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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后记 后记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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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以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有的我不愿多说,有的我还是想说。
红枫、春笋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301号病房。春笋遍身插着中心静脉导管、血液透析导管、胸腔引流管、呼吸机导管、止痛泵导管、鼻胃管、导尿管,安静躺在病床上。
“枫,外面、有、太阳吗?”瘦骨嶙峋的春笋气若游丝,微微张嘴说着含糊不清的几个字。
红枫赶紧贴耳上去,靠着春笋的嘴唇听了一会,再转头看了看窗外,然后对着春笋耳朵轻柔说:“出太阳了,好大太阳。”
春笋笑了,笑得像婴儿一样灿烂天真,一字一顿说:“我、要、回、家。”
“你要回家?”红枫问,“春笋,你是要回家?”
“回、家去,寿、安桥,晒、太阳。”春笋艰难地吐着每一个字。
“好,我们回家。”红枫起身,来医生办公室找到主治医生,提出办出院。
“沐总,您是知道出院后果的。当前疫情这么紧张,一旦出院再入院就难了。而且况总病情危急,随时都有凶险状况发生。”主治医生说。
“我都知道。我可以给你们签免责协议。”红枫平静地说,“只求你们一点,确保春笋能回到老家安庄,就是晒上一分钟的太阳也好。”
疫情期间,医院实施严格管控措施。每个病人只能有一位亲属陪护。红枫在医院全程陪着春笋,没日没夜的不但没有瘦而且还壮实了许多。红枫电话里对楝花说:“我在医院有东西就吃,逮着时间就睡,不敢让自己的身体垮下去。我现在就是春笋最后的依靠。”
省人民医院的庞书记与春笋相熟,俩人是饭桌上多年酒友。医院提供了一辆救护车,安排主治医生和一名护士护送。红枫一个人抱着春笋上车下车,脚步稳当,并不吃力。春笋原本身材高大,现在干瘦萎缩得像个小孩,紧紧依偎在红枫怀里,脸上满是灿烂笑容。
救护车开进安庄,直接开上寿安桥。红枫把春笋抱下车,抱春笋在她怀里,用一床血红毯子裹着,坐在寿安桥石栏杆上,面朝着正南面灿烂太阳。春笋脸上满是微笑,目不转睛盯着头顶上方的太阳,无比的向往,无比的满足,无比的幸福,无比的安详。
当天下午,秋云太公召集四位庄公祠堂议事。太阳落山前,秋云太公迈出祠堂,面对庄民朗声宣唱:“春笋利义施予安庄,今大开祠堂,为春笋停灵,许春笋安寝三天,后代子孙不可效仿。”
大强、方明、海仁三个,轮流为春笋守灵。三天后火化,红枫将春笋骨灰盒捧给立于安庄“千秋堂”大门外的秋云太公,四位庄公协同秋云太公迎春笋归位。
春笋的头七,众人行好祭奠之礼,红枫一一答谢过大家后,幽幽说:“春笋走的时候,我对他说了一句话: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你来做老婆,我要让你好好享福。也不知道春笋记住了没有?”
“行了,这辈子你俩做夫妻也做够了,现在天各一方各过各日子吧。”楝花说。
“春笋说了,‘安庄’旅游有限公司在他身故后注销,无条件解除与各个商户的合作关系,不再收取任何一家商户的利润提成。楝花你帮我办这事。”红枫说,“我想把这‘况府’改作安庄幼儿园,把驿站改造为安庄养老院,免费提供给安庄的老人孩子使用。这事就烦劳大强、方明和海仁你们兄弟三人。”
“你城里的别墅卖了,现在这‘况府’又没了,红枫,你住哪去?”小红、方秋两人说。
“我住养老院呀。”红枫说,“我们都一起住养老院,不好吗?”
