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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默的归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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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装着钱和道歉信的小包裹送出去后,莫蔚迟度过了一个相对心神不宁的周末。
她试图用阅读和写作来分散注意力,摊开《聂鲁达》,那些炽热绝望的诗句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她铺开稿纸想写点随笔,笔尖悬了半天,落下的却是无意义的线条,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开水房门口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周日晚,她终于忍不住,给林屿风发了条微信。
【东西给他了吗?】
林屿风回得很快,带着他特有的咋咋呼呼风格。
【还没呢,周末哪有影子?放心,我记着呢,明天训练瞅准机会就给你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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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的课,她上得魂不守舍。第二节是数学课,她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视线却无法聚焦,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窗外隐约传来的体育课口号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课间时间,教室前门,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不是大声喧哗,更像是一种空气突然被搅动的凝滞感,伴随着几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和桌椅轻微挪动的声响。
坐在前排靠门位置的一个女生,像是被门外什么景象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挺直了背,然后,她回过头,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精准地、带着一丝讶异地,落在了莫蔚迟身上。
“莫蔚迟,有人找。”
莫蔚迟一顿,她望女生的方向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
宋明渚。
他就站在他们班的教室门口,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初秋上午清亮的阳光,从他身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的光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目光淡淡地扫过略显嘈杂的教室内部,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落在了她身上。
那双眼睛,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平静无波地看向她。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看着。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莫蔚迟的世界里,只剩下门口那个身影,和那道平静到让她心慌的目光。
她放在课桌下的手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她能感觉到,全班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实质般聚焦在她背上。
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
终于,她走到了他面前。
距离拉近,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实在太高了,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身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干净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极淡的皂角清香,和她想象中那种冷冰冰带着距离感的昂贵香水味完全不同。
但此刻,这气息只让她更加紧张。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校服裤子的侧袋里,掏出了那个用白纸包得方正正,边缘还用透明胶带仔细封好的小方块。
正是她拜托林屿风转交的,然后,他伸出手,将小方块递到她面前。
“清洗费用不了这么多。”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清冽的调子,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的同学听清,“衬衫已经处理好了。”
莫蔚迟盯着递到眼前的那包东西,喉咙发紧,她伸出接过。
“真的抱歉。”
“没事。”宋明渚很快地应了两个字,语气平淡。短暂的沉默。
就在莫蔚迟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他却忽然又开口了。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依然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半秒,然后,似乎是为了让这句结束语不那么生硬,“以后可以小心点的。”
说完,随即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文科一班的门口,消失在走廊拐角。
从来到走,不超过一分钟。
甚至可能只有三十秒。
但莫蔚迟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我靠……”林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身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宋明渚亲自来还钱?够意思啊!我还以为他那种大少爷,根本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呢。”
莫蔚迟没理他,或者说,她根本没听清林屿风在说什么,她只是慢慢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但心却还飘在半空。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向摊开在桌面的数学练习册,刚才中断的那道复杂的物理题还在那里,她用红笔画的巨大问号依然醒目。
旁边是她摘自某本诗集里的一句注解,清秀的楷体,与那个张牙舞爪的红问号并排,显得有些突兀和可笑。
她正要把这句无用的诗划掉,忽然,一个极其模糊画面,猛地闪回脑海,就在刚才,宋明渚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极快地在她桌面上扫过了一眼。
视线停留的位置,好像就是这道题,和这句诗。
那个停顿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可能只是他随意的一瞥,毕竟她的桌面正对着门口。
一定是幻觉。
她抿了抿唇,拿起笔,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将那句诗划掉,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开始重新列这道倒霉的物理题的条件公式。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一些,照亮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纸上被她划掉的那行清秀字迹。
“所有的风暴都锁在胸膛,唯沉默是最后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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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莫蔚迟没有立刻回家。
她独自一人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着,秋风带着凉意,吹起她扎得松散的低马尾发梢。她手里还捏着那个小方块,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她才终于拆开外面包裹的白纸。
里面是她熟悉的旧信封,装着钱。她打开信封数了数,原封未动。
她捏着那些失而复得的钱,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对方却用一种近乎“划清界限”的方式退了回来,并告知“已处理”。这意味着,这件事在他那里,已经彻底了结。他不需要她更多的歉意,也不需要她经济上的补偿。
干脆,利落,界限分明。
这符合她对他的一切印象。
理性,冷静。
她应该感到庆幸,事情如此顺利地被解决。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她走到垃圾桶边,将拆开的包装纸扔了进去。想了想,又把那个装着钱的旧信封也扔了进去,仿佛扔掉这些,就能把那天开水房的尴尬,今天教室门口的难堪,以及所有与他相关的、扰乱心绪的碎片,统统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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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蔚迟家离学校差不多十几分钟的路程,回到家已经差不多七点,推开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厨房飘来的饭菜香裹着烟火气涌过来,是她爱吃的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混着米饭的软糯甜香,冲淡了几分她一路攒下的疲惫。
母亲张泽兰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排骨汤从厨房走出来,见她进门,脸上立刻漾开笑,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声音温温的,“闺女回来啦?算着时间也该到了,快洗手,刚盛好的汤,趁热喝。”
莫蔚迟换了鞋,把背包随手搁在玄关的矮柜上,应了声,“嗯,回来了。”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没散透的倦意。
客厅里的体育频道还在播着篮球赛事,解说员的声音不高不低,混着篮球拍击地板的清脆声响,成了家里最自然的背景音。
父亲莫怀远窝在沙发的布艺靠垫里,视线凝在屏幕上,指尖还跟着赛事节奏轻轻点着膝盖,听见玄关的动静,只抬眼扫了莫蔚迟一下,没出声,却悄悄伸手按了遥控器的音量键,让频道的声响又低了几分,刚好衬着满室的饭菜香,不吵人。
莫蔚迟应着母亲的话,挪步到洗手台,洗了把脸。
“快坐,汤要凉了,这排骨炖了一下午,就等你回来喝。”张泽兰边说边拿起盛饭的瓷勺,往白瓷碗里添了满满一碗米饭,又顺手给她夹了好几道菜。
莫蔚迟拉过椅子坐下,端起汤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瞬间漫开,她扒了两口饭,动作慢腾腾的,往日里爱吃的菜摆在面前,也没什么胃口。
张泽兰坐在对面,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看着她蔫蔫的样子,眉头轻轻蹙起来,放下筷子问:“这是怎么了?没精打采的,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还是昨晚没睡好?”
语气里满是担忧,指尖还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探了探温度。
莫蔚迟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对上母亲关切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声音依旧轻轻的,“没事妈,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犯困。”
一旁的莫怀远闻言,落在她身上,沉默了几秒,拿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才瓮声瓮气地开口,“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学习也不是一天的事。”
“知道了爸。”
吃完饭后莫蔚迟埋头写完作业,收拾好纸笔便进了浴室,热水冲去了周身的乏累,却消不掉心底那股莫名的滞涩。
躺上床,她摸过手机随手刷着,短视频的喧闹、朋友圈的动态,在眼里一晃而过,没半点能勾起兴致的,只觉得所有内容都寡淡无味,手指机械划着屏幕,最后干脆熄了屏丢在一旁。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里恹恹的,像蒙了一层薄灰。
说不上难过,也没有烦躁的由头,就是莫名提不起劲,这股低落缠在心头,轻飘飘的,却怎么也散不去,连自己都找不出源头。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的秒针轻响,衬得这份莫名的情绪,更清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