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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恶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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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就出发》录完没几天,盛华的夺命连环call就追了过来。林夕刚把母亲安顿好,拿着手机快步走到病房外走廊,“华哥,怎么了?”
“你现在来公司一趟,有好事。”盛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夕赶到盛华办公室时,对方正翘着二郎腿靠在真皮座椅里,手里转着支钢笔。办公桌后堆着半人高的文件,最上面压着份蓝色封皮的剧本,右上角用红笔写着“《恶狗》”两个字。
“坐。”盛华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点,把剧本推了过去,“这个本子你看看,男一号。”
林夕狐疑地拿起剧本,指尖刚碰到纸页就顿住了。他最近刚结束上一部戏的宣传,本想趁着空档多陪陪母亲,没听说有新戏的消息。“华哥,这是……”
“别废话,先看。”盛华敲了敲桌面,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张导的戏,金影奖最佳导演那个,多少人抢破头想进组。”
林夕快速翻着剧本,越看心越沉。陈辉这个角色像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十四岁跪在村委会大院的场景刚在脑海里成型,妹妹蜷缩在草席上的画面又撞了过来。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抬头时声音都有些发紧:“我演男一?”
“不然呢?”盛华嗤笑一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李翎那部戏你也看到了,哭戏多、虐点足,。观众就吃这一套,越惨越能共情。”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借李翎的热度涨粉,趁这个时候再接个虐心角色,正好巩固地位。”
林夕捏着剧本的手指泛白,纸页边缘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可是这个角色……”
“可是什么?”盛华打断他,身体前倾,“张导的戏能让你直接跳过二线,咖位上一个大台阶。下周剧本围读,你赶紧把状态调整好,别给我掉链子。”
回家的路上,林夕把剧本摊在副驾驶座上。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把“陈辉”两个字染成血色。他想起母亲病房里的监护仪,想起银行卡里捉襟见肘的余额,踩油门的脚不自觉加了力。
晚上林夕把自己关在书房,逐字逐句研读剧本。看到陈辉在砖窑里被烟头烫胳膊那段,他突然想起选秀时黄经理堵在化妆间,油腻的手差点摸到他脸上;看到妹妹呢喃“哥哥快跑”,鼻尖猛地一酸。
凌晨三点,林夕对着镜子发现自己眼眶通红。他洗了把冷水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剧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正好盖在“哥哥对不起”那行字上。
第二天晚上,林夕习惯性点开直播。镜头刚对准脸,弹幕就刷了起来。
【小夕眼角怎么红红的?刚哭过?】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心疼死我了】
【今晚唱首温柔点的歌吧,治愈一下~】
林夕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颊僵硬得很。“大家晚上好啊。”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跟你们说个事,我下周要进组拍戏了,可能没法经常直播了。”
【!!!这么快?是啥剧啊?】
【是不是上次说的那个大制作?】
【呜呜呜刚追直播没多久就要暂时告别了吗】
林夕刚想回答,屏幕上突然炸开十个金灿灿的银河战舰特效,整个直播间瞬间被“2318”的ID刷屏。
【卧槽!2318大佬又来了!】
【这是第几次了?每次都这么大手笔】
【大佬绝对是真爱,小夕一开播就到】
林夕看着那个熟悉的ID,心里暖了一下。“晚上好,2318。”他对着镜头弯了弯眼睛,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
【啊啊啊专属问候!我酸成柠檬精了!】
【大佬快说话啊!让我们看看是不是帅哥!】
这时边迟刚把手机揣回兜里,客厅里传来边月撒娇的声音:“小叔,你就投资我那个项目嘛,保证稳赚不赔!”
“我对网红公司没兴趣。”边迟扯了扯领带,刚才看林夕直播时,对方眼角的红血丝看得他莫名烦躁。他拿起外套,“还有事,先走了。”
“欸小说,不等我爸回来啦?”边月追出来,正好看见边迟发动车子,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她撇撇嘴,转身冲客厅喊:“爷爷,小叔又跑路了!”
边迟开着车,脑子里却反复出现林夕泛红的眼角。上次见他还是在《快乐就出发》的录制现场,对方穿着白T恤,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跟现在屏幕里憔悴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点开助理发来的消息,上面写着林夕即将进组《恶狗》,导演张猛。
“张猛的戏……”边迟低声自语,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那位导演以严苛闻名,拍起戏来不顾演员死活,林夕那副干净的样子,能扛住吗?
接下来的几天,林夕基本泡在医院。母亲精神好的时候,他就把剧本里的故事念给她听。
晚上回到家,他就打开直播跟粉丝聊天,偶尔唱首歌。粉丝们发现他越来越沉默,经常对着镜头发呆。
【小夕是不是压力很大啊?】
【别给自己太大负担,我们等你回来】
【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
林夕每次都笑着说没事,关掉直播后却对着镜子反复练习陈辉的眼神。直到进组前一天,他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两个字:加油。
进组第一天,林夕就被泼了盆冷水。第一场戏是陈辉在砖窑被工头打骂,他按照自己的理解,演出了隐忍和愤怒,却被张导指着鼻子骂。
“你那叫什么玩意儿?”张导把剧本摔在他面前,纸页散落一地,“陈辉是在泥里滚过的野草,不是被雨打湿的含羞草!你眼睛里那点委屈给谁看?他得有股狠劲,哪怕被踩在脚下,也得想着咬对方一口!”
林夕僵在原地,弯腰捡起剧本,指尖抖得厉害。
“给你一小时,重新找感觉。”张导丢下这句话,转身去跟摄影沟通。
林夕躲进休息室,把自己关在洗手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净的脸,干净的眼睛,确实不像个在底层挣扎的人。他想起黄经理油腻的嘴脸,想起网络上那些“关系户”“滚出娱乐圈”的恶毒评论,——一股戾气突然从心底窜上来,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再次开拍时,林夕的表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当工头的皮带抽过来时,他没有躲,反而死死盯着对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狰狞的笑,那眼神里的恨意和狠劲,看得工头扮演者都愣了一下。
“停!”张导突然喊停,林夕心里一紧,以为又要被骂。却见对方难得露出点笑意:“有点意思了。晚上加场戏,陈辉发现妹妹被拐走后的崩溃戏,好好准备。”
深夜的片场寒气逼人,林夕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那只煤灰染黑的蝴蝶发卡道具。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屏住呼吸,导演的监视器紧紧对着他的脸。
他想起剧本里的描述:陈辉撕碎寻人启事,铅字像毒蛇咬住妹妹的脚踝。当张导喊“开始”时,林夕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不是在哭,而是在嘶吼,像头受伤的野兽。他把发卡死死按在胸口,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直到最后,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卡!”张导的声音带着激动,“完美!林夕,这条过了!”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林夕却还没从情绪里走出来。他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助理晶晶递过来保温杯,他接过来却没喝,只是盯着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像在看另一个人。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别太入戏,注意身体。”
林夕愣了愣,看着那条短信,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他不知道是谁发来的,却鬼使神差地回了两个字:“谢谢。”
远处的保姆车里,边迟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谢谢”,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他本来是来隔壁剧组探班,听说林夕被导演骂了,鬼使神差地绕了过来。刚才那场戏,他在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干净的少年,真的变成了那个在命运里挣扎的陈辉。
“开车吧。”边迟收起手机,心里却打定主意,接下来几天,得常来这边“探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