心头，卸去连日来的紧绷，大正宫重又变得正气高昂，熠熠生辉。
　　宫闱一角，一座盘花的秋千架被打理干净，高高的木架荡下长长粗粗的结绳，底下是宽宽的一沓木板，圈圈盘绕的木纹被雨水冲洗得更加清晰，一双白腻的裸足轻巧地踏在横杠托出的木板上，缓缓运力，秋千便飘起来，向着更高的半空荡出去。
　　瞬间传来的笑声，冲破了满园的阴沉，逗得几名小宫女咯咯笑起来，连带着几位资历老的姑姑也牵出一个微笑。浅红色的薄纱飘在半空中，白皙的杏仁脸蛋微微透着红，明艳得像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生生延了海棠的花期，那无所顾忌的笑声散开几米远，正好撞进萧洛欣的怀里，她叹了口气，脸上勉强浮出几丝笑，慢慢走上前去，“月儿怎么这般贪玩，小心地湿滑伤了自己。”
　　明艳的女子一回头，从红纱里探出小脑袋，古灵精怪的眼睛里透出惊喜。“姐姐，姐姐！”脚下不安分起来，似恨不得一步踏下，扑到姐姐的怀里，举手投足之间无端流露出女儿家的娇气。
　　只是她这一顿，险些从摇摆的秋千架上摔下来，倒是把在侧服侍的姑姑惊了一下，几个宫女顿时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果盘撒了一地，公主要是有个闪失，她们有十条命也赔不起啊！
　　萧洛月自己也吓了一跳，待秋千平稳，灰溜溜地下来，拉过萧洛欣的袖子，拽着她往屋子里走，嘴里碎碎念着，“姐姐好久没来看月儿啦。。。九姑姑，再端些花露来。”一句话免了殿外跪着的一众宫女的罪责。
　　萧洛欣被她小力地拽着进屋，笑笑并不插话，只看着自己的小妹妹端茶倒水，心里涌出亲情的温暖，伸出手抚着她的脸，触手微凉，“自己院子里的人自然是要护着的。”
　　屋子里的小几上放着茶具，萧洛欣依着妹妹坐下，看着她从小炉上提了紫玉茶壶，蒸腾的气雾间，萧洛月的脸仿佛蒙上了一层白纱，小巧的脸晕着朦胧的红，头道茶水倾尽，白皙的手打开几上的小瓮，新鲜的花露透出一丝香气，茶味渐浓，最后一道的时候，萧洛月在茶盏里续了茶，甜甜的花香绕着茶香气溢满了一室。
　　萧洛欣看着眼前的女子，心里不觉柔软了几分，五年前见到她，是在无人问津的深宫一角，鬼迷心窍地走到那里，荒芜的梧桐树下，她衣不蔽体，腰侧系着每个公主应有的凤缀，瘦瘦的胳膊上全是伤痕，一双充满异域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恐惧。
　　她的脚边是一个衣着鲜丽却容貌猥琐的男人，那个男人趴在地上，脸上狰狞着，嘴一张一合，吞吐着血沫，全身都在不断抽搐，然后再无声息。血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渐渐渗进污秽的雪里，黑色的，血腥的，令人作呕的。
　　手上的匕首噗地一声掉落，锋利的刀刃没入雪中，只露出刀柄，她怔怔地望着萧洛欣，口里呢喃着“血。。。”
　　萧洛欣动了动，那个女孩一下瑟缩着靠在梧桐树苍老而起皱的树干上，震下一大片雪花。
　　她只不过是胡姬所生，却依然是大燕的公主，怎能让人欺侮至此。
　　萧洛欣的心里不断震荡，有一个声音在渐渐放大，她是大燕的公主，她是萧氏的子女，她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这是一个埋没在心底的卑微愿望，现在它被剜出来，鲜血淋漓地摆在自己的面前，我遇到你，接受还是不接受。
　　给自己一点希望，让自己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宫中有一点企望。萧洛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冷雪的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她蹲下来，仔细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血污无法改变清丽的容貌，“听我说，现在，回到你的院子，沐浴换衣，把脏衣服烧掉，然后，不要见任何人，除了我。”
　　“姐姐。。。”小小的女孩一声弱弱的叫喊让萧洛欣心里一动，她展开一个笑容，轻轻地安慰，“听话，很快就会没事的。”
　　她扶着女孩站起来，看着她慢慢地挪到拐角的地方然后一闪不见。地上的血已经凝结，已经没有办法思考是不是陷阱，萧洛欣咬咬牙，衣帛被大力的撕裂，冷风灌进领口，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连日来的麻木在这一刻化为乌有，手指开始灵活起来。
　　这是一场赌局，再不能回头。
　　萧洛欣回过神，月儿柔软的身体正倚在她怀里，静静地翻看一本诗书，她顺手拆散了她的发髻，取了檀木的小梳为她梳头，月儿乖顺地抬起头，一头乌发倾泻，恍然间她已经十五岁了，白驹过隙，也不过是如此啊。
　　刚刚来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她夜夜惊梦，歇斯底里的尖叫，痛苦的呻吟，温暖的床帐里她紧握着自己的手，相互依偎，度过一个个不眠之夜。
　　而现在，那些痛苦不堪已成过往，她是健康的，温柔的，玲珑的，萧洛欣几乎有些飘飘然起来，看，这是我百般呵护的小妹妹。我还要做她的后盾，要为她寻个良人，要为她编织美好的未来。
　　谁也不能动她！
　　“在看什么呢？”萧洛欣看着她的书微微有些好奇。
　　“只是先人的一些诗词歌赋，”月儿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下是一片白里透红的肌肤，“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她默默地诵着，像一曲民间的歌谣，幽幽的从藕塘里传出来，细细密密地砸在萧洛欣的心上。
　　丫头心有所系，借着诗句向自己袒露，萧洛欣岂会不知，她凑近洛月，抿了抿唇，诱惑一般，“告诉姐姐，是哪家的公子，也好早些想个法子跟父王提。”
　　萧洛月想了一会，拉了萧洛欣的手来，纤纤素手一笔一划地落在萧洛欣的掌心，挠痒一般。
　　萧洛欣收了手，笑着看月儿微醉的脸，“明日他就在晋轩王府中，你可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