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1)
      安庄的游客潮开始有所回落渐趋稳定,游客主要以外地中老年旅游团和本地大学生自由行居多,网红打卡人员追捧程仲的热度没有稍减,但秩序良好,态势可控。我想我该来总部处理一些积压事务了。
      我把云飞留在安庄,自己回到“安天”集团总部,上午召集各部门各公司负责人开会讲评工作,下午签阅了满桌子的文件材料。晚上,我躺在春笋总裁办休息室的小床上,准备和小芳视频通话。
      “卫总,妹夫,你可瘦多了啊!”这好像不是小芳的声音。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安芳在手机里笑眯眯的盯着我说。我赶紧坐起身来。
      我说,安总你什么时候来的武汉。
      “我现在是况姐的人了,是你卫家的人了,你要叫我姐姐哈。”安芳笑嘻嘻对我说,神态语气像是楝花,声音面貌又像是小芳,让我有些恍惚起来。
      我说我又添了一个亲人了。
      “这就对了。”安芳继续笑笑嘻嘻说,“妹夫放心哈,小芳在这里我替你照顾好着呢。”说完又说,“你来看看小芳有多水灵。”接着把手机交给了小芳。
      “卫君,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好累好紧张,人都瘦了好一大圈。”小芳接过手机,视频里满脸关切朝我问道。
      我说,还好,过段时间,等安庄这里稳定了,春笋一回来,我就来武汉看看你。
      “你不用着急,我这里很好。”小芳说,“安姐姐贴身照顾我,我好安逸的。”接着又说,“安姐接替了我的工作,对报春花餐饮进行了投资,况姐配给了她百分之五的股份,是报春花餐饮集团第二个股东了。”最后说,“你不用担心我,替我照顾好母亲,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我也不会多打扰你,老公安心哈。”
      同小芳结束视频通话,我合上眼睛闭目养神沉默一会,拨通了汪菲的电话。
      “大忙人终于想起我来啦。”汪菲一接通电话,软软的甜甜的声音直钻进我耳里。
      “我想同你商量一下,是不是可以恢复安庄的《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节目。”我说,“不过现在的游客层次特征明显,可能要作些局部调整。”
      “你这是在‘安天’集团总部办公楼吧?你过来我们面对面商量,我开车来接你。”汪菲说完,不等我回话,就挂了电话。
      我赶紧回拨汪菲电话,总也打不通,忙下得床来,想出门下楼,又不自觉坐下;感觉汪菲就要到了,看看手机又没什么动静,就在床边不断转圈,一时间坐立难安;又觉得还是在“安天”集团围墙外等汪菲为好,便迅速关门下楼,迅捷走出“安天”集团总部大院,出大门左拐,顺着集团总部大院围墙,迎着汪菲车来的方向大步走去。
      快步走出围墙尽头,我放慢脚步,掏出手机给汪菲发了一个信息说是在“安天”集团围墙尽头的路边等她。我迎着前方小车射来的刺眼灯光,紧盯着前方奔驰而来的每一辆辆小车,发现朝我急驰而来的每一辆小车都是那样的热情奔放,却没有一辆为我停下,一辆辆冷漠无情擦身而过。
      已是十月中旬的晚上十点多,寒意渐起。我在想今年的冬天是不是已经迈开了脚步。
      “上车!”我正茫然,汪菲开着她那辆宝蓝色小奔驰车悄无声息停在我身边,在驾驶座位上侧头冲我笑着说,“坐我身边来。”
      待我坐上车正系着安全带,一股混合着乳香与沉香的香气直钻进我脑门。我奇怪向来素面朝天的汪菲,如今竟然追起香来,但我估计这应当是她临时起意,或者是随手抓起一瓶香水随意倒洒在自己某些个身体部位上。
      小车来到“瑶林湖畔”别墅小区汪菲的“101”号二层小别墅,汪菲把车停进车库,领我进到别墅内,指着靠窗的长条大木桌上摆放的一部手提电脑对我说:“我已经有了新一版的‘春江花月夜’,就在手提电脑桌面上,你自己去打开看看。我先上去洗澡。”说完,人已经上到了别墅二楼。
      我打开电脑,点开电脑桌面上“春江花月夜”视频。才观看了十几分钟时长,汪菲就在二楼朝我喊:“卫君,你上来洗澡吧。”
      我在一楼朝上喊说,我洗过澡了。
      “来我这,还得洗。”汪菲再次从楼梯口伸出头来说。
      “小芳已有身孕五个多月了,”我脱鞋上到二楼,接过身披浴袍的汪菲递给我的一条短裤一套睡衣,一边走向卫生间,一边自言自语道,“我准备过段时间去武汉看看老婆。”
      “我也有身孕了。”汪菲说。
      我停下脚步,整个人原地转身,看着汪菲满脸严肃又似笑非笑的样子,一脸惊疑地问,“什么时候的事,你确定吗?”
