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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
      (1)
      两个小时后,将近九点半,伍倩才回来。伍倩进门摘下口罩,脱下白大褂,露出白皙小脸的可人样,和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材,说:“卫总大人,委屈你了,久等了哈。”
      我说,你这也是够辛苦的。伍倩说,要么你再体贴一点,让我先去洗个澡。我说,你确实忙,我改天再来吧。伍倩进休息室抱出一床天蓝色空调被,一个淡青色枕头递给我说,你要困了就先在洗发上躺着休息下,我这里足够干净你放心躺。伍倩说完,转身进了休息室的卫生间。
      等了这许久,确实有倦意。伍倩一时半会出不来,今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前景”,我不如假寐一会。空调被子是新的,枕头上有淡淡清香,似乎还留有伍倩的气息。这甜甜的气息让我安静下来,浅浅入睡。
      睡梦中的世界是如此平和,香气在慢慢弥散,水儿在默默流淌,小鸟在轻轻鸣叫,白云在悠悠飘荡,时空在缓缓舒展,笑容在静静绽放,每一处都在精心维护着这宁静和谐。智者说时间是幻觉。我说焦虑是幻觉,悲怜也是幻觉,一切认知都是幻觉。就像这世界,本来是喧嚣的,现在却是这般安宁祥和,应该也是幻觉。
      我睁开眼睛,见伍倩身着睡衣坐在靠我头边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双手理着刚洗好的一头乌黑亮丽秀发,已然注视我良久。伍倩看我缓慢起身疲态尽现,问我这些时是不是感觉累。
      我说这段时间事多事烦一直没有放松下来,然后说都这么晚了,要么我先回去,以后有空再说。伍倩说,我天天都是这个样子,你有事现在就说。我说,主要是想同你商讨“前景”制药集团整改的事。伍倩说,你提出的大规模裁员、管理层轮岗、常态化审计、集约化经营我都基本赞成,还让黄冷细化了推进落实方案,实验室整合的问题我也在思考。我说生产线改进和品种淘汰问题其实才是关键,这个是治本,其它都是治标。伍倩说,这个事关重大,涉及到资金、技术、市场等重大问题,不是简单的管理问题,稍有不慎就不可收拾,你了解吧?我说市场行情变化快,我们一步慢步步慢。技术问题难不倒你,资金问题我来解决。伍倩说当前集团盈利状态良好运行总体健康,保持稳健经营就不会有什么资金问题。我说“前景”制药集团现金流并不充裕,潜伏着巨大危机,一旦市场波动大风险就不易把控。
      “你火急火燎的屈尊到我这里,是来谈资金的事吧?”伍倩说。
      我说,我还想问一问你对洛难项目的想法。你们这次去洛难考察,感觉当地药材品质怎样?伍倩说,我对洛难县种植园内土壤和药材都检测过了,土质多为壤土、沙壤土,锌、钾、磷多种微量元素含量高,有机质丰富,酸碱度适宜,也无污染,是中药材优生区,特别适合种植连翘、丹参、五味子、天麻等高品质中草药。我说当地药材市场行情怎么样?伍倩说感觉不是很活跃,但发现业内有几家大的公司也在当地活动。我估计这些公司都在犹豫,就率先给洛难县政府表达了合作意愿。我说,你要锁定这个项目,光有一个空头许诺是达不成目的的。伍倩说,你说怎么办?我说在洛难县注册一家股份有限公司,以扶贫的名义对当地道地药材统购统销,同时把祝英黄土塬唐庄的项目捆在一起搞,这样我们就有更多的谈判空间。伍倩说,你这还是在提醒我,这又得需要有一笔庞大的资金,对吧?我们有必要搞那么大动作吗,有选择性的收购部分品种药材不就行了。我说这会为以后的合作埋下隐患,别的公司迟早会趁机而入,不如现在全都拿下,利润空间更大,合作会更稳固。
      “你归根结底是来跟我谈资金的问题吧?”伍倩说,“那么,说吧,你到底想怎么的?”
      “现在都快十二点了,会不会影响到你休息?”我说。
      “我需要时刻跟踪实验进程,养成了碎片化休息的习惯。”伍倩说,“现在你想说就说,不愿说我们就休息。”
      “问你讨杯茶喝,我渴了。”我说。
      “我都忘记了,以为你不渴。”伍倩笑着说,给我倒上一杯热的白开水递给我,说,“一般人紧张才会口渴,你这是有重大决定要对我宣布吧。”
      “祝英都对你讲过了吧,安庄有难了。”我说。
      “安庄能有什么难,是你‘安天’有难吧?”伍倩说,“我听说安庄惯常出‘死士’。有你这个‘死士’在,还能有什么扭不过来的颓势。”
      “现在你是关键人物了,”我说,“你能伸出援手,‘安天’集团就有救了,集团老总就有救了。”
      “你不是求过叶梅了吗?”伍倩说,“不是卖身成功了吗,又来打我什么主意?”
      “如果你能让‘前景’制药接受‘安天’集团七百亿左右的现金注资,我们当然可以保证资金来源合规合法,同时‘安天’集团给你签订一致行动人协议,帮助你拥有‘前景’制药集团的绝对表决权,这样你完全可以自己对自己负责任。”我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伍倩怔住,眼睛直直的看着我说:“这是叶梅的主意?”我说不是。伍倩不等我说完,接着说:“叶梅是这样看我的?她认为我眼里就只有金钱?我在她眼里有这么低俗吗?”伍倩眼睛红红的,看着我继续说:“钱贝像父亲一样关心我,为我建造实验室供我专心做实验,我带着自己的团队想做什么项目就做什么,他都无条件全力支持。他俩离婚了,我才跟着导师认识钱贝,我嫁给钱贝是嫁给了自己,嫁给了自己的事业追求。这有错吗?我不同钱贝生孩子,不就是表明我对‘前景’制药集团财富没有野心吗?钱贝遗赠给我的股份,是为了确保我还能在‘前景’制药集团里的实验室做着自己感兴趣的实验。叶梅认为我跟钱贝在一起图的就是钱吗?”