“这事我恐怕还得向上面报告一下。”大强说,“我们会抓紧,红枫你放心。”
母亲、方芳
母亲终究是没有躲过这一劫。
我和伍倩睡到后半夜,接到楝花打来的报丧电话,犹如晴天霹雳。我顾不上疫情形势的严峻,第二天一大早就在宋月的护送下上高速奔回省城。
上海是中高风险地区。宋月的车子下高速时,属地防疫部门告诉我们,要么入住宾馆先集中隔离观察七天,要么原地返回。宋月本人和车子,有上海市防疫指挥部的特别通行证都不管用,我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我看天色已晚,只好选择原地返回,同宋月一起来到附近一家服务区,找了两间休息室先住下来。
“蓸莹说舅妈走得很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是蓸莹后半夜感觉太安静,到舅妈床边来查看时才发现舅妈走了。舅妈身上的被子盖得好好的,就像睡着了一样。舅妈这样也算是修到了。”楝花在电话里对我说,“现在疫情这么严重,你要么就不要进安庄了,进来了对大家都不好。大强、方明、海仁三人都像儿子一样替你操持着舅妈的后事。你就放心好了。”
“你替我谢谢蓸莹。我以后还要当面感谢她。”我说。
我同宋月在服务区住了一晚再又呆了整一个白天,到晚上仍然一筹莫展,急得团团转。
“卫总,你可以叫当地一部小车来这服务区接你,把你偷渡进老家。上海就有这样的案例,不少从外地来的上海人就是这样偷渡进城的。”宋月看我好像不见母亲一面就不肯离开这里,便对我说,“不过这个非法,存在一些风险。”
“你怎么不早说?”我埋怨她。
我通过微信把定位发给“安天”集团办公室的辛敏,让她开车来见我。半小时后,辛敏车子开到。我钻进辛敏小车后备箱,宋月搬来我们从上海带过来的四大箱口罩放在车内后排座椅上,让辛敏开车把我偷渡下高速,带我回老家。
小车来到进安庄的路口已是下午五点。辛敏打开后备箱,让我从里面爬出来。我爬出来一看,村口形象工程立在地面上的一排字“安庄欢迎您”,像是五个怪异小丑,个个龇牙咧嘴笑看望我。一堵临时土墙堆在路面上,海仁带着一帮人,戴着脏兮兮医用外科口罩站在路后面,把我们的车子拦下。
“卫君兄弟回来了。”众人摘下口罩,对我打着招呼。我默不作声点着头往里走,被海仁一把拦住。
“卫君,你不能进来。你从中高风险地区来,进来会给安庄带来危险。”海仁说,“再说你进来也没有用,你母亲今天上午十二前就进了‘千秋堂’。你已经见不到她老人家了,在这里磕几个头就回去吧,以后再来安庄也是一样。”
“我去‘千秋堂’给我妈磕上几个头再走也不行吗?”我对海仁哀求道,“我还要去给春笋磕头。”
“不行。这个我不能听你的。”海仁说,“你在这里磕上几个头就回。我都会给你带到,我去‘千秋堂’给你妈磕头,给春笋磕头,告诉你妈,君子来了,告诉春笋,卫兄来过了。”
我盯着海仁海蛇一样阴冷的眼神看了好一会,见他丝毫没有妥协的之意,只好在路口重重磕上几个头,流着眼泪离开。离开前,我从车子里搬出四大箱口罩丢下,恨恨回到服务区。离开的时候,我看到安庄淹没在一片炫目花海之中,数千亩油菜花田地里,粉红、橘黄交织如画;漫山遍野的各式花儿红橙黄绿蓝靛紫灿烂盛开,向阳静谧。
“卫总,我们在服务区再休息一晚吧。”宋月带我来到服务区对我说。
我说好,下车后轻一脚重一脚走回了自己的休息室。一进门,我疲惫感滋生泛滥,来不及洗漱,来不及脱衣服,鞋子一脱,上床就睡。
这一夜睡得很不好,整个晚上噩梦连连。梦里有满脸愠怒的母亲,有头破血流的春笋,有泪流满面的小芳,有凛冽冷漠的汪菲,有怒气冲天的叶梅,有冷眼相向的祝英,有咄咄逼人的伍倩,有阴沉阴冷的庄文,有责问连连的黄昆、冷玉和程白、钟玉,有不怀好意的各色人等,都是我的亲人、好友,一齐向我发难,只程仲和靳世美两人拉着我一路狂奔,逃离咆哮着冲我发难的人群。
第二天的回程路上,我还没有从噩梦中完全走出来,恹恹地斜躺在前排副驾驶座位上,紧闭双目。一种低沉幽怨的呜咽声,时时响起,牢牢跟随着我,死死纠缠着我,却不知这哽咽着的呜咽声从何而来。
“卫总,好像是您的手机在响。”宋月提醒我说。
我搜了半天,找到手机,打开一看,是安芳的来电。我拨开手机,有气无力的“喂”了过去。
“卫君,我对不起您!小芳上午进产房,突然出事了,是羊水栓塞。”安芳在手机里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我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紧抓着手中的手机对安芳说,“我现在来武夷山。”
“卫总,我们现在是去武夷山吗?”宋月问。
“到前面找个出口掉头去武夷山,你拿着我的手机联系一个叫安芳的女人。”我对宋月说。
宋月的车下武夷山高速出入口,被当地防疫部门设置的卡口拦住。宋月掉头再上高速,找到一个服务区停下,叫安芳开车来服务区踫面。
安芳赶到,紧戴口罩,满脸惊恐悲哀,紧张东张西望,四处找寻宋月的车子。宋月下车向安芳招手。安芳一身佝偻疲惫,走向宋月车子。宋月拉开车门让我下车,我挣扎着下来,双脚像踩在一团棉花上,一个趔趄没有站稳差点摔倒。宋月赶紧搀扶着我,递给我一个N95口罩,示意我戴上。我双手不停颤抖着,好一会才戴好口罩,抬起来头看到满眼含泪的安芳,说:“你,瘦多了!”