      “我的生理期历来规律,这个月有几天没来,前几天我就去医院查了一下,医生确定我怀孕了。”汪菲说,“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我父母,他们高兴得不得了,说是让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后就不用管,交给他们来养。所以,你也不用管,安心去洗澡吧。”汪菲说完,一把拉我转身,推我去卫生间。
      印象当中,这次洗澡,是我有记忆以来洗得最认真一次。我竟然发现,尽管天天都洗了澡,身上还是有除之不尽的污垢。我奇怪身上每一处都能搓出一条条黑黑稠稠油油腻腻细细长长的泥条来,就像我本来就是一个很脏的人,而且越是双手够不着的部位,平时不愿意触及的地方,积存的污垢越多,越有宝藏可挖,越值得我坚毅求索反复搓擦。
      “天啦,你在这自虐啊!”汪菲见我许久没出来,推开卫生间淋浴门,看见我便一脸惊讶地说,“看看你身上一条条血红抓痕,还不赶紧出来啊。”
      我洗漱好,坐进汪菲的被子里,一把抱住汪菲,长叹一口气说:“你有多傻多任性啊!”
      汪菲说,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一切。
      “你是院长,又是博导,单身这么多年了再来做一个单亲妈妈,将来如何面对这一切?”我问汪菲。
      汪菲说,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不是献给上帝的祭品,只能是爱的供品。我的精神是我自己的,我是我的王,我做自己的主人,我要关照的是我自己的内心。我的世界是我自己的,你可以是我世界的一份子,也可以不是,我的世界我主宰。
      “你都一直单身到现在,”我问汪菲,“怎么现在想到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呢?”
      汪菲说,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我是独生女,从小有洁癖,对人与人近距离接触特别反感,近年才好些。我的情感世界里除父母外,再没有亲人,也没有恋人,更没有朋友。在大家眼里,我好像是不祥之物;可世俗之人在我看来,都是不洁之物。我知道我的心理有问题,也在有意识调整自己。现在我的洁癖明显好多了,我的正常欲望也有了,但我的“三观”没有丝毫改变。我乐意做一个单亲妈妈,我父母亲都很支持,亲爱的你不开心吗?
      “你正常成个家不是很好吗?何苦一个人去独自承担未来那么多不确定的风险呢?”我搂紧汪菲说,“你身边的优秀男人应当不少啊!”
