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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图书馆的平行线 跟她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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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莫蔚迟索性扎进了学校的图书馆,她打心底里痴恋着文字,尤爱中国字的千钧力道与万般风情,一笔一画皆藏乾坤,字字句句皆有筋骨。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的最后两节是自习课,学校有允许自习课可以登记名册去图书馆,莫蔚迟总是第一个溜出教室,抱着她的书和笔记,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抵达她常坐的那个角落位置。
她会先花十分钟整理思绪,然后开始写作业、读闲书,或者仅仅是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发呆。
今天,她带的是那本《聂鲁达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以及一本让她头疼不已的物理练习册。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先看了一会儿物理题,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大题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乱麻,她尝试了几种思路都碰壁,烦躁地合上练习册,转而拿起了聂鲁达的书,诗集翻到中间,她上周用铅笔轻轻划过线的那一页。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诗句的质感,与物理公式的冰冷坚硬截然不同,她沉浸在这种文字的韵律和意象里,暂时忘记了电磁场和安培力。
莫蔚迟看了一会儿诗,又觉得有些渴,伸手去拿扶手上的水杯。杯子空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接点水。
就在她起身,抱着书和水杯,准备穿过书架区走向饮水机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文学类书籍的“L”区书架。
她想找的《里尔克诗集》,应该就在那里。
她走到书架前,仰头寻找。
里尔克,Rilke……按照字母顺序,应该是在这一排的中上部,她的视线从一本本书脊上扫过,《李白诗选》、《李商隐诗集》《里尔克书信集》……
嗯?《里尔克诗集》呢?
她记得索引卡上明明显示“在馆”。
她踮起脚,又仔细看了一遍,甚至微微侧身,从不同角度确认。
确实没有。
可能被谁拿去看了,或者放错了位置,她有些失望,里尔克诗里那种冷峻而充满哲思的质地,是她最近想模仿的散文风格所需要的养分。
她走到借阅台,轻声询问正在整理卡片的管理员老师,“老师您好,我想借《里尔克诗集》,索引显示在馆,但书架上没有找到。”
管理员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从电脑后抬起头,“《里尔克诗集》?哦,那本书啊……”
她想了想,目光投向图书馆西侧那片区域,那里摆放着几排供学生自习的长桌,桌上配有插座,通常是理科生带着电脑或平板来查资料、写论文的热门地点。
“可能被在那边的同学拿去看了。”管理员老师指了指西侧,“你要不去问问?或者等一会儿,应该快还回来了。”
莫蔚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西侧靠墙的长桌区域,光线相对她所在的角落要暗一些,但此刻也有几名学生伏案学习。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具体是谁,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和低垂的头颅。
去问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否决了。
她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不确定对方是否好说话的情况下,为了借一本书,去打扰一个正在专心学习的陌生人,这超出了她的社交舒适区。万一对方态度冷淡,或者直接拒绝,那场面会尴尬到让她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不用了,老师,我改天再来借吧。”她轻声说完,抱着自己的书和水杯,转身快步走回了她的位置。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西侧靠窗那张长桌旁,宋明渚正微微蹙眉,看着摊开在眼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以及手边那本摊开的、封面素雅的《里尔克诗集》。
他正在修改一篇准备投给某个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论文引言,初稿被指导老师批注“过于技术化,缺乏人文视角的引入”。
他需要找一个恰当的、关于“科学探索与孤独感”的文学引用,来软化开篇的硬度。
里尔克是他为数不多知道,并且觉得其思想能与科学精神产生某种共鸣的诗人,这本诗集是他刚才从书架上取来的。
论文写到某个瓶颈处,他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敲了敲摊开的诗集扉页,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诗集扉页内侧贴着的那张老式借阅卡上。
这种卡片如今已经很少用了,但这本诗集比较旧,还保留着。卡片上记录着最近几次借阅的信息:日期,借阅人签名。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
上一个借阅日期,是两周前,借阅人签名处,是一个工整清秀的字迹。
莫蔚迟。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大约半秒。
字迹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圆润字体,而是带着一种清瘦的筋骨,每一笔都端正清晰,转折处带着细微的棱角,透着一股内敛的认真劲儿。
他很快移开目光,重新聚焦于电脑屏幕上的论文,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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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莫蔚迟回到了她的位置。
没有借到想看的书,她有点小小的沮丧,但也仅此而已,她重新摊开聂鲁达这本书,决定用更炽烈的诗句,来对冲物理题带来的烦躁。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窗外的阳光开始变成温暖的橘红色,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图书馆里变得更加安静,西侧长桌那边似乎也有人开始收拾东西离开。
莫蔚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准备收拾书包回家。今天效率不高,物理题没解出来,随笔也没写几个字。
笔不小心弄掉了,径直钻进了对面那排高大书架的最底层缝隙里。
她“啧”了一声,蹲下身伸手去够。
书架底层与地面之间有几公分的空隙,光线昏暗,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笔杆,就在这时,透过那道狭窄、昏暗的缝隙,她看到了书架的另一边。
一双男生的鞋。
白色的运动鞋,鞋帮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以及一小截深蓝色的校服裤腿。
那个人似乎也正弯腰在捡什么东西,身影在缝隙那头一晃而过,动作很快。然后,那双鞋和裤腿便向旁边移动,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甚至没看清那人站起来后的样子,只捕捉到那一个极其短暂又模糊的侧影片段。
她捡起笔,把笔塞回笔袋,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和物理练习册塞进去,拉上拉链。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属于旧书和灰尘的沉静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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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课间,林屿风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跟她闲聊,话题东拉西扯,不知怎么又绕到了宋明渚身上。
“哎,莫蔚迟,你猜我昨天在图书馆看见谁了?”
莫蔚迟正在订正数学错题,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名堂,头也不抬,随口问了句,“谁?”
“宋明渚。”他一副装神弄鬼样,仿佛是在说什么大机密。
莫蔚迟笔尖一顿,但只是一瞬。
确实是“大机密”……
林屿风往靠背一靠,双腿大大咧着,一副吊儿郎当样儿,“果然学霸的世界我不懂,人家不去打球的时候,就泡在图书馆最里面那个有插座的角落,对着电脑噼里啪啦,一看就是在搞什么高大上的东西。”
图书馆……西侧……有插座的角落……
昨天那双白色的运动鞋,干净利落的校服裤腿……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迅速而坚决地按了下去。
图书馆那么大,每天进出那么多人,怎么会那么巧?
就算真的是他,又怎样?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和他,一个在东头的角落看诗发呆,一个在西头的角落对着电脑写论文,中间隔着无数书架和知识的屏障,互不相干,也互不打扰。
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无限延伸,却永远不会有交集。
这才是他们之间,最真实也最合理的状态。
而且,她干嘛老想这么多?
烦死了。
“哦,所以呢?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尽管心里很燥,但表面上还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流畅的辅助线,仿佛林屿风刚才说的,只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遥远星球上的消息。
林屿风揉揉鼻子,脸怼过了一些,朝她挤眉弄眼:“不知道啊,我就是想跟你说,不行啊?”
莫蔚迟嫌弃推开他的脑袋,“滚。”
林屿风“嘿”了一声,揉了揉脑袋,这家伙力气是真大,被她推搡了一下还挺痛,他觉得无趣,索性转去跟前桌讨论昨天NBA的赛况了。
莫蔚迟继续演算着她的数学题,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极深的角落,因为那个“可能”的猜测,而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旋即被她强行忽略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