安芳压抑着哭声,流了半天泪,努力止住眼泪对我说:“孩子还好,是个男孩。”
“孩子就姓安,麻烦你父母养着,好不好?”我对安芳说。
安芳拼命点着头,抹干眼泪说:“孩子就叫‘安君’吧?”
“好。”我说,“以后,我要带孩子去看小芳的妈,小芳说过的。”
“我等你来。”安芳说,“我陪你去。”
辞别安芳,转回上海,我一路目不转睛望着车窗外风景,毫无倦意。看这世界,多么安静,多么陌生,多么友善。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感觉现在的阳光不冷不热不阴不阳是刚刚好,不如就这样永不停歇向前奔跑。
到了上海下高速进城,又被拦住。防疫人员说我们的行程码显示我和宋月来自中高风险地区,需要集中隔离观察十天。
“卫总,现在怎么办?”宋月问。
“去陕西。”我说,“去洛难。”
在洛难县委韦书记的亲自协调下,我们顺利进入洛难境内。到了洛难,我留下,让付色薇薇两人陪我。程仲、芸芸开车,把祝英、黄冷和宋月连夜带回上海。
“天哪,你这是怎么啦?”祝英看到我,说,“怎么头发白了这许多?”
“到上海了,你们都去静安静府2002号居家隔离。”我对祝英说,“伍倩怀孕了,在‘前景’制药集团总裁行政楼住着养身子。”
汪菲、伍倩
省妇幼保健院,住院部,妇产科高干病房。主任医生带着护士长,为汪菲和婴儿做着各项检查。
护士长:汪老师,您是想在这里多待几天呢,还是想明天办出院?
汪菲:这都呆了一个星期了,我明天就出院。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主任医生:汪校长,能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我家老熊反复交待,一定要仔细认真关照好汪校长。
汪菲:熊院长专业能力强,我推荐他接替我担任影视艺术学院院长,也是实至名归。你们不要多客气。
护士长:老师放心,你要去的那家月子中心是我同学开的。我都仔细交待过了,她对我保证说一定会格外用心。我也会经常去看您。
汪菲:你不要来看我了,你叫你家的小李子多用点心,再不用点功,博士都毕不了业了。
主任医生、护士长:我们不多打扰,您请多休息。
主任医生、护士长出去,去另一间病房查房。
汪菲:妈,明天我就出院了,你和爸也回老家去。
汪母:我为什么要回去?我要伺候你月子,帮你带孩子。你爸也留下帮我搭把手。
汪菲:我带宝宝去月子中心。你同爸爸回家休息休息,这段时间你们也累了。
汪母:月子中心哪有我带得好啊,你不也是我带大的吗?
汪菲:等我从月子中心出来,你们再来帮我带宝宝吧。现在你们先回老家去休息一段时间。
汪母:孩子的父亲也不来看看自己的孩子,心真宽。
汪菲:要他管干嘛,我自己都行。我都没有告诉他,等疫情缓和一点再说。
汪母:孩子的父亲当得真轻松。你这傻孩子为了生这个宝宝,连自己的饭碗都差点没保住。幸好是你提升副校长的公示期过了,说你作风不正未婚生育的匿名举报信才出来。也多亏你省里当领导的同学为你说话,这任命通知才下得来。
汪菲:有什么了不起,我当一个普通老师更自在,可以安心教学专心做课题。
汪爸进来,给汪菲、汪母带来自己亲手做的营养早餐。
汪爸:早餐来啦,一人一份。
汪母:你轻点声,别吵醒了宝宝。
汪爸蹑手蹑脚走到婴儿床边:宝宝好乖啊,睡得好香啊。
汪母:汪菲你说,宝宝取什么名?
汪菲:姓汪名君,可以吗?
汪爸:好啊好啊,我家宝宝就叫汪君。
汪母:这个孩子我要精心养,再不能让她大了后像你一样不听话不懂事。
“前景”制药集团总裁行政楼。
伍倩:楝花姐,对不起!上海疫情突然这么重,我还把你叫过来,实在是没办法。我根本带不了这小子,我父母亲身体也不好,只好把他交给你了。
楝花:这都是君子作的孽,只是苦了你了。你为了要这个孩子,教授没评上是小事,连副教授的职称都被拿掉了,现在工作站也不能继续呆下去,你将来怎么办啊?