      “我现在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汪菲一把扳过我的头来说,认真看着我又说,“是你让我开花了。”
      我仔细端详着汪菲的面容,宽阔的额头,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粉嫩的舌头,竟然有着独特醉人的美。我捧起汪菲嫩白双脸,张嘴含住她伸过来的小舌尖,一股甜津充盈而来,自觉陶醉其中。
      我知道我身上的污秽淫邪再也清洗不了荡涤不尽,我不知道内心的魔鬼到底藏在哪个角落,我希望在梦中能找到它,同它决一死战,然后同心爱的人一起,天南海北追逐阳光放飞自我。
      可是我,一夜无梦,安然入睡。
      (2)
      我同汪菲一起商定好修改方案,已是周日下午的三点。新方案加强了背景音乐的节奏感,强化了紧张气氛,营造了一种人生紧迫感,且时长增加了近半小时,整个节目演出近一百五十分钟。我考虑到汪菲身子已不能大折腾,只对镭射激光和无人机空中造型做了些调整,增加了电视连续剧《安理将军》主要人物造型形象,散场背景音乐播放《安理将军》主题曲音乐,不再燃放烟花,定于十月十八日周五晚上正式重启,连续三晚。
      当天下午,我同汪菲先后回到安庄。晚上,我在“况府”东楼三层会议室召集相关人等开会,专题部署重启户外实景演出事宜。
      会上,我提出,各部门各负责人按照国庆节时安庄的运作模式继续各就各位,测试一下在没有政府部门支撑的情况下,仅靠“安天”集团自己的力量,看我们能不能应对好安庄未来大客流。我提示,各部门各点位上的人各负其责各守阵地,不得指望集团总部有后援兄弟部门会援手。我提醒,我们服务的主要目标群体是省城各大高校大学生和青年情侣,要加强保障工作的针对性有效性。我要求,从现在开始重新进入临战状态,坚决打赢“安天”集团荣誉保卫战。
      另外,我让大强通知四个村庄的每一家住户都要因地制宜发挥所长做好住宿接待准备,自我经营管理。让云飞向市县乡政府定期报告安庄的旅游动态,请求加密双休日期间各个方向来往安庄的公交班次和定向班次。
      “安天”集团内部近期正流传着总部在不久的将来要进行大规模部门整合的风声。一些部门负责人包括重要岗位上工作人员正诚惶诚恐,受领任务后个个干劲十足,工作效率和工作局面不同往日。
      几天下来,安庄旅游氛围重新炽热起来。石桥、溪流、田陌、古村、丘陵、八水湖,驿站、牌楼、祠堂、古道、商铺、四合院,各个点位上网红打卡人员越聚越多;还有哀帝、阿虔、阿秋、安理、程仲、独庄公,各个主题小视频在网络上频繁更新密集轰炸,每天都有多家电视台来安庄实地做节目。程仲的粉丝群在急剧扩大,男男女女老中青少涵盖了各个阶层,让程仲不胜其扰。特别是面对学生群体全天候全方位的贴身追捧,可怜的程仲还得努力保持着优雅的造型和迷人的微笑。驿站白天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晚上灯火通明通宵达旦。
      周四晚饭后,我走出“况府”,手持小竹竿,随意挥弄着,漫步走向驿站。路过禄安桥头,我抬眼望去,一台又一台零星散布在四周田野各个方向上的推土机,趁着秋收后的农闲在抓紧进行标准化良田改造作业,像是一群屎壳郎拱粪球般兴奋地忙碌着;一群又一群零散分布在三面丘陵上的林下风光带和林下经济带的两个项目作业人员,在紧张地协同作业同步施工,远远看去影影绰绰的像是埋伏在那准备杀向安庄的千军万马。
      “卫总好!”我走近驿站附近的公交站台,正在观察旅客进出站情况,看到王文静和黄冷两位经理从驿站大门出来,向我打着招呼急急朝我走来。
      我问王经理,现在有几家旅行社同安庄旅游有合作关系。
      “目前有七家,还有几家在商谈当中。”王经理说,“现在进出安庄的游客以中老年人为主,外地居多,平均每天三千人次左右,留宿的六百人次左右。”
      我说驿站的餐饮住宿要优先保障旅游团,特别是外地旅游团,对散客原则上是不接待,把散客尽量导向四个村庄的农家乐。驿站每天都要预留一百张床位作应急用,照顾好带小孩子的家庭游客和散客中的老弱病残。
      “卫总放心,王姐带着我们都做了三套预案安排。”黄经理对我说。
      我说我有一个想法,要不要把电视连续剧《安理将军》中的阿虔、阿秋两位女主演召来配合程仲巡游展示,也好减轻程仲的压力。
      “好像没有这个必要。”黄经理说,“这会冲淡安理将军扮演者程仲的关注度,分流他的粉丝,把相当一部分年青学生游客的注意力从安庄转移到师大。”
      我说,那你去问一下程仲,问他是不是顶得住。