      我说真不是叶梅的主意。伍倩又问:“是祝老师的主意?”我说也不是。伍倩说:“祝老师信任你,推荐你来接替我,我可以理解,毕竟你们曾经是夫妻。还是恩师同情了解我这个苦命的人。”伍倩说到这里哭出声来,我给伍倩倒上一杯热开水递给她。伍倩接着喝上一口,说:“我刚考上恩师博士的那年,父母亲双双车祸身亡。我一夜之间成了孤儿,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不是恩师帮助,我走不到今天。恩师让我脱离‘前景’制药集团管理层,接手院士工作站继续做着恩师没有做完的研究,我是愿意的。我现在有着高水平工作团队,做着高水平实验研究,回归了我的幸福本源,在我看来已经是人生最快乐的事。我并不是在限制你,实际上是在扶持你,是怕你没有管理现代制药集团的经验,防止你因为存在知识盲点出现不可挽回差错。这也是恩师生前交待过我的。”
      我说这根本就不是祝英的想法。伍倩说:“那是楝花的意见?”伍倩说完眼泪齐刷刷落下来,不等我回话,说,“你家楝花就是这样看我的?你们兄妹俩对我就只有交易?你看我是个无情无义没有温情的女人吗?我是个普普通通、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女人,我也想有自己的孩子。”我说,你条件这么好,不成家是可惜了。伍倩说:“我能找谁?找谁都是麻烦事,找谁都会让“前景”制药集团将来不得安稳,我的下半生也会不得安宁。叶梅这点比我看得透,她总是走在我前面,让我时时有着危机感紧迫感。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说,现在凌晨两点了,你不打算休息吗?伍倩说我等下还要去一楼实验室查看实验进程。我休息不急,你想休息了?那你休息吧。
      “你要休息,沙发、床上都可以,你自己选。”伍倩脱下睡衣穿上白大褂,对我说,“但有一点,你不管睡哪都得洗澡,我给你找一套新内衣还有洗漱用具,帮你放在洗漱间。我今晚不会睡,你就安心休息吧。”伍倩说完,抽出一张湿纸巾仔细擦脸,戴上一个新口罩出门。
      洗澡的时候,我把伍倩和我的换洗衣物都手洗好,晾晒在与联通卧室的封闭阳台上。我出来躺在沙发上,感觉这沙发能让我睡得更踏实安稳。
      我这一觉醒来,已是上午九点,抬头发现身上多了一床银白色被子。我看到伍倩的工作服白大褂在,伍倩应是什么时候进来过。我起身去洗漱,望见伍倩床上只剩下一个枕头,伍倩这是一夜未睡了。我洗漱好,把沙发上的被子枕头归位到伍倩的床上,准备下楼告别伍倩回“前景”总裁行政楼。
      宋月这时敲门进来,给我端来一份早餐,说:“卫总早上好!先用早餐吧,这是我们伍老师亲手为您做的。伍老师等下会上来。”宋月说完,把早餐一样一样摆放在茶几上,说了声“您慢用!”便离开。
      我一看,也就是一大碗阳春面,一个剥好壳的水煮鸡蛋,一大杯微热鲜牛奶,还有一小碟几样坚果。我尝了尝阳春面,感觉汤鲜味美、清淡爽口,与平常吃过的大不相同,没想到伍倩还有一手好厨艺。
      我应当是饿了,再说这份量也不多,当然也是味美,面前的早餐被我一扫而空,还是意犹未尽。
      伍倩进来,问我吃饱没有。我说饱了,非常感谢。伍倩说,你谢是真心谢我,饱是可能没饱,不然你不会吃这么干净。我说如此美味浪费一滴半点都是有罪,我怎能辜负你的一顿美餐。伍倩说,叶梅说你虚伪矫情,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叶梅诚不我欺。我说叶梅什么时候投敌叛变的。
      “我现在要去睡一会儿,你去我办公桌电脑上打开两份文档,一份是《‘前景’制药集团整改方案》,一份是《‘安唐’股份有限公司筹备方案》。”伍倩边说边走进卧室,“你先熟悉这两个方案,等我醒了我们再一起来讨论。”
      宋月再进来收拾一下茶几的碗碟又出去。我坐到伍倩的办公桌上,打开她的电脑,在电脑桌面上找到这两份文件,仔细阅读起来。
      今年的冬天到了许久,但我始终觉得这个冬天算不上什么冬天。记得小时候的冬天,那才叫一个冷。春笋家寒苦,春雨春笋小兄弟俩每人一年只有一双小解放鞋,从年头穿到年尾,过年才有新鞋穿,到了年边不是大的脚指头就是小的脚指头有的时候是两三个脚指头一齐露在外面,遇到冬天下雨天就冷得要命,上学路上常常冻得哭。我有办法,从家里带来一片塑料薄膜撕成几小半,替他俩包着脚指头,不让雨水渗漏进来浸湿他脚上的破洞烂袜。
      我母亲要我多多带着春笋,小时候的春笋也喜欢跟着我。春笋被身边树叶上的毛毛虫刺到了痒得哭,我会帮他拔除毒毛,然后掏来一把湿湿的田泥敷在上面,很快就好;春笋让躲在黑暗角落里的蜈蚣咬到了疼得哭,我会用破瓷片在他的伤口上划个十字,再用嘴巴吸干他伤口里的淤血,一会就好。春笋现在应当有这个记忆。
      我这一生复杂经历,有一句不可言说秘不授人的真言:好死不如赖活!只要能活着,比什么都强。赖活未必没有尊严,在我看来个体生命的长度往往就是人生尊严的厚度。只要打败我的是人生必然的死亡,而不是命运偶然的扼杀,那我在这个世界多呆上一时,个人的基本尊严就多挺立一刻。春笋现在应当有这个认识。
      伍倩醒来,洗漱好推开虚掩的卧室门,一身睡衣一副慵懒模样来到我身边,看我还在看着文档,问我说:“都看好了?”
      “你这是在洛难就思考成熟了的吧,”我抬头说,“你到现在才给我看?”
      “你这不是才来见我吗,”伍倩坐到一张单人沙发上,笑笑说,“你能怪我?”
      “‘安唐’股份有限公司在洛难县的项目最多消化四百个亿,”我说,“‘前景’制药不搞生产线更新改造,如何消纳剩下的三百多亿庞大资金?”
      “‘安唐’股份有限公司在洛难县开展业务可以涵盖经贸、生产、文旅等等多个商业活动。拿经贸来讲,‘安唐’股份可以依托洛难逐步向周边县市拓展,三年内在秦岭地区建立道地药材统购统销基地,我测算过包括高标准基础设施建设在内,第一年就需要我们有一百二十亿以上资金作保障,后续三年的投入每年不得低于五十个亿。就生产来讲,‘安唐’股份在洛难建立现代化中药制剂和中药营养产品生产基地,工厂选址我心里已有两个目标方向,这个项目从建设到投产需要我们准备八十到一百个亿;再说文旅业务,我们不要局限在黄土塬上的唐庄,要打造全领域大场景旅游项目,开展传承中华中医药文化特色旅游活动,所有的种植基地经过简单改造后就是现成的旅游目的地,这方面需要我们五十到八十个亿资金来支撑。”伍倩说,“这已经就消耗了近四百亿,我们再把三百亿用在‘前景’制药集团购买高价值原研药专利等方面。我手握‘智能微纳’、‘绿色化学制药’、‘连续流制造’等专利技术,相对其它企业有着工艺制造方面的成本优势,可以大幅冲减购买专利的高额经费支出。‘前景’制药集团旗下三家公司集中产能生产高价值原研药,原有的中药制剂生产线或出买或出租给‘安唐’股份,所得利润作为‘前景’制药集团的日常备用金。你让我把‘前景’制药集团三个实验室统合起来,我考虑让这三个实验室分工负责中药制剂新技术和中药营养品新品种的研发,服务于‘安唐’股份。”
      伍倩舌吐莲花一通天花乱坠让我自形惭愧。我才意识到自己一向刚愎自用,是命运一直在艰难地照顾着我的脸面,没有让我吃亏出丑,只是今天让我有所清醒。我从伍倩的位子上走下来,坐到伍倩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上。
      “怎么,卫总你还是不满意吗?”伍倩见我沉默不语,翘着个二郎腿问我。
      “不敢,不敢。”我说,又问,“祝英叶梅俩人知道你的这些构想吗?”
      “你竟然还会糊涂到祝老师和叶梅会不知道我的内心想法吗?”伍倩言语中不乏揶揄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思不在我这里了,抓紧时间回去抓落实吧,别让你家楝花等急了。”
      “你都好憔悴,要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把身体养好。”我对伍倩说着,告别工作站,回到“前景”制药集团总裁行政楼。
      (2)
      回“前景”制药集团,我简单吃好午饭,把祝英叫来办公室,对她介绍了我这次同伍倩会面的详细情况,并征询她的个人看法。
      “楝花和我通过电话,我了解你们安庄的危局。我同伍倩在洛难考察的时候,就一起商讨过创建‘安唐’股份有限公司的事。”祝英缓缓告诉我说,“伍倩答应‘前景’制药接受‘安天’集团七百亿现金注资,再以‘前景’制药集团的名义在洛难成立一家股份有限公司。‘安唐’的名字是我提议的,伍倩没有异议。”
      “这事叶梅怎么看?”我说。
      “我从洛难回来后,就同叶梅做了交流,叶梅表示赞同。”祝英说,“之所以没有同你先通报,也是伍倩的意见,说是不要让你高兴得太早。”
      “伍倩人小鬼大,还真不能小看她。”我说。
      “你以后不要养成睡沙发的习惯,容易感冒。”祝英说,“还是要用心多听伍倩的意见。”
      我说好。同祝英谈完话送她上楼,我回办公室同叶梅通话。叶梅接我电话时正坐在去成都的高铁上,准备今天就回老家雅安。我把今天同伍倩、祝英的谈话情况对她逐一作了细致介绍。
      “不要以为伍倩就这样放过你了。”叶梅说,“你把伍倩想简单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对叶梅说,“现在你抓紧时间出面协调一下‘安天’集团和‘前景’制药,督导双方迅速走完所有法律法规程序,沟通银行走快捷通道,确保这笔资金在年底前全额到达指定账户。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叶梅说,知道了,我走到哪里你都不放过,一个劲使唤我,也不先问问我人怎么样。结束与叶梅的通话,我又同小芳、安芳、汪菲通话,大家都好。母亲那里,还是那句话,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整个下午,冬日暖阳格外有力量,一切都很好!