伍倩:我可以回到“前景”制药集团来啊,我们“前景”制药集团有三个高水平实验室,不耽误我继续搞研究呀。要说我以前那样拼命,一半是为了虚荣,一半是为了事业,现在可以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未必不是一种幸福和解脱。
楝花:“前景”制药集团怎么办,谁来管?卫君赖在洛难一动不动,祝英胃不舒服在静安静府静养身体,叶梅说她宝贝小子还小,呆在雅安也不肯来。这里总得有人来管事吧。
伍倩:只好辛苦你了。
楝花:我“安天”集团那里还有一摊子事没理清爽呢,哪里还顾得上这里。我还是把孩子带回安庄去养吧。
伍倩:你要下决心把“安天”集团搬到上海这里来。我们把“前景”制药集团更名为“安天”制药集团。你好集中精力抓好这里的事。
楝花、叶梅
楝花:叶梅,我问你,我们下步要成立的“安天”制药集团法人代表,到底是你来当还是钱元当?
叶梅:你打电话过来就为了这破事,差点把我宝宝吵醒。一个破法人代表,你家的况云飞不能当呀,非得要我们的人来当?
楝花:云飞不会回国来了,早晚是个假洋鬼子,不能当法人代表。
叶梅:那你来当。我家也是个假洋鬼子。
楝花:我当可以,你来当董事长。
叶梅:行了行了,我不给你们扯了,你们爱咋咋的。
楝花:早点过来啊,别赖在雅安过轻闲自在日子,不管上海这里的事。你只顾着带娃,我们累死累活为你打工。
叶梅:你这才干几天就爱指挥人,将来我没有好日子过了。我不跟你扯了,我宝宝醒了。
叶青、商量
省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大厅,座无虚席。
审判长:下面进入法庭调查环节。
被告辩护人,你将“靳时美涉嫌谋害未婚妻”一案上诉至本院,作无罪辩护,陈述一下上诉理由。
商量:谢谢审判长。对方控告我的委托人靳时美蓄意谋杀自己的未婚妻证据不足,理由如下:
一、对方控诉书描述,亡者父母亲都承认,亡者在家里多次闹自杀,但不是真正想自杀,而是以此做要挟,威胁亡者的父母认可自己的前男友,并准许其同前男友结婚,而以此来推断亡者本人从婚纱楼三层楼跳下自杀也并非真正的自杀,只是不想试穿婚纱,同未婚夫闹点小别扭,然后被我的委托人利用,造成亡者主动跳楼自杀的假象。这个逻辑不成立,是基于非事实推断的臆想,不能被采信。
二、公诉机关提供的婚纱楼内录像显示,亡者同我的被告人在婚纱楼内争吵,店员A证实两人在争吵,以此控告我的委托人故意激化双方矛盾,诱使亡者跳楼自杀。这条证据完全错误。我调查的店员B、店员C都证实,是亡者一直在追着我的委托人吵闹,我的委托人是一直在回避争吵,并没有刻意激化矛盾的任何举动。如果我们查看录像全过程,就不难发现,我刚才陈述的是完整的真实的事实。我也问询过店员A,店员A表示她只知道有争吵,并不清楚争吵的真正状态。这是我对当天在场的三个店员的问询记录,请审判长审核。三名店员现在也都在场,请审判长询问。
三、公诉机关提供的婚纱楼对面商场一个摄像头抓取到的录像显示,我的委托人当时急转身反手拉住了跳下楼去的亡者的一只手。公诉材料推断说以我的委托人身材高大体格和粗壮有力的胳膊一定拉得住娇小的亡者,正是因为我的委托人有谋害之心,才纵容这个悲剧发生。这个推断没有基于事实。我们认真查看录像就会发现,是亡者伸出另一只手,拼命抓挠我的委托人抓住她的那只左手,造成我的被告人一时失力。审判长,你现在还可以在我的委托人的左手背上找到七条长长抓痕。
四、亡者实际上有重度抑郁症,自杀倾向严重。这是亡者在省人民医院就诊的记录,请审判长审阅。请庭上注意,亡者是在做了被强行人流后才出现的重度抑郁症。这是亡者在省妇幼保健院记录,请审判长过目。
发言完毕,谢谢审判长。
审判长:三位证人,你们都听到了刚才被告辩护人的发言,法庭问你们,都是事实吗?
店员A:是。
店员B:是事实。
店员C:是事实,我没有撒谎。
审判长:下面进入法庭辩论阶段。请公诉人先提问。
公诉人:三位证人,今天星期一,你们不上班吗?
商量:我反对。这个提问与本案无关。
审判长:反对无效。三位证人回答提问。
店员A:我今天休息。
店员B:我今天调休。
店员C:我今天上班,但我请了假。
公诉人:请问你今天请假,会扣工资吗?
