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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外的污渍 “这啥?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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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无形的手推着,滑入了高二第一学期的正轨。
莫蔚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每天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背诵古文或英语范文。课间除了必要的去洗手间,大多留在座位上看书或写作业。下午自习课雷打不动去图书馆靠窗的角落。
生活是一潭平静而带着书香和纸墨气息的深水。直到那个燥热得有些反常的秋日午后。
下午第二节课后,有一个长达二十分钟的大课间。连着两节数学课后,莫蔚迟困得眼皮打架,教室里闷热,头顶风扇吱呀转动,搅动起温热的气流,更让人昏昏欲睡。
她拿起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起身朝教学楼另一侧的开水房走去。她要泡一杯速溶咖啡,撑过接下来的自习课。
开水房永远人满为患,门口挤着排队接水的学生,里面更是摩肩接踵,氤氲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湿热。
莫蔚迟皱了皱眉,她侧着身子,小心地挤进去,找到一台相对人少的水龙头,先拧开热水冲了冲杯底,再撕开速溶咖啡粉倒进去,重新拧开水龙头接热水。
温热偏烫的热水注入杯口,和咖啡粉融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咖啡香漫开。她专注地看着水位线,身体下意识地绷紧,避免被周围的人撞到,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开关的刹那,旁边一个刚接完水转身欲走的男生,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猛地向后一退。
“砰!”
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莫蔚迟的右肩上。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撞得向侧面踉跄半步,握着咖啡杯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保温杯脱手飞出的瞬间,大半杯温热偏烫的咖啡,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刺眼的棕褐色弧线,然后,精准无比地倾泻而下。
“哗啦——!”
没有泼在撞她的男生身上。
也没有泼在地上。
那带着温度的棕褐色液体,裹着淡淡的咖啡香,尽数泼在了刚刚走到开水房门口、正要进来的一个人身上。
准确地说,是泼在了那人胸前,那片熨帖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上。
时间,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开水房里所有的嘈杂、拥挤、蒸汽,都骤然退远,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板。莫蔚迟的视野里,只剩下门口那个人,以及他胸口迅速蔓延开褐色的一大片咖啡渍。
她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先是带着一丝被打断行进路线的错愕,随即迅速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深的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按捺下去。眼瞳的颜色很深,像秋日的寒潭,此刻清晰地映出她呆滞而惊恐的脸。
是宋明渚。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烧杯,里面似乎是空的,大概是刚用完要去清洗。此刻,他维持着抬步欲入的姿势,停在门口,胸前的白衬衫已经被咖啡浸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紧实的肌肉轮廓。咖啡泼上去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但她没听到他发出任何惊呼的声音。
只有烧杯被他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开水房内外,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莫蔚迟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全部冲上了头顶。
“对、对不起……”
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她回过神,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保温杯盖子,然后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学生,僵直地站在宋明渚面前。
“同学真的对不起,我……我赔你衬衫?清洗费?或者……或者买一件新的,多少钱我都赔。”
宋明渚的眉头,在她语无伦次的道歉声中,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任谁在初秋穿着一件被热咖啡当胸泼湿的衬衫,心情都不会太美妙。
但他开口时,语气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克制,甚至先问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你没烫到?”
他的声音比那天在礼堂里听到的,似乎更低了一些,但那种清冷的质地没变。
莫蔚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没。”
她根本没碰到咖啡,全泼出去了。
宋明渚的目光在她手上和滚落的杯子上停留了半秒,似乎在确认她所言非虚。然后,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狼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一点,然后,他侧过头,对此刻正抱臂靠在门框上看好戏的沈见野,简短地说了一句,“帮我跟老赵请个假,实验报告我晚点交。”
沈见野挑眉,目光在莫蔚迟惨白的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点了点头。
交代完,宋明渚重新看向莫蔚迟。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胸前那片狼狈的咖啡渍不存在。
“麻烦让一下。”他说,“我需要处理一下。”
莫蔚迟像是被这句话烫到,向旁边退开一大步,给他让出通道。动作仓促得差点再次绊倒自己。
宋明渚没再看她,也没看周围任何一个人。他拿着那个空的烧杯,迈步从她身边走过。
沈见野跟在他身后,经过莫蔚迟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同学,准头不错啊?”