      晚饭的时候,芸芸薇薇向我提议明天晚上把黄冷姐还有程仲付色两个一起叫来过个平安夜。我对祝英说:“我们好久都没有放松过,不如明天跟着小孩子们一起乐一乐吧?”
      芸芸薇薇见祝英微笑点头默许,一齐开心说,青青,明天早上我们三人一起去菜场商场哈。叶青说商量也要去。商量嘀咕着说,又要我去做苦力。
      黄冷是第二天中午就回到了我的办公室。黄冷一坐下,就说她父亲组织的专家学者撰写了十多篇文章,明年一月份将在各大刊物同步刊登,呼应东都歌剧院《安理将军》的话剧演出。我看黄冷回家回来脸色红润,人似乎也开朗了许多,看来是走出了同靳时美的感情纠葛。
      “你一来,我就有活交给你了。”我说。
      “卫总不客气,有事尽管吩咐。”黄冷说。
      “伍总对《‘前景’制药集团整改方案》又做了一次修改,已经很成熟了,祝老师、叶总也都表示赞成。”我说,“你去‘前唐’组织‘前景’制药集团各部门负责人开个协调会,就《‘前景’制药集团整改方案》先作个解释性说明,然后要求他们依据这个方案结合本职工作,拿出各自配套整改方案,年底前交我审定。”
      “好的,我现在就去‘前唐’。”黄冷答应着,起身离去。
      黄冷离开不久,程仲付色两人又来我办公室。两人坐下,也有喜色。
      “我们正想抽时间来给卫总报告《安理将军》编排进展情况的,实在是日程排得太紧抽不开身。”程仲说。
      “程白院长亲自调度,一面指导我们导演组和演员对剧本进行深入分析和角色研究,多次请专家学者给我们做讲座;一面督导舞台设计师、道具师、化妆师,尽早完成舞台布景和道具的设计与制作,给演员定妆;一面协调排练的各种保障,紧锣密鼓往前推进。现在已经进入彩排阶段,元旦当天正式公演。”付色说,“程仲进入情况快,舞台感觉很快就找到了,也得益于有钟玉、冷玉两位老师亲自带着,何太后宫女阿虔、阿秋就由钟玉、冷玉两位老师亲身饰演。”
      “好了,啥也不用多说了。”我止住了付色的滔滔不绝,说,“现在,你们去找芸芸薇薇还有叶青商量去。今晚,你们且乐一晚。”
      付色拉着程仲下楼,加入到芸芸薇薇和叶青商量的队伍中,为晚上的平安夜活动忙碌起来。
      我以前从来没有关注过什么平安夜。别说洋节,就是一年三节,我都是淡淡地过。我不追求生活的仪式感,就是自己的生日都从来不过,也不记得。如今不知为何,变得在意起来。我给伍倩电话,先向她问候一个好,再邀请她来这里同大家一起过平安夜。
      “卫总现在好心情啊。”伍倩电话里回复我说,“你平安就好,我这忙着呢。”
      “你这没日没夜的,身体早晚会垮塌了。”我说,“你是一个不懂得爱惜自己身体的人。”
      “我这段时间要把各人的实验课题都带动起来,以后就不会这样忙了。”伍倩说。
      “这几天叶梅正在督导‘前景’、‘安天’两个集团走账。等资金到位后,你恐怕得带着祝英几个再去一趟洛难县,把‘安唐’的事落实下来。”我说。
      “我自有安排,不能等太晚,这几天我忙好手头上的事就去洛难。”伍倩说。
      “等资金到位后再去也来得及,工作节奏不要太快了,你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呀。”我说。
      “楝花姐那边情况复杂,这么庞大的资金一时是到不了位的,我们不能坐等。”伍倩说,“你放心,我会注意把自己的身体调养好。”
      同伍倩的谈话就这样愉快地结束了。
      叶青带着芸芸薇薇为我们准备的晚宴以淮扬菜为主,另有几样海鲜和烤鸭烤鸡。商量说自己是扬州人,都没有尝到过这么地道的淮扬菜。程仲问黄冷海鲜的味道怎样。黄冷说青青妹妹的厨艺实在是太全面了。付色说凡是没有辣椒的菜都没有灵魂。薇薇说,下次我做几样贵州菜给你尝。芸芸说,贵州菜又麻又辣,程仲你受不受得了?程仲说,谢谢,我无所谓。叶青说,大家吃过晚饭不要走开,我们今晚还有一个服装秀。
      用过晚餐,大家在客厅茶叙一会。黄冷芸芸在准备水果拼盘,叶青薇薇叫上商量付色上楼,提了两个箱子下楼。叶青打开箱子,大家见一个箱子里装的是一堆古装衣服,一个箱子里放的是头饰香囊绢花折扇类零零碎碎。叶青一件一件发给大家,叫众人穿上。
      付色帮助薇薇戴上一套雍容华贵的头饰。程仲说付导忒偏心忒小气,就她一个有,我们都没得。付色说有有有,大家都有,箱子里都是,各取所需啊。叶青挑了一个漂亮香囊递给商量,自己挑了一只钗头凤让商量帮插在头发上。程仲挑了一朵绢花给黄冷,黄冷接来递给祝英,祝英接下插在芸芸的头上。芸芸挑了几把折扇,给我和程仲付色各递一把。黄冷说,我们大家都去花园逛逛,然后挽着祝英出别墅大门。
      一时间,花园里的小径上、茅檐下,灯柱边、石案旁,亭台中、回廊内,随处霓裳羽衣风流倜傥,是时,星空万里唐风浩荡。付色忙着给大家拍照,给我抓拍了一张仰望深邃星空的艺术照。我毫不吝啬地赞赏了付色的专业水准。
      黄冷走到我身边对我说:“卫总,我刚才接到王经理文静姐给我打来电话,说是银行走账可能有些状况。”
      “什么状况?”我问。
      “文静姐也说不清,好像有点复杂。”黄冷说。
      一阵寒风袭来,让我顿感冬夜里的寒冷,竟然有些刺骨。我问黄冷是不是有寒潮过来。黄冷说不太清楚,看了看手机又说好像近期没有冷空气南下。
      “你明天能不能去一趟‘安天’集团?”我问黄冷。
      “我可以现在就坐红眼航班飞过去。”黄冷说。
      “那就辛苦你了。”我说,“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黄冷快步回房间换装,简单收拾下拎着一个旅行包就下楼,坐上网约车,直奔上海虹桥机场。
      送走黄冷,我找到祝英,说:“‘安天’集团走账好像有状况,我让黄冷现在就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我知道了,你不要急,也不用现在就告诉伍倩,等黄冷到了‘安天’集团看看是什么情况再说。”祝英说。
      程仲、付色找到我来告辞回东都歌剧院,说是明天上午还有排练任务。芸芸薇薇跑过来说,公演第一天你们要请我们来莅临指导的哈。程仲、付色俩人说那必须的。
      我记得平安夜好像是要吃苹果的,而我不记得今晚是不是吃过苹果了。上楼去休息的时候,我从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水果拼盘里抓了一个青青的苹果,咬一口十分酸涩,想放下又收回,硬着头皮啃完,满嘴青涩难咽。
      这几天,祝英的八段锦练得已是炉火纯青。叶青带着商量在厨房做饭。商量这小子怕是要废了,一个业内小有名气的青年律师沦为一个小丫头的小帮厨。
      黄冷凌晨二点到的“安天”集团,便把芸芸薇薇俩人使唤得团团转:上午十点说是要把“前景”制药集团董事会的有关会议记录复印件邮政快递过去,下午三点又要传真“前景”制药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到了晚上六点还要出具“前景”集团招股协议文件;第二天上午要给出“安唐”股份有限公司章程;第三天晚上要出示“前景”制药集团与洛难县政府部门的会谈纪要;第四天下午要“前景”制药集团与洛难县政府的签订的投资意向协议书。
      我再也坐不住了,赶紧打电话给伍倩报告。伍倩说,现在工作站的头绪都理顺了,我今晚就去洛难,你通知祝老师带上商量律师在虹桥机场同我会面,坐晚上十一点零五的夜航飞西安。我转身把情况告诉祝英,并让叶青也跟着去,好有个照顾。芸芸薇薇留在“前景”总裁行政楼协助我应对各方面情况。
      我同祝英在别墅门口挥手作别,嘱她平时穿暖和点,保养好自己本就不太好的胃。祝英说,你自己也要少熬夜。
      祝英伍倩一行去了两三天,没有情况反馈过来。黄冷那儿,倒是有消息传来。黄冷电话里告诉我说,她在“安天”集团已经没有什么事了,现在是政府和银行部门在协商走程序,楝花姑姑叫她回上海。我说好,我来虹桥机场接你。黄冷说不用辛苦卫总,我坐高铁回来,晚上九点到虹桥。我还是坚持要来,带着芸芸薇薇一起准时来到虹桥高铁站。
      晚上九点,上海虹桥高铁站的出站口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灯光在空气中晕染出一片朦胧的光晕。人群如潮水般涌出,各种声音混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嗡鸣。一张张陌生的脸匆匆掠过,每一张脸表情模糊不清,眼神空洞游离,像是一群被无形力量推动的幻影,从遥远的地方逃来,又不知奔往何处。时间凝固成各个小段,再随着人流在拉长。
      “冷冷姐,冷姐姐。”芸芸薇薇突然朝涌动的人流招手,兴奋地说,“在这里!在这里!”