店员C:老板知道我们今天来参加庭审,不扣工资,还多给了我们三人一个月的工资补助。
公诉人:你们老板认识这个商量律师吗?
店员A:我不知道。
店员B:我们哪里会知道。
店员C:应该不认识,我们不知道。
商量:反对!这是诱导式提问,而且与本案无关。
审判长:反对有效。公诉人继续提问。
公诉人:请问被告靳时美,你在一审材料中的所有个人签字,都是被迫的吗?
靳时美:不,都是我自愿的。
公诉人:那你现在还认罪吗?
靳时美:认罪。
观众席上“啊”声四起,一片哗然。
公诉人:审判长,我提问完毕。
审判长:现在被告辩护人发言。
商量:谢谢审判长。
尊敬的审判长,尊敬的各位审判员,尊敬的各位陪审员:
我的委托人靳时美,是个有理想有抱负有才干的青年才俊,历来洁身自好严谨自律,从无任何人生污点,在大学,是优秀学生会主席,工作后,是优秀领导干部,为党和人民做出了显著业绩。我的委托人先进事迹见诸各媒体,我们很方便在网络上查阅到。
我的委托人还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爱自己的未婚妻。这个情况,公安部门在侦查阶段调取亡者同我的委托人平时联系的手机微信纪录时,已有知悉。法庭可以问询具体办案人员,现在这位警官也在场。我也查看了我的委托人平时同亡父母亲的微信联系信息,可以相互印证。这样各位就能理解,我的委托人奋不顾身拉住挂在窗外的亡者,强忍着亡者为求一死对我的委托人死命抓挠所带来的巨痛,整整坚持住了三分三十三秒。
尊敬的审判长,尊敬的各位审判员,尊敬的各位陪审员:
人民法院的审判以事实为依据,人民法院的判决以法律为准绳,人民法院的审判判决不以任何一个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
我的委托人看到他无比亲爱的人死在自己眼前,让他痛不欲生,认为自己对不起未婚妻,对不起岳父岳母,一夜之间白头,现在产生了严重的厌世情绪。这个案子事实并不复杂,只是掺杂了一些复杂的个人情感等因素。
我恳请审判委员会在讨论案情时,本着尊重生命、尊重法律、尊重事实的精神,公正公平判决,回应社会关切。
我坚持我的委托人无罪。
发言完毕,谢谢审判长。
审判长:下面,被告人作最后陈述。
靳时美:我服从法庭判决,就说这点。
审判长:现在休庭。本案待审判委员会讨论后,十五日内择日宣判。
法警带走靳时美,黄冷跑上前去拉住靳时美说:“时美,我等你,我等你啊,我等你……”
叶青芸芸上来拉住黄冷,说:“冷姐姐,我们回去。”
程仲开着车,载着黄冷、叶青、商量和芸芸,转回安庄。商量上车前,同办案警官和三位证人一一致谢。
叶青:商量你听着,靳时美不出来,这事永远不算完。你知道了?
商量:庭上的努力,我们是尽到了。下步,还是要辛苦程公子,继续调动你的那些做自媒体的网红朋友,加强舆论攻势,在外围打响靳时美保卫战。
芸芸:程仲哥,你努力哈,我天天为你做好吃的。
程仲:等这事了了,我把我的那一帮同学朋友叫来安庄,大醉一场。
黄冷:谢谢你们了,辛苦大家了!
黄冷、程仲
靳时美被无罪施放,黄冷把靳世美接来安庄驿站调养身子。王文静也从监狱接回了因表现好提前半年服刑结束的庄文,也是在驿站调养身体。
一个十分阴暗的日子,疫情突然宣布结束,“通信行程卡”服务正式下线。各地打开所有疫情防控卡口,高速公路畅通,上下高速快捷了。黄冷让程仲把上海的一帮同学朋友叫来安庄,说要大摆庆功宴。我带着付色、薇薇也来到了安庄。叶青、芸芸和薇薇大显身手,鲁菜、川菜、粤菜、苏菜、闽菜、浙菜、湘菜、徽菜等菜系轮番上阵,??连续四天四晚,夜夜宴欢至天明。
第四天晚上十点左右,夜宴渐入高潮。王文静带着庄文过来敬我酒,说:“卫总,承蒙这么多年来的关照,明天下午我就要带着庄文坐高铁去广西老家了。”
我在人声鼎沸斛光交错酒色迷离之中,一时没有听清王文静所说的话,便大着嗓门高声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卫总,我和文静明天就走。”庄文说,“我们有机会痛快喝几杯。我今天就不陪你喝了。”
“哦。”我反应过来,又问,“那你去广西,去干什么呢?安庄这里多好啊!”