      “顶不住也得顶啊,”黄经理说,“这个时候大家都是在咬紧牙关顶。”
      我又问王经理,能不能联系一下庄文庄台长,我想专程拜访他,主要是想了解电视连续剧《安理将军》筹播进展情况。
      “省委宣传部的丁处长前几天给我来了电话,说是《安理将军》一审二审全部顺利通过,预计在十一月份先在各市级电视台播出,看社会反响如何再确定下步播出计划。”王经理说,“我本想先同庄院长沟通后,再向您做专门汇报的。这段时间我都在联系他,一直联系不上,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我说这事也不急在现在,况总下周三就要回国了,要么还是等况总回国了再说吧。
      红枫近来常住“况府”南楼,平时闲来无事,就同小红一起来陪我母亲。我待在“况府”,指挥调度“安天”集团迎接安庄旅游第二个高峰到来。
      星期五这天,一吃过午饭,我让云飞同大强一起蹲守桃竹庄,盯紧八水湖畔的户外演出现场;方明组织一群学生孩子,对旅客做好义务导游;海仁继续监督好四个村庄商户的经营活动,保持好严管严查严罚的高压态势。我照例在“况府”东楼三层指挥中心支起一张行军床,通过大屏幕实时掌控安庄旅游态势。
      下午三点开始,大屏幕显示,从省城方向而来的大学生蜂拥而至,有坐公交车来的,有集体包车来的,大多数是成群结队骑行而来的,一群一群涌向安庄各个角落。好在云飞已按国庆节时的布局组织人马搭建好了五百顶帐篷。
      我遥控摄像头,在屏幕里找到云飞,看到云飞大强付色三人在桃竹庄八水湖畔观礼台上忙碌着。手持对讲机的云飞,已是久经战阵,显得少年老成。汪菲和小景小颜,在码头调度一群船工。小明组织起一群中小学生,在给旅客义务做着讲解导游。海仁仍旧是驾着一辆三轮电动车,鬼魅的身影潜行在夜色下安庄的各个角落。
      《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在人群中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中正式开始。游客还在陆续涌进早已饱和的观礼台,但秩序井然。更多的青年学生还是忙于在安庄的各个景点打卡留念。
      “卫总卫总,我是云飞,听到请回答!”云飞突然在对讲机里呼叫我。
      “我是。”我拿起对讲机,赶忙回云飞,“云飞有什么事?”
      “游客在手机APP里预订的帐篷已超出四百顶了,数字还在往上跳,很快就会预订一空,怎么办?”云飞焦急地说。
      “四个村庄上的农家乐入住率高吗?”我在对讲机中问。
      “卫总,农家乐入住率一半都没有,驿站的预订也不到一半,游客都想入住免费的帐篷。”王文静经理在对讲机中说。
      “云飞注意交待工作人员,分发帐篷的时候尽可能把帐篷交给学生入住,但必须是四人以上住一顶,并且不得男女混住。”我对云飞说,想了想又在对讲机中说,“海仁,通知各餐饮住宿,农家乐商户包括油坊村各商铺,今晚通宵营业,不得打烊。”
      “好。”海仁在对讲机中说。
      “我知道了。”云飞在对讲机里说,“晚上我还会带着安保人员彻夜巡逻。”
      “辛苦大家了,后半夜更要盯紧。有情况要及时报告。”我对着对讲机说。说完,我便放下对讲机,抄起手边的两本书,犹豫着是先看日本作家太宰治的《人间失格》,还是看英国作家威廉·萨默赛特·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想了想,我还是就着窗外皎洁的月色,翻阅起《月亮和六便士》。我正跟着书中思特里克兰德先生一起流浪,一阵隐隐嘶哑的手机铃声把我唤了回来。我从裤袋深处掏出手机,一看是我前妻的来电。
      我心一紧,点开屏幕,接通电话。
      “卫君您好,谢谢您接了我的电话。我本不应当打扰您的,是老梁想见您一面,说是有要事相托。”她见我接通电话,语气中尽显谦卑,紧仅说个不停,“老梁快不行了,现在黄浦区的仁济医院住院。”
      我嚅嚅说,我们好像不太方面见面了,我已经结婚了,我老婆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我这里好忙,我一时走不开,我这几天是好忙。
      “你还是来一下吧。你不来,老梁会走得很不安心。算我求你了。你再考虑一下吧。”她缓缓说完,默默挂了电话。
      我记得当年她吵着闹着着急同我离婚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卑微求过我。
      可我如何对小芳说呢?