      黄冷虽说是一个女孩子,但身材高挑仪态优雅,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辨识度高。黄冷出闸口来到我身边,说:“卫总好。”说完,就与芸芸薇薇俩人抱在了一起。
      回到“前景”制药集团总裁行政楼二楼我的办公室,芸芸薇薇说:“冷冷姐饿了吧,我们给你做宵夜去”。
      我给黄冷倒了杯热开水,黄冷接着坐下来喝了几口,说:“情况说复杂也简单。当地政府和银行察觉‘安天’集团巨量资金进出的动向后,省里领导带着省行领导几次三番找到楝花姑姑,要‘安天’集团对省内进行投资,承诺给予优惠措施,鼓励参与当地政府部门投资建设平台中的一些文旅建设项目。楝花姑姑对领导们反复解释,‘安天’集团在进行战略资产重组,要调整战略经营方向。”
      我现在理解楝花之所以要大张旗鼓大量注资“安天”集团,目的就是为了打草惊蛇。看来,局面一直就在楝花的掌控之中。
      “那,现在呢?”我问。
      “楝花姑姑与政府最终达成的妥协是,楝花姑姑做出了‘安天’集团三年内不会在省内注销、对外投资的归母利润也将及时回流的承诺,银行方面保证在五个工作日确保资金流转到位。”黄冷说。
      “你辛苦了。”我再给黄冷续上热水。
      “春笋董事长那里还是没消息出来。”黄冷说,“文静姐说庄文行贿罪已经认定,可能要判三年左右的实刑。”
      “红枫还好吧?”我问。
      “红枫阿姨还有小红阿姨天天陪着奶奶闲坐晒太阳。楝花姑姑从武汉叫来了一个叫蓸莹的姐姐,现在莹姐姐同奶奶住在一起,照顾奶奶的生活。”黄冷说,“奶奶要我告诉您,安心在外工作,用心把大家的事办好。”
      “安庄的旅游情况怎么样?”我问。
      “《安理将军》在当地火热播出,安庄的旅游热度根本降不下来。”黄冷说。
      我心里隐约升起一种隐忧,被春笋点燃了各种欲望的安庄,再经过我们这些人的推波助澜,正朝着迷雾重重的前路狂奔,未来不知是福是祸。
      芸芸薇薇端来一大盘蒸饺,还有几样小菜,吃得黄冷赞不绝口。我尝了尝,味道蛮好,这坐享世间万千美味的感受是真的好。
      (3)
      这几天,我也没有闲着。我带着芸芸薇薇修改完善“前景”制药集团各部门报上来的配套整改方案,修订好后让刚回来的黄冷在微信工作群里报伍倩祝英叶梅进一步征求意见。祝英、叶梅都只是点了一个赞,伍倩回复:呈卫君董事长签发。
      元旦上午,我迅速以董事长名义召开“前景”制药集团中层领导视频会议,芸芸薇薇先是宣布三个子公司总经理的最新任命决定,三名现任总经理轮换岗位;然后是黄冷给大家详细解读《“前景”制药集团整改方案》;最后是我明确三名总经理三天内全部到岗,整改方案各公司在十五天内无条件落实到位。隔着屏幕,我依然可以感受集团各个中层的震惊。这次整改的力度、深度、广度和速度,应当出乎绝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
      视频会议结束,我坐在座位上良久没有起身,一种巨大的虚脱感包裹着我全身。新的“前景”终于启航,开始了新的航程。我已使尽洪荒之力,驱动“前景”这艘巨轮?拖曳着搁浅在暗礁上的“安天”这个庞然大物,一步步脱离危险海域。
      芸芸薇薇看我坐着不动,过来对我说程仲主演的话剧《安理将军》今晚在东都歌剧院正式演出,问我有没有时间去观摩指导。
      “有啊,我有时间啊。”我说,“我们一起去捧场。”
      “卫总,我就不去了。”黄冷说,“伍倩老师让我尽快去洛难,我想今天下午就飞西安。”
      我说回来不休息一下就走吗?家里都没有回,你父母亲也想你的呀。黄冷说伍老师催得紧,估计有急事。我说那你快去快回吧。
      我起身对芸芸薇薇说,关总到任“前唐”后,你俩要配合好关总,对集团总部机关各部门按方案要求进行精简整改,不要有延误,有事多向黄冷主任请示报告。芸芸薇薇说我们会的,卫总放心。
      中午,我送黄冷去机场,一路嘱她要注意这注意那,要吃饱穿暖别熬夜,要开心生活多笑笑,像是自己的女儿要远嫁,心中竟有万般不舍。
      晚饭后,我同着芸芸薇薇去观看话剧演出的路上,车上问芸芸:“程仲知道黄冷回到上海又去了西安吧?”芸芸说:“程仲知道冷冷姐回了上海,但不知道又去了西安。我是昨晩上才和程仲通的电话。”薇薇说:“付色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卫总会来。”
      来到东都歌剧院,观看演出前,程白院长和黄昆馆长照例邀请我们在贵宾休息室闲谈一会。
      “谢谢卫总。我们孩子的事让您操心了。”程院长说,“程仲能在上海安心呆了,愿意沉下心来钻研舞台表演,学艺算是有长进。”
      “是得要谢谢卫总。”黄昆说,“我家的黄冷回上海来,身体状况精神状态也是以前不能比的了,我和她妈都宽心了。”
      “要感谢程院长和黄馆长全力推进我家乡的《安理将军》故事在大上海落地开花广为传颂。”我说。
      闲聊一阵,大家进场。主礼堂场内观众早已坐定,一齐翘首以待。各路媒体占据各个方位严阵以待。
      剧场灯光渐次沉黯,帷幕紧闭的舞台后方传来暮鼓的震颤,一通紧着一通,后是渐渐隐去;良久,晨钟又起,一声亮过一声,再是悠悠逝去。随即,人语、禽鸣、兽吼、花绽、鸟啭、虫吟,渐次萌发。然后,一串沉重的“吱牙”声冒出,是推开厚重城门时枢轴碾转的钝响。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出,一路碎碎远去。
      绛红帷幕此刻徐徐退场,晨雾中洛阳一片初冬景象,洛水波光已是点点闪烁,应天门重檐还挂着微弱星辉,整座神都如同刚从千年封印中苏醒的青铜器,每个棱角都折射着残存的微光。
      演出就此正式开始。东都歌剧院的美编们是花尽心血,把连续剧《安理将军》的部分镜头搬到了舞台超大显示屏上,采取虚实结合形式,给观众一种全新的视觉感受。东都歌剧院的编导们也是展现出了高超的艺术水准,在近四个小时的演出时间内始终让观众的思维跟着剧情发展走。相较电视连续剧,话剧《安理将军》中的何太后宫女阿虔、阿秋戏份明显加大,给了钟玉、冷玉两位高水平表现艺术家展示才情的巨大空间。特别是阿虔、阿秋两个哭奠身故安理将军的情节,钟玉、冷玉两位老师情真意切倾情表演,令全场观众为之动容,众人无不落泪。程仲的演出也是十分投入,慷慨激奋,意气风发,英姿勃发。
      演出无疑获得了极大成功。演员们多次谢幕都无法退场。芸芸薇薇捧着玫瑰和满天星上台献给钟玉、冷玉。芸芸给程仲捧上了满把玫瑰,并顺势拥抱了程仲。台下少女纷纷效仿芸芸,跑上台来拥抱程仲。我远远看去,程仲的脸上似有惆怅,没有太多欣喜模样。
      我和程白院长、黄昆馆长握手,互相祝贺互道晚安,三人脸上都难掩自得笑容。
      经过学术界的大力渲染,加上众媒体的极力推动,话剧《安理将军》大热。东都歌剧院为满足观众呼声,白天上午加演一场《安理将军》。程仲的舞台形象日臻完美,一时成沪上新晋名人。程仲在安庄白马巡游的俊美模样再度在网上热传,安庄重又成了游客打卡地。
      好消息是接二连三。“安天”集团的巨量资金已经流到了“前景”制药的资金池里。黄冷电话里告诉我说,“安唐”股份有限公司在洛难注册成功,与洛难县政府的谈判已经结束,项目正式落地。我们双方都同意聘请同济大学和西安交大组成联合设计团队,为我们做项目总成和细化设计。
      “伍总明天就要回上海。”黄冷说,“但伍总可能是直接回到工作站,她说有很多实验方案等着她去审定。”
      “其他人呢?”我问,“祝英呢?还有叶青、商量俩人呢?”