“我要安下心来写一本书。”庄文说,“书名就叫《三桥安庄》。”
叶青同商量过来给我敬酒,说:“卫总,您交待给我们的任务我们算是完成了。我们明天回去了。”
“去哪啊?”我抬头问,“不在安庄多呆几天吗?”
“去武汉。”商量说,“我在武汉开的律师事务所过两天要开业。”
“啊,”我朝商量点着头,又对着叶青说,“你这个厨师干嘛要跟着他打一辈子官司呀,不开饭店多可惜啊!”
“商量不让我给别人做饭,只给他一个人做饭就行。”叶青说,“他说他这一辈子都会挣钱养我。”
付色拉着薇薇过来给我敬酒。
“不喝了,不喝了,我不喝了。”我埋下头朝他俩摆摆手,说,“我们再去洛难喝,去了洛难天天喝,天天喝个够,好不好?”
程仲带着他的一帮同学朋友来敬酒,说:“卫总随意,我们全干。”
“你们年轻人,瞧不起我老人家。”我说着,举起杯,踉跄着,站起来,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高声说,“我不随意!”
“卫总豪迈,您把我们也都纳入麾下吧。”小伙子们对我起着哄,“我们都跟着您干!”
“好!好!”我笑着大手一挥,说,“你们都留下!都留下!一个、都不能少,不能少!”
程仲扶我坐下,要单敬我一杯,说:“卫总,我今天下午去给奶奶磕头了。我想奶奶了。”程仲说完,眼泪直下。
“没出息,没出息,你没出息,一点出息都没有!”我双手撑住桌面摇晃着再度站起来,大起嗓门冲着满脸淌着泪的程仲吼,“我问你,天涯何处无稻草,何处无稻草,嗯?”
“卫总,您今天喝高了,快休息去吧。”黄冷过来对我说,又对身边的靳时美说,“时美,你扶卫总去休息。”
“我和卫总喝一杯,就罢休。”靳时美说,“卫总,我敬您,就敬这一杯,千言万语就一句:谢谢您!”
靳时美背我进房间,帮我脱好衣服,把我扶上床,为我盖好被子,倒好一杯热水,小心放在床头。我顺势抓住靳时美的左手看了看,一条条鲜红的抓痕结痂,就像一条条致命毒蛇,在死死地咬着靳时美的左手背。我问他:“还痛吗?”靳时美一愣,说:“还有点。”我笑了笑。靳时美出门时朝我挥挥手,说:“卫总,再见!”
第二天早上见到程仲和靳时美,是在寿安桥上。
早上一阵乱轰轰的吵闹声把我吵醒,嚷嚷着说出事了、出事了。我和一伙人慌慌张张跑到寿安桥,见程仲、靳时美俩人身着白衣白裤白鞋白袜双双上吊在寿安桥的桥亭里。黄冷和芸芸跪在靳时美和程仲上吊的脚下方,嚎啕大哭。
我让人赶紧把程仲靳时美两个放下。付色递给我两张写着字的白纸,说:“这是程仲、靳时美两人写下的遗言,用他们两人的手机分别压着放在脚下的桥面上,就是黄冷和芸芸跪着的地方。”
我展开一张,看到的是靳时美遗书。
各位亲人:
对不起,我走了!
我首先对不起的是我的父母。我来自穷苦山区,小学当老师的父母从小就告诉我,我只是田野山间的一只小小萤火虫,不能发光,就会熄灭,就要死亡。我发过光,证明我能发光,但现在我不能再发光了,就熄灭吧。
我对不起我亲爱的黄冷。我爱你,冷儿!冷儿,你应当知道,除了你,我不可能会爱上别的女人,无论她是谁,除了一个叫“事业”的女人。大丈夫立于盛世,当有一番大作为。功不成,毋宁死。
我对不起所有培养造就关心帮助过我的人。我尤其对不起程仲兄弟。我劝程仲兄弟好好活着,留下来照顾好黄冷。可他说我死后,黄冷会活得更痛苦。他见不得黄冷苦楚的样子,不如随我而去。
我是必须要走的,现在我的人生行程就此结束。我记住了你们的笑脸,记住了你们的善良,记住了你们的祈愿。我的灵魂与你们同在。
请把我安放在安庄的“千秋堂”,我要在这里守护着你们。
最后,我的冷儿,我让你失望了,但这也是我最后能爱你的方式。你要保重!
靳时美
看完靳时美的遗书,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我颤颤巍巍展开另一张遗书,上面是程仲的笔迹。
大家好!
对不起,我先走一步了。
我的走,不受任何人影响,任何人不要妄加揣测我离开的起因。我只是觉得如此甚好,是时候我该离开了。
这样,老爸老妈再不必为我操心了。你们从此可以安享晚年。没有了儿孙拖累,二老会比任何老人活得更加通透豁达,更加轻松自在。老爸老妈,从此开心起来哈!