      楝花那里又怎么交待?
      想了想,我还是先给小芳拨去了视频电话。
      “老公,想我啦!”小芳小脸肉肉的,满脸都是笑,手机里冲着我说。我说是好想,老婆还好吧。然后说,我这里有个情况,她刚才打电话给我想请我去上海一趟,她的那个老梁快不行了,临终之前想见我一面,说是有话要说。
      “那你赶紧去呀。”小芳说。我说这样好像不好吧,现在她是她,我是我,我这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离婚了做朋友,总比做仇人好。她也是个善良有情义的女人,只是命运不济。”小芳说,“院士临终有事相告,不可辜负。”
      我说,怎么对楝花解释呀。
      “况姐这里正忙呢,报春花餐饮集团正在转让,她哪里还顾得上你。你还是先去上海看看院士那儿到底有什么情况,事后再对况姐解释。”小芳说,“亲爱的,你放心好啦,不会有事的。”
      我说,那我明天就去上海。
      (3)
      我想了想,还是先去上海看看情况再说。
      我拿起对讲机,呼出一个通知,要求各点位负责人,待《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结束后来寿安桥上集合。我讲完后,各人回复“收到”。我在此起彼伏的“收到”声中,走出“况府”,来到寿安桥。
      此时演出已经结束,观众还沉浸在散场音乐《安庄将军》主题曲《问天》的激扬旋律中。《问天》没有填词,以和声为主。曲中激烈的秦汉战鼓、激进的梆子腔唢呐、激荡的大铙小号、激昂的钢琴琵琶、激越的古琴小提琴,以及前半部慷慨激愤的男声和唱和后半部悲怜激情的女声和吟,相互唱和,把安理将军一生的辉煌与无奈,以及后人对安理将军的赞颂与安抚,描绘得深刻生动哀怨动人。一些起身准备离场的观众定在当场,凝神静听,陶醉其中。
      安庄各个方向的负责人正在往寿安桥上聚拢。云飞先来到我身边,我问他当前压力大不大。云飞说还好,不大,没有意外情况。我再问他,明天我可能要去上海有急事处理,你顶得住顶不住。云飞说应该没问题,也就这些事。我说,你等会去好好睡一觉,我今晚不会睡。云飞说没关系的,我吃得消。我说就这样,你去睡,明天晚上你别睡。
      看到大家都到齐了,我告诉大家说,明天一大早我准备去上海处理一点个人急事,如果今天晚上哪个方向有什么情况需要我来处理,那我明天就不去了。如果我明天去成了上海,可能会呆上好几天,大家要做好单独向况董事长汇报工作的准备。况总下周就回国了。这两天,大家守好自己的阵地吧。
      会后,我让付色和汪菲两个留下,明确今后《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节目由付色负责,汪菲的合作期限到此结束。
      “好,那我去同总经理一起组织观众退场。”付色说完,就朝着云飞背影追去。
      “这是为什么,我还可以干到元旦没有问题的呀。”汪菲一脸不甘的问我。
      我说,你这个傻女人,就不知道好好休息吗,你以后好好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我有孩子了,将要拥有一个全新世界,以后的日子每天都是阳光灿烂。你不为我感到高兴吗?”汪菲抓着我的手说。
      一群散场人流涌上寿安桥,走向驿站。我捏了捏汪菲柔若无骨的双手,轻轻松开,转过身来,逆着人流,朝祠堂走去。
      “安天”集团工作人员正在祠堂门口给大学生游客分发帐篷号,得到号码的一群学生飞跑开来,寻宝一样寻找着自己的帐篷。找到帐篷的学生,欢天喜地,把自己的帐篷营打造成一个喜乐小天地,吃喝斗酒,唱歌跳舞,游戏玩乐,不一而足。五百顶帐篷五百个狂欢小世界。
      今晚的安庄,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我仍然不能确定明天是不是一定要去上海。梁院士应当有自己的亲人,有那么爱他的老婆,有那么聪明漂亮的女儿,有那么多优秀的同事学生,还有那么强大的组织。我想不明白梁院士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安庄喜乐氛围正浓。我立在牌坊下,安庄来自各个方向的欢愉氛围向我袭来,拉扯着我像一个超导体一样悬浮在虚空,正犹豫着不知何往。
      “卫君,坐上来,我带你。”不知何时,海仁驾着他的电动三轮车,悄无声息停在我身边,招手对我说。
      我爬上三轮车驾驶位,坐在海仁身边。海仁驾着电动三轮车,沿安庄椭圆形步道,载着我悠悠穿行在安庄各个村落。
      我问海仁,四个村庄的旅游行情都还好吧。
      海仁说,都还好。
      我说哪个村庄的生意要好些。
      海仁说,来南溪庄的游客要多些。
      我说南溪庄地理位置并不好,怎么生意还要好一些。
      海仁说,南溪庄的餐饮住宿是抱团经营,统一对外定价,服务价格明显比桃竹庄和庵堂村的要低。
      我说桃竹庄没有意见吗?