      “祝老师打算利用自己的个人资金,投资二个亿,在黄土塬唐庄建设一所从小学到高中的全日制寄宿学校,校名就叫‘梁山院士学堂’,免费招收周边的孩子来学习,自己亲任校长。‘梁山院士学堂’的设计单位是西安交大。洛难县政府表示大力支持,允诺为祝老师出台教师招聘、学籍管理等相应配套政策。”黄冷说,“叶青带着商量直接从西安飞武汉,说是带商量一起去见自己的父母。”
      “你自己呢?”我问黄冷,“你不会也不回来吧?”
      “祝老师要我当‘安唐’的法人代表,还把她入股在‘安唐’的股份全部转让给我;伍总要我做‘安唐’的总经理,全权负责‘安唐’在洛难的建设、运行等后续事务。”黄冷说,“我还要协助祝老师筹建‘梁山院士学堂’,目前是离不开了。”
      “她们这是把你当牛当马用。你爸妈都要心痛你。”我说,“这事叶梅知道吗?”
      “知道的,伍老师同叶总电话里沟通过。”黄冷说,“叶总给我打了电话,说她信任我,让我放手干。”
      “我说,那好吧,你们在外面注意身体。”我说完,准备结束同黄冷的手机通话。
      “卫总,您等等,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黄冷说。
      “什么事,你说。”我继续接听黄冷的电话。
      “洛难县的薛书记提拔到市里任常务副市长了,韦县长现在是洛难县的县委书记。”黄冷说,“卫总,您猜洛难县现在的县长是谁?”
      “谁啊?”我问。
      “卫总您猜不到的。”黄冷说,“洛难县现在的县长是时美。”
      “是时美,靳时美?”我这就有些惊讶了。
      “是的,是时美。”黄冷说,“我们实际上是同一天到洛难的。但是我看到他头发全白了,一根黑头发也没有了,我叫他染染,他不肯,说是没必要了。”
      “怎么会这样?”我问。
      “我也觉得他有情况,怕他身体上出了什么问题。”黄冷说,“有一天晚上我去他办公室汇报完项目上的事,就不停追问他的现状。他开始回避我,在我的反复逼问下才说出了实情。”
      “是什么情况?”我问。
      “时美的未婚妻在同他一起试婚纱的时候,趁他不注意从婚纱楼三层楼的窗外翻身跳下自杀了。时美说他当时急转身伸出左手拉了一把,抓到了未婚妻的一只手,挣扎一会终究是没有拉住,眼睁睁看着他的未婚妻从他的眼前掉下楼去,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时美的左手背受伤了,到现在还包着纱布。时美说他的未婚妻虽然抑郁症严重,长期有自杀倾向,在家多次自杀都没有成功,但这次毕竟是死在他的眼前,让他心痛自责,说是对不起自己的未婚妻,对不起岳父岳母,就这样一夜白了头。”
      “啊,是这样啊?”我说。
      “时美现在变得好极端,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工作上,一天到晚不是下乡搞调研就是在开现场会,晚上就在自己的办公室撰写文稿,把他的秘书闲在一边,自己变成了一个工作狂。”黄冷说,“他现在连我都不爱搭理,要见他一次都好难好难,见了面也是三两句就把我打发走。”
      我听到了手机那头黄冷那压抑着的哭泣声,似乎一如我香草姑姑坐在寿安桥的桥墩上,捂着冰冷的白浪公子时轻轻饮泣的呜咽。香草姑姑最终还是走了出来,可怜的黄冷竟如此执念,这什么时候能是个头?