这样,冷冷姐姐也可以活得更阳光一些。冷冷姐你从小带着我,好吃好玩的总是先让着我,下辈子你做妹来我当哥,我来带着你长大,好不好?姐姐你要好好的哈!
芸芸,再见,笑一个给我。你做的菜真好吃,我都记住你了。
兄弟们,再见,感谢你们来送我!早点回家哈,别在外面玩太久,你们爸妈喊你们回家吃饭呢。
大家放心,我和时美兄弟在这里会很快乐。任何人,不准哭,只许笑,否则就不够意思。
程仲
我闻了闻程仲的遗书,感觉有点酒香味。过几天,我要同程仲好好喝几杯,不醉不休。
三天后,我捧着程仲、靳世美两人的骨灰盒,在程仲、靳世美父母亲的注视下,归位于安庄“千秋堂”。晚上,我拎上一瓶酒,来到寿安桥上,大醉一场。我敬了母亲,敬了小芳,敬了春笋,敬了程仲,敬了靳时美,敬了礅子叔,敬了我自己,敬了安庄……
当天晚上,我看到一群白马在三面丘陵山林里漫山遍野奔跑。树林间影影绰绰中,我似乎看到身着白袍的春笋骑着一匹白马,后面跟着的程仲、靳时美也是身穿白袍骑乘白马,驰骋欢笑于山林间。
我高举酒瓶,向他们喊:“酒,酒,我这有酒,有酒……”喊出的却是沙哑的声音,也挪不开脚步,眼睁睁看着他们人欢马嘶飞奔而去,无可奈何……
我以为这是我酒后幻觉。第二天黄冷告诉我说,是管马厩的人昨天晚上疏忽大意,没有关严马厩门,造成马群脱逃。
“卫总,您明天带付色薇薇回到洛难去吧。”黄冷说,“遭遇这些变故,我都能泰然处之,你却始终走不出来。您再呆在安庄不好。昨天晚上您一个人跑到寿安桥上酗酒,在桥上酣睡一夜,好危险!”
安天、安庄
“安天”制药集团在上海注册成功。楝花是董事长,带着安芳、蓸莹、辛敏长驻“安天”制药集团总裁行政楼,主持日常工作。叶梅是法人代表,但她只顾着带孩子,不太过问集团事务,即使是常年生活在总裁行政楼也是一样。伍倩住回总裁行政楼,平时在集团的三个实验室之间,来回跑着做实验做课题,出入国内外学术机构做讲座,基本不管集团事务。
各分公司的名称没做更改。宋月任“安唐”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付色、薇薇任副总经理,夫妻俩一起专职负责黄土塬唐庄影视基地运营管理,还把汪菲的两个研究生小景小颜也招了过来。
楝花叫停了集团的股份制改造进程,通过各种方式大举融资,在西药、关药、北药、川药、藏药、广药、浙药、怀药、江南药、云贵药等十个道地药材核心种植区域全面建设中成药及中药营养药剂研发生产基地,国际经贸形势空前紧张的时候业已全面建成并顺利投产。
钱元回国了,任“安天”制药集团副总裁,主抓集团的西药板块。钱元还带回了一个印度裔妻子,他们两人是在耶鲁读书时认识的同学,后来又是辉瑞的同事,最终结成夫妻。梁卫非的美国导师也是她的夫君因病离世了,后同况云飞走在了一起。他们俩人学的同一个专业,是在一个学术研讨会上认识的。他俩在美国硅谷共同创办的“Zeus Gaze”AI公司,受大国之间地缘政治关系紧张的影响搬回到了国内,落地杭州。
我同梁卫非、况云飞带祝英回到安庄,准确来讲,带来安庄的是祝英的衣物。祝英躺在梁山躺过的同一间病房的同一张病床上,弥留之际交待我说:“我走后,你把我的骨灰,同梁山的衣物,一起带到下寺店村,埋在村后山梁上;把我的衣物,带回安庄,焚烧给老家门口的那颗大樟树作肥料。”祝英住院以来,一直是我贴身伺候她。
我这次在安庄呆的那几天百花竞开,像一些梅花、玉兰花、山茶花、梓木花、油菜花、樱花、桃花等,在省林科院、农科院的专家人工干预诱导下,闹哄哄的一齐乱开着。我把祝英衣物焚烧在老家门口的老樟树旁,兜了一袋灰烬施在老家天井里的桂花树下。
礅子叔已经走了。我把油坊交给了海仁。母亲住的老房子原本是老账房,一并交给他居住打理。
“君子,你这油坊收入一分都不要,全部交给安庄的幼儿园养老院,你和孩子将来拿什么活命啊?”海仁见我在老账房天井里的那颗桂花树下忙着,过来同我打招呼。
“没大没小!‘君子’也是你叫的?”我瞪了海仁一眼,说,“下次见了,喊我‘东家’。”
“喊什么‘东家’,我是喊不来,我还叫‘君子’。”海仁知我有气,也不多理会,嘀咕几句,一拐一拐的拐开了。