那语气里的调侃,像一根细针,扎得莫蔚迟耳根一红。
两人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大概是去了男洗手间。
开水房的静止被打破,嗡嗡的议论声低低响起,目光依旧似有若无地瞟向她。
“天哪……泼宋明渚一身咖啡……”
“这咖啡渍洗都洗不掉吧,白衬衫直接废了……”
“那衬衫一看就不便宜……”
“她完了,宋明渚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听说有洁癖……”
“不过他也挺能忍,居然没发火?换别人早炸了……”
那些细碎的声音钻进耳朵,莫蔚迟只觉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僵硬地转身,重新挤到水龙头前,用冰凉的自来水胡乱冲了冲杯子和杯盖上的咖啡渍,也顾不上再泡咖啡,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走廊里,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脸上和心头的燥热与难堪。
完了。
这是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赔钱。
对,一定要赔钱。
整个下午剩下的时间,莫蔚迟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语文课上,老师点了她的名,让她分析一段《逍遥游》的意象,她站起来,脑子却一片空白,嗫嚅了半天,只说出几句干巴巴的套话,引得老师诧异地看了她好几眼。
林屿风课间凑过来,好奇地问:“你咋了?脸色这么白,跟见了鬼似的。”
莫蔚迟摇摇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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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午休,她独自一人跑到学校的小卖部,小卖部里当然不卖男生衬衫,但她记得靠近收银台的货架最上层,摆着几件印有学校logo的白色文化衫,是之前校庆活动的剩余。
她踮起脚,看了一眼标签。
三位数的价格让她心口一抽,这对她这个高二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是她攒了很久、计划用来买一套精装版《莎士比亚全集》的钱。
但犹豫只在脑中停留了一瞬,做错了事,就要负责,这是父亲从小教导她的。钱可以再攒,书可以晚点买,但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必须赔偿。
她咬了咬牙,从书包内侧一个隐蔽的小口袋里,拿出那个装着买书钱的旧信封,厚厚一沓,都是她平时省下来的零用钱,她仔细数出标签上的金额,又犹豫了一下,多添了两张。
万一那衬衫比文化衫贵呢?万一咖啡渍洗不掉,直接废了呢?
剩下的钱已经薄得可怜,她把它们仔细放回信封,再将用来赔偿的钱用一张干净的白纸包好,塞进另一个普通信封。
然后,她回到教室,摊开一张便签纸。
笔尖悬停很久,才落下,字迹比平时更加工整,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和郑重。
宋明渚同学:
今天不慎将咖啡泼污你的衣物,深表歉意。附上清洗及赔偿费用,若不够,请告知。
——高三文科(1)班莫蔚迟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没有解释,没有再次的口头道歉,只有最简洁的事实陈述和解决方案。
她把纸条对折两次,和装着钱的信封叠在一起,又用另一张白纸包好,边缘用胶带仔细粘牢,确保不会散开,也避免咖啡味残留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艰巨的任务。
下午第一节课间,她看到林屿风从篮球社训练回来,额上还带着汗。
“林屿风,”她叫住他,“能帮我个忙吗?”
林屿风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爽快道:“啥事?说!”
莫蔚迟把那个用白纸包好的小方块递过去,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这个……能不能麻烦你,有机会的话,转交给理科一班的宋明渚?”
林屿风接过,掂了掂,挑眉,“这啥?情书?”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不是,”莫蔚迟立刻否认,“是别的东西,很重要,麻烦你一定要交给他本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之前不是说,初中跟他一个学校吗?可能比较容易碰到?”
她不想解释具体是什么,那太尴尬了。
林屿风看她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虽然眼里还是充满好奇,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包在我身上,我找机会给他。不过……”他挠挠头,“他那人神出鬼没的,除了教室,球场和实验室,基本不见人影,我尽量吧。”
“谢谢。”莫蔚迟低声道谢,心里却丝毫没有轻松。
钱和道歉送出去了,但这件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口。
她不知道宋明渚收到后会是什么反应。会觉得她还算识相?还是会觉得这种用钱解决问题的方式更加冒犯?更或者,他会因为那洗不掉的咖啡渍,更加反感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希望这件事尽快过去,最好像从未发生过。
希望那个叫宋明渚的人,连同他那件被她泼上咖啡渍的白衬衫,都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