      要说现在的我,也没有必要呆在这了。“安天”集团巨量现金不仅成功转入安全地方,而且顺利进入全新领域。《安理将军》电视连续剧在三省热播,《安理将军》话剧在沪上热演,《安理将军》的热度仍将继续。这些都向社会各界清楚表明,“安天”集团的活力依然足够强劲,商业地位仍然不可小觑,集团将来的道路宽又阔,这是任谁都无法忽视的事实。我想,春笋应当大有欣慰。我还想,云飞这小子迟早还得回到“安天”集团来。
      “前景”制药集团经过这次改革积弊尽除,即将步入良性发展轨道。又有新领域新业务的加持,有战略性利润增长点的支撑,前路一片光明。特别是,“前景”集团依靠伍倩的专业背景,在行业内的研发能力稳居国内翘楚地位,三五年内国内现有企业已难望其项背。而且,伍倩痴爱专业,酷爱事业,能力超群,驾驭一个“前景”制药集团,外加一个工作站实际上绰绰有余。
      我的职业生涯到了该彻底退出的时候。一个企业做大了,往往会不由自主陷入绝境。“安天”的今天,未必不是“前景”的明天。现在不退出,将来身不由己随波逐流,最终恐难全身而退。我本想退休后同母亲生活在一起,认真弥补在外漂泊流浪四十多年的缺憾。我已经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一直向往过着恬淡平静生活的我,现在可以安心在安庄过着安稳的晚年生活。“安天”剩下的事,是楝花的事了。
      楝花一身无牵挂,是经过各种风浪的过来人。她对春笋的感情不比红枫差,同红枫的交情也是情同亲姐妹,一定会全力以赴看护危难中的“安天”和落难中的春笋。
      小芳前两天同我通话,告诉我说,她现在同安芳一起回到了安芳的老家安庄待产去了。安芳的父母亲,把小芳当作自己的亲女儿来照顾。说是俩老人家,每天都在喜滋滋的亲手为小孩子准备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小摇篮小玩具小车子。这是善良温婉的小芳前世修来的福份。
      汪菲这两天也来电话告诉我,她的父母从老家来到她身边生活。她说看到自己的父母亲天天开心照顾她待产,自己也愉悦多了,感觉每天的阳光都比以前明媚,生活的色彩开始变得绚丽多姿。
      叶梅给我打来电话说,肚子里的可能又是个小子,问我开心不开心。我说,你要是生女儿,我会更开心。叶梅说,那我们就再生一个女儿,我也喜欢女儿。我问叶青是不是要结婚了。叶梅说叶青同商量的结婚证是领了,她父母亲这两天就要带女儿女婿来雅安老家办婚宴酒席。我说,你叶家都是爽利讲究人。
      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我得先做通祝英的工作,伍倩那里就好说了,叶梅要是反对也无济于事。我拨通祝英电话,先是问候一番,接着就说:“我想把梁院士在‘前景’制药集团的股份还给你。”
      “为什么,怎么想到这一出?”祝英问。
      “我想离开‘前景’制药集团。”我说。
      “为什么,怎么想到要离开?”祝英问。
      “‘前景’制药集团这一轮的调整改革已经落实到位,现在稳定下来了,未来前景预期良好。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说,“我想回老家安庄过安逸自在的退休生活去。”
      “那你先同伍倩商量。”祝英说。
      “为什么,叫我来的是你又不是伍倩,我要离开没有必要同她商量吧?”我说。
      “那你征求过叶梅的意见吗?”祝英问。
      “为什么,我为什么还要征求叶梅的意见。我又没有卖给谁。”我说。
      “我推荐你来‘前景’集团,是经过伍倩和叶梅俩人同意了的,当时老梁也是极力赞成。为了激励你也是为了留住你,老梁征得我的同意把他在‘前景’的股份遗赠给你。你来‘前景’,三方都满意三方都安心;你现在离开‘前景’,你这是要存心搞乱‘前景’吧?”祝英说,“再说,你离开‘前景’这是要去哪?回自己的老家安庄吗?春笋那里的情况到现在还不明,红枫是怕你受牵连才让你一直呆在上海。你觉得你现在回老家安庄合适吗?你想去武夷山小芳身边?小芳那有安芳照顾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一个大男人跑过去合适不合适?还有就是叶梅雅安那,你去了呆得住吗?你这一闹,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祝英的这一通说教,这语气、语态,还有隔着屏幕我都能真切感受到的神气、神态,就是几年前她同我在闹离婚时指责我的标准形态,总给我一种无可言状的窒息感。
      (4)
      话剧《安理将军》在东都歌剧院的演出已是一票难求。我电话邀请伍倩去东都歌剧院捧场。
      “你这个时候才想起我来,原来是忙着看话剧演出去了。我可没有这个闲功夫,也没有这个雅兴。我告诉你这段时间少往人群里挤,少凑这样的热闹。”伍倩电话里头对我说,口气并不友善,还带有点神秘。
      我说这些时都忙得很,哪有精力干别的事,我都想好好休息了。
      “你现在就叫苦叫累想休息,这才哪到哪?”伍倩说,“你来‘前景’才开了个头,一年不到就想跑路了?”
      我说我在“前景”制药集团只能干到这。以后,你自己两边兼顾一下就行了。
      “梁院士交给你的任务你都完成了?”伍倩问,“你以为‘安天’集团注入‘前景’集团的资金现在是百分百安全了?”伍倩说完,挂了我的电话。
      伍倩这口吻,俨然又是另一个祝英,甚至多一份算计,还有着叶梅一样的掌控欲,和汪菲的自信孤傲,却少有小芳的温婉温良。楝花说我人生最大的失败,是在女人面前没有自己的立场。我在伍倩面前,的确难有立场。
      三九隆冬时节,窗外小花园内一片萧条。上海冬天的雪总是探头探脑羞羞答答,但是寒冷在鬼鬼祟祟步步紧逼。早上的霜冻,迟迟不化;晚上的薄冰,早早铺成。天总是阴沉着一张脸,阳光也显得有些敷衍,并没有多少热度。我今年又是要在上海猫一冬了。
      要说“前景”制药集团要真正脱离家长式管理,迈入与国际接轨的现代医药企业发展轨道,做成一家颇具实力和规模的上市企业,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公司的股份制改造,就是一条必须要迈去的坎。我要集中精力思考出一个成熟方案,拿来与伍倩商量。
      这天星期六,又是小年,早餐的时候,微微对我说要不要叫付色来“前景”总裁行政楼同我们一起过小年。我说付色是话剧《安理将军》导演之一,他不要调度当天上午和晚上的话剧演出吗?微微说,付色说《安理将军》的话剧今天正式停演。我说为什么?不是说观众反响强烈,场场爆满吗?微微说好像有其它情况。我说,那你赶紧叫付色来。
      薇薇带着付色中午来到我办公室。我问付色:“《安理将军》停演,是什么情况?”
      “武汉的疫情已经被证实出现了人传人的情况,上海这里好像也有苗头。东都歌剧院接到通知,无限期停止大型演出活动。”付色说,“《安理将军》的演职人员已就地解散了。我上午收拾了一下个人东西就急急赶了过来。”
      芸芸来到办公室,对我说:“总裁办刚接到政府部门的内部通知,要我们这些医药公司在严密抓好自身疫情防控的同时,随时做好配合政府部门做好防疫工作的准备,不得擅自停工停产。”
      我正不知如何,伍倩的电话打了过来。
      “卫君,我等会来‘前景’制药集团总裁行政楼吃晚饭。”伍倩说完,挂了电话。
      我这一下就懵了,心理莫名的有些紧张起来。
      “卫总,我有一事要请示。我想去洛难,参与到洛难黄土塬唐庄影视基地的筹建项目中去。”付色说,“我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些业务上的建议。”
      “祝英、黄冷她俩,年前不回上海来吗?”我说,“你这个时候去能有什么意义呢?”
      “程仲昨晚电话里问了黄冷,黄冷对程仲说,洛难的事多,脱不开身,不准备回上海。然后,程仲也想去洛难,只是程院长不太同意。”付色说,“祝老师情况不太清楚,估计也是不回上海。”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我问付色。
      “卫总,我们今晚就飞西安。”这是程仲的声音。大家闻声抬头,见是程仲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我对老爸老妈说,我来这里同大家一起过小年。”程仲进门就兴奋地对大家说,“过完小年,我和付导就悄悄地飞西安。”
      “你父母亲要你呆在上海,你就老老实实呆上海不好吗,现在外面很紧张。”我说。
      “我今天不出去,以后可能就出不去了。”程仲说,“卫总,帮帮我啦。”
      调皮顽劣的程仲,感觉是要飞出牢笼,飞向幸福的伊甸园,飞到自由快乐天地,飞去心爱的人身边,竟然兴奋得不能自已。
      我正要说话,手机又响,是楝花来电。我示意大家噤声。我举着手机回卧室,同楝花在手机里啊啊嗯嗯一阵,出来后满脸堆笑,慈爱万分地对大家说:“好吧,芸芸薇薇也跟着一起去,去了注意把祝英老师和黄冷经理俩人照顾好啊。”
      “好啊好啊,那我们做饭去,做好吃的给卫总吃哈。”芸芸薇薇俩人高兴得飞身下楼。
      晚餐前,伍倩到,是同宋月一起来的。饭桌上我告诉伍倩,饭后芸芸薇薇同着程仲付色一起要飞西安。
      “你俩去了不要光顾着玩,要配合祝老师和黄经理做好项目的前期工作。”伍倩并没有理会我,对芸芸薇薇说,“告诉黄冷,项目部就设在洛难宾馆,包下一个楼层,工作生活都方便。大家在一起不要随意外出,注意自身安全。知道吗?”
      “知道,知道。”芸芸薇薇频频点头,满口不迭答应着。
      “今晚过小年,伍总又亲临,我们喝点酒,大家一起嗨起来。”我说。程仲付色俩人便起身从一旁的酒柜取出两瓶红酒,忙着开酒。
      “这段时间,你没事就喝酒啦?”伍倩问我。
      “没有呀。我又不喜欢喝酒。”我说,“今儿个不是高兴吗,整点酒助兴啊。”
      “这过小年的,又不是过大年,你是不是高兴得早了点?”伍倩说,“要喝酒,芸芸薇薇和付色程仲四人喝,宋月等下开车送他们四人去虹桥机场,酒就不要喝。”伍倩说完,又对我说:“我陪着你喝点白开水,行不行?”