红枫在“况府”欢天喜地迎来了儿子儿媳妇,像当年小芳进安庄一样热闹。红枫原本想把“况府”和驿站交出来,改造成幼儿园和养老院,供安庄的老人孩子免费使用。政府没有同意,说是安庄旅游现在不只是安庄自己的事,而是全县人民的事,要求“安庄”旅游有限公司不得注销,继续保持原有经营状态和管理模式,驿站继续营业,“况府”予以保留。政府在“况府”西面划出两块地,作为安庄幼儿园和养老院的建设用地,工程建设资金和后续管理运行费用,由“安庄”旅游有限公司负责保障。
黄冷带着芸芸管理经营着“安庄”旅游有限公司。流转水田林地上的集约经营项目交给新任村支书况小虎管理,对黄冷负责。黄冷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黄昆、冷玉和程白、钟玉两对老夫妻,相约一起来到安庄养老,经红枫特批住进了安庄养老院。有黄昆、冷玉和程白、钟玉四位老艺术家的加持,特别是冷玉、钟玉露天巡游演绎何太后宫女阿虔、阿秋,近距离贴近游客紧密互动,使得安庄旅游再度红火起来。只是安理将军的形象,其他人扮来演去的总是缺少灵魂,远没有程仲饰来神似。
方明、小红夫妻俩看管养老院,大强、方秋夫妻俩管理幼儿园。红枫一贯不愿管闲事,一天到晚抱着楝花从上海送来的伍倩的儿子伍君,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百般宠爱。
这小子与我没缘,见了我就哭,不让我近身。红枫让我走远点,不要吓着孩子。叶梅的孩子和汪菲的孩子也不怎么让我亲近。还是小芳的孩子乖巧,见了我就笑。我和安芳带着安君去杭州留下祭拜方芳的母亲,一路上孩子脸上都是笑;把孩子带来安庄“千秋堂”给我母亲和礅子叔磕头,孩子却哭着不肯。
安庄现在世风日下。过去安庄人吸毒□□赌博很少见,现在黄赌毒在安庄盛行。新任村支书况小虎时不是时要去各处派出所领人认人。
我回到洛难,办好祝英交待的事,开始专心致志办学。不几年,“梁山院士学堂”就在当地声名鹊起。我向庄文发出邀请,请他来这里著书立说。
“你要写安庄,来洛难最好。”我说,“我这里有安庄‘独庄公’一手资料,有安庄很多新鲜故事。”
卫君,庄文
我叫卫君,熟悉我的人叫我君子,大家可以叫我卫君子。我是安庄的人。
安庄有三座老桥,虽是反复毁建,但是位置不变,功能定位不变,安庄的四座村庄也就没有大改变。
这几年安庄变化大。庄文急于把它写下来,有他自己的考虑。庄文实际上是想为他的《安理将军》撰写续集第二部,甚至是第三部、第四部。我知道庄文最大的问题是时间,庄院长的才情是没有问题的。
庄文入狱后,他的妻子就来同他闹离婚。庄文当时净身出户。距刑满释放半年前,庄文在监狱里查出了下肢深静脉存在严重血栓,随时可能危及生命,并不是单纯表现好而提前出狱。这事,庄文只让我知道,没有告诉王文静。王文静是庄文在省师范大学文学院当院长时带的研究生,对庄文一直有着深深的爱恋。庄文出狱后本不想同王文静结婚,是王文静坚决要结婚,也就同意了。
为提高庄文的创作效率,我提前写了一个大概,供庄文参阅。我这可能不是写小说,但我努力把它写成小说的样子。之所以用第一人称来表述,我是想让庄文明白,这仅是我个人的一些见闻。至于优劣取舍,庄文自有判断。
天总不遂人愿。庄文终因下肢深静脉血栓引发肺栓塞而猝死在他准备动身来洛难县见我的当天早上。几天后,王文静带着庄文没完成的书稿来洛难县“梁山院士学堂”见我。我留下庄文的遗稿,让王文静去协助宋月抓好“安唐”股份有限公司的经营管理。
庄文让王文静把这一大沓书稿交给我,是把难题交到我手上。我又没有写过小说,庄文这真是强人所难。但亡者所托,不可轻慢,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所以,大家看到的这《三桥安庄》,有些四五六不像。
我这故事,是从一千一百二十年前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