      伍倩这阴阳怪调的,很让人不舒服。可她眼镜后面深邃的眼眸炯炯有神,让我不太敢正视。
      “这是芸芸为我们准备的家乡味酸辣水煮鱼。”薇薇指着桌子上的一大盆水煮鱼和其它几个蔬菜一一介绍说,“我们还给大家准备了拍黄瓜、苦菊拌花生,苦瓜炒百合,这样搭配,营养均衡清心爽口。”
      白开水我也是喝出了白酒的味道。我频繁主动举杯,祝福芸芸薇薇程仲付色,祝福宋月,祝福伍倩,祝大家都有吉祥幸福甜蜜生活。薇薇付色俩人回敬我说:“谢谢卫总!感谢卫总!”程仲站起来回敬我,芸芸跟着站起来,两人一齐敬我说:“卫总永远是我们的卫总!”宋月敬我说:“卫总好幸福,祝您福上加福!”伍倩说:“卫君你身在福中要知福哈。”
      吃过晚饭,宋月把芸芸薇薇和程仲付色四人送去虹桥机场。我在办公室一边为伍倩泡茶,一边给祝英拨电话。
      “英,你现在还好吧,胃病再没有发作吧。”我一面在电话里对祝英说,一面递给坐在我对面的伍倩一小盏普洱茶。
      “春笋今天下午出来了,你现在心情大好哈。”祝英电话里对我说。
      这一定是王文静同黄冷通过电话,把春笋出来的消息通告了黄冷,黄冷又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祝英,也不排除祝英第一时间说给了伍倩,所以伍倩今晚说话总是怪里怪气。
      “我是告诉你,芸芸薇薇和程仲四人今晚飞西安,明早就会到你那。”
      “我告诉你哈,你要继续老老实实呆在‘前景’,听伍倩的招呼。不要年纪越大越不成熟,尽说些荒唐的话,干些幼稚的事。”祝英电话里按住我的话头说。
      这话就越说越不投机了,我只好挂了电话。
      “怎么的,没讨好?”伍倩俯身问我。
      “你都听到了,她对梁山的爱有多深,对我的恨就有多真。”我往后一靠,仰面叹了口气说,“你也知道了,一个人的爱,只能给一个人。”
      “我的爱人是事业,我只嫁给我的事业。”伍倩说,“过去是如此,现在是如此,将来还是如此。”
      “春笋现在出来了,我想去医院看看他。”我说。
      “你应当知道春笋是因查出急性白血病才被放出来的吧?”伍倩说,“这说明什么?”
      “你这什么意思?”我问。
      “你难道没有意识到,春笋的案子实质上并没有真正结束吗?你还没有意识到,‘安天’集团注入‘前景’集团的资金,在没有完全消化之前都是不安全的吗?”伍倩说,“还有,春笋的身体现在这个样子,你不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将来更重了吗?你总不能完全让楝花一个女流之辈来挑重担,而你却躲在后面享清福吧?那你们安庄‘死士’的颜面何在?”
      我一时语塞。
      “你一直想逃离‘前景’,逃避着我,到底在怕什么?”伍倩继续责问,“你是不是怕步春笋的后尘?你不觉得我们‘前景’制药集团与你们‘安天’集团完全两样吗?‘前景’走的以技术来赢得市场的路线,维系的是清清爽爽的政商关系,与外界没有扯不清的复杂关系。”
      叶梅说我不要把伍倩想简单了,这个告诫对我来说来得晚了点。伍倩其实老早就看透了我,而我对她却是一知半解。我在伍倩面前几乎是个透明人,就像一个顽劣的孩子,总是让慈爱的母亲轻轻识破我的顽皮可笑小伎俩。
      “你还怕什么?”伍倩接着说,“你不觉得祝老师希望我们俩人能有一个更紧密更亲密的关系来维护‘前景’集团的长远稳定发展吗?”
      伍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我想说的话全给堵住了。
      宋月这时进来,提着几个大包,说:“他们四人已经上飞机了。伍老师你的衣物都在这里。”。伍倩说:“我的衣物就放在这,你去我三楼的房间里休息。”
      伍倩洗好澡就上床。我接着去洗澡,把两个人洗换下来的衣物都洗好,来到联通卧室的封闭阳台上晾晒衣物,看到窗外悄悄下起了大雨。满窗户玻璃挂着一股股的流水,默默地急急地往下流淌。
      洗漱好上床,伍倩伸手把搂我进怀里,极尽母性温婉。我就像一个终于懂事的孩子,温顺地、满怀忏悔地、多少还略带委屈地依偎在伍倩的胸前。伍倩韵律感强的心律、甜香迷醉的气息、温润紧致的双乳,和不断游走在我身上的温柔双手,让我感觉安心安静安稳安逸。伍倩就像一个大姐姐,风雨天撑着一把小雨伞,带着我这个小弟弟行走在去上学的泥泞油腻小路上。我几次差点滑出去,都被伍倩稳稳拉了回来。
      我仿佛回到安庄,或者说我从小到大根本就没有离开安庄,一直生活在自己这个充满苦难悲伤但又是亲切熟悉的家乡。夏天同一帮小孩在福安桥上尽情玩乐嬉闹,不知道忧愁烦恼是何物;秋天扛着铁锹路过禄安桥,偶遇三两村民停下来闲论当下年景收成;春冬暖阳里,同几位老友坐在寿安桥上,看夕阳、晒太阳。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床,为伍倩和宋月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有水饺、拌粉、豆浆、牛奶,还炒了土豆丝青菜梗手撕包菜几样小菜。宋月说:“伍老师,我们不要回去了,就把这里当成工作基地吧。”伍倩说:“你这个吃货迟早要给厨师拐走。”宋月说:“老师你不教我做饭,我就跟着卫总学,学会了做饭,我这辈子就嫁给自己。”
      临近春节,新冠疫情突然在全国范围内全面爆发,各地都启动了静态管理模式,伍倩带着宋月安心驻扎这里。总裁行政楼开始严控,楼栋管家和客房保洁不再上班,室内保洁保安餐饮等事务性工作基本上由我来接手。
      “前景”制药集团总裁行政楼已然成为伍倩的指挥所。伍倩一面调度工作站和“前唐”医药公司配合政府部门展开相关研发工作,一面协调“前安”、“前理”两家制药公司配合当地政府部门做好防疫物资生产保障相应工作。作为市防疫指挥所医疗保障机构联络人员,宋月本人和车子都有特别通行证,也就经常外出,有时是代表伍倩出席政府部门各种会议,有时是前往工作站传达伍倩的各类指示,有时是替我参加政府行业部门的防疫协调会。宋月有着深厚专业素养,自身防护做得严密,也不惊慌,天天开心地跑来跑去。整个春节,我都是陪着伍倩呆在总裁行政楼,协助伍倩在集团内部下达各种指令。看着伍倩指挥若定的样子,我发现她最近平添许多让人沉醉的沉静之美。
      (5)
      这个春节大家过得都挺好。
      小芳视频里对我说这个春节好开心,安姐姐做了好多好好吃的菜,有清蒸溪鱼、文公菜、紫溪粉、熏鹅、鬼解,还学会了做朱子孝母饼,天天和安姐姐一家人喝糖茶。
      我说,你的预产期就要到了,疫情这么严重,这是个大问题。小芳说,老公不用急,安姐姐有考虑,年外就去武夷山妇保医院待产。我说,非常时期,你一定要小心又小心。小芳说,武夷山安庄地处偏僻相对安全。你别担心我,你在大上海倒是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平时要多问问妈妈那儿的情况。
      汪菲说她的这个春节过得很有价值。汪菲同我手机通话时说:“这个春节是我印象中父母亲很多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年。我也是第一次能静下心来同爸妈一起过个安稳自在年,感觉还是有意义的。”
      叶梅在雅安,过得更欢乐。叶氏家族在当地是名门望族,叶梅回娘家如鱼得水。只是今年有些特殊,家里亲戚不好来往走动,不能坐在一起打麻将,让叶梅骂骂咧咧的多少有些不得意。“你自己多注意点哈!”叶梅手机里最后对我说。
      祝英的年过得充实。“我们把洛难宾馆顶层包了下来,南面当作办公室,北面是卧室,很方便也很安全。”祝英微信电话里对我说,“我们几个天天都在商讨优化‘安唐股份有限公司’和‘梁山院士学堂’各个项目的设计方案,都忘记过年了。”我说你何苦把大家整得那么累,别的不说不要糟蹋了自己的胃。
      我电话问候楝花过年好。楝花电话里对我说:“你安心呆在‘前景’里,舅妈这里有蓸莹照顾着,你就放心。红枫在医院里陪着春笋,云飞不便现在就回国。我今年难得安心陪爸妈过个年。现在这里情况还好,过完年看情况再考虑后续安排。”
      春节一天天过去,形势一天天紧张。包括上海在内,全国各地政府部门都在调动一切力量与病毒进行无声而又紧张的博斗。宋月对我和伍倩说:“各个分公司都反映政府下达的防疫医药物资订单量太大,包括新冠核酸检测试剂、抗体检测试剂的生产都是没有回款,人手紧张资金也跟不上。”
      我同伍倩、宋月一起在总裁行政楼视频会议室召开各公司负责人线上会议。会上,我强调三点:一、人手紧张自己想办法。但有一点,不允许任何一名已被优化调整离岗人员重新上岗。二、资金问题集团总部来解决。疫情期间不对各公司进行绩效考核,各个分公司随时可以向集团总部请领配合政府防疫所需开销和自身生产生活保障资金,总部全额拨付,一律事后审计。三、公司实行封闭式管理。要严格按照属地政府要求落实防疫要求,管理岗人员必须全部住厂,其他人员能住则住,确保生产运行通畅。宋月要求各个实验室保持二十四小时运转,无条件全力配合政府防疫工作,所有人员三班倒轮换休息。伍倩提醒各个分公司加强同政府部门的协商沟通,依靠政府部门解决现实问题。
      我和伍倩、宋月躲在别墅的小花园内时不时晒着太阳聊着天,除了外出参与多轮次的核酸抗原检测外,并没有切身感受到新冠病毒带来现实紧迫危险,反而觉得清闲自在逍遥世外。相较以前,我甚至少了许多焦虑。
      这天上午的阳光格外明媚,应该说是少有的灿烂。我正和伍倩、宋月在小花园里讨论“前景”制药集团股份制改造事宜,黄昆馆长给我打来电话。黄昆馆长电话来不及同我多寒暄,急急说:“卫总,我有个急事想同您面商,是关于黄冷的事。上午能不能麻烦您出来一下,我们就在东大美术馆的停车场内见个面。”我诧异好一会,才对着电话里的黄昆馆长说“好”。
      “这是黄冷那里有什么情况吗?”伍倩一面自问自答,一面给黄冷拨去电话,半天没有接通,只好说,“宋月送下卫君去,注意防护,快去快回。”
      我一坐上宋月的车,便掏出手机给祝英拨电话,祝英的手机却一直处在通话状态,始终拨不通。打程仲电话,同样是忙音,也打不通。拨给付色,付色接了。
      “你们那里,怎么回事?黄冷人呢?祝英、程仲人呢?”我不等付色问好,便是一通责问。
      “黄冷经理心情不好,好像是一直躺在床上不肯起床。”付色等我说完,说,“祝老师和程仲都在黄经理房门口接听电话。我们几个都在走廊上。”
      “怎么心情不好?”我问,“到底什么情况?”。
      “好像是黄经理大学同学靳时美出了事。洛难县靳县长被刑拘了,也就是前天下午的事吧。”付色说,“具体是什么原因刑拘,我们不清楚。”
      “我知道了,你们照顾好黄冷。”我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已想到黄冷这事与靳时美多少有些关联。我想靳县长无非是涉嫌职务犯罪被刑拘的吧。
      车窗外,上海这座平日里繁华喧嚣的城市,此时变得异常安静。以往人山人海的景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街道和稀少的行人。
      车子来到东大美术馆大门口,大门随即打开,车子直接拐进,在不远处空旷的停车场停下。我下车,黄昆馆长戴口罩迎了上来,后面跟着一个戴着严实口罩的高挑女人,仔细看是黄冷的母亲冷玉。黄昆夫妻俩领我到院子里一角僻静处的一颗高大茂盛柏树旁,树下有几张椅子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泡好还在冒着热气的茶,还有一套小茶具。三人坐定,冷玉戴着医用白手套为我们泡茶。
      “卫总能出来,我们很感谢。非常时期,我就不多说客套话了。洛难县政府主要领导出事了,想必卫总是知道吧。”黄昆坐下来说。
      “我也是过来的路上才知道一点,具体情况不清楚。”我说。
      “疫情期间,我们都是天天要同冷儿通电话的。”冷玉把一杯热茶放在我面前,说,“昨晚上我同冷儿视频通话,冷儿视频里哭哭啼啼告诉我说,她的那个同学出事了,被刑拘了,是被贵省公安带走的,说是涉及刑事犯罪。”
      “靳县长涉及刑事犯罪?不是涉嫌职务犯罪?”我愣了一会,猛然一惊,说,“不会是涉及到靳时美未婚妻自杀身亡一事吧?”
      “警方说靳时美涉嫌蓄意谋杀自己的未婚妻,昨天下午在他的办公室被戴上手铐带走的。当时黄冷还在他办公室给汇报工作。”黄昆馆长说,“现在的问题是,黄冷认为靳时美是冤枉的,说是要替靳时美打这个官司。”
      “问题是,靳时美当时并不接受冷儿帮他打这个官司,还叫黄冷不要管他。是我们的冷儿不知轻重,一定要去搅这趟浑水。”冷玉说,“我们担心的是冷儿用情至深,这个案子无论结果如何都会让我们的冷儿陷入万劫不复境地。”
      “这个乡巴佬,害了多少人。”黄昆恨恨地说。
      “我们现在别的不说,只求卫总一件事,把我们的冷儿叫回上海来,免得她在洛难傻傻的做无谓的牺牲。”冷玉看着我说,“我们知道冷儿只听卫总您一个人的话。”
      我答应黄昆夫妻俩,坐上宋月的车子回到“前景”制药集团总裁行政楼。一路上,我蜷缩在小车副驾驶座位里,不敢正视前路阳光。炽盛的阳光下,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显得有些诡异,竟有一种可怖景象,像是有千万双邪恶眼睛,立在远处各个方向紧盯着我,让我滋生出一种迫切逃离阳光的感觉,必得躲进阴暗角落方得心安。
      手机响铃陡然炸响。我掏出一看,是红枫来电。我微微颤抖,抖抖索索拨拉了好几下,才接通红枫的电话。
      “君子,春笋走了,是刚刚十二点走的。”红枫手机里平静地说,“这段时间你辛苦了,你现在可以回家了。等疫情过后你就回家来吧。”
      红枫的这个语气我有点熟悉,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闻过,想了许久,才想起绝似祝英送走梁山时的语气。
      手机的“嘟嘟”声紧紧提示我,红枫已经结束了同我的通话。我让宋月停车,我要下车走回去。
      “卫总,这样不好,不安全。”宋月说,“我们就到了,最多五分钟。”
      “你停下。”我的语气不容置疑,严肃且冷淡地对宋月说,“你先回。”
      我一人走在大上海宽阔敞亮的大街上,渴望能张开双臂,拥抱面前这个虚空的世界,拥抱我至亲至爱的人,拥抱所有的陌生人,拥抱恨我的人,拥抱病毒,拥抱魔鬼,拥抱风,拥抱雨,拥抱我自己……
      但是我,浑身僵硬,做不了,任何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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