      海仁说有意见也没办法啊,谁叫他们不跟进啊。他们不光自己不肯捏到一起来,还不许人家庵堂村与南溪庄联营,死顶着要各挣各钱。
      我说油坊村里各个商铺情况怎么样。
      海仁说开头还好,现在不太行了。
      我说为什么。
      海仁说人家旅客来这是想买些手工产品,油坊村有几个是真正的手艺人?我不许他们夸大宣传,生意就越来越清淡了。也怪不得我哈,我凭良心做事。
      海仁的三轮车从南溪庄来到了福安桥上。我见家里还有亮光,想去家里看看母亲,就对海仁说:“海仁你停下,我下车去看下我母亲。你自己辛苦一下,多跑几圈。”
      海仁说着好,把车停稳当。我下车站定,海仁和他的电动三轮车幽灵一样飘下福安桥,在我面前迅速远去,消失在油坊村的小巷深处。
      我转身走到家门前正要敲门,手机一阵炸响。我掏出一看,是叶梅打来的,便后退几步,来到大樟树底下,接通叶梅的电话。
      “卫君,你现在哪里?”电话里叶梅急切地问。
      我说我在安庄呀。
      “你到底来不来上海见梁院士?”叶梅说。
      我一惊,说你怎么知道了这个事。
      “梁院士就是‘前景’制药集团的那个隐秘持股人。”叶梅说。
      我说,你现在是在上海吧,是她让你给我打的电话吧。
      “我现在上海仁济医院。”叶梅说,“卫君,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要一切朝前看呀。”
      我说,梁院士见我到底是有什么事。
      “你来了不就知道了。”叶梅说。
      我说,我应当与他们没有什么瓜葛了。小芳有六个月身孕了,我都没有时间去武汉看她。
      “卫君,我给你说,我们现在不是你的女人,也曾经是过你的女人。”叶梅说,“再说,是梁院士要见你。你就说来还是不来吧。”
      我说,那我明天坐七点半的高铁过来吧。
      “现在已经转钟了,你还是坐早上七点十分飞上海的航班来吧。机票我现在就给你买好,八点四十分前我会到浦东机场来接你。”叶梅说,“现在亲爱的,你赶紧睡一会。我们上午上海见。”叶梅说完,挂了电话。
      此时一股寒意袭来,我打了一个寒战。收起手机,我紧走几步,抬头望去,看到母亲屋里的灯已经熄灭,便转身朝油坊村里走去。
      油坊村小巷子里的旅客三五成群络绎不绝,游走的是一些对生活充满澎湃激情与青春活力的青年学生情侣。一群又一群学生一对又一对情侣对一处又一处古韵十足的商铺新鲜好奇,追着“幌子”一家一铺打卡,即便是午夜已过仍然兴致盎然。从“一家一铺”里飘出来的卖力叫卖声,和着油坊榨房里冲出来的沉闷撞击声,飘荡在油坊村深邃的夜空。间或有几只白鹭,噜噜呱呱地尖叫,像是在撕扯安庄令人窒息的漆黑上空。
      穿出油坊村,我绕过老油坊北面走上九曲溪东堤。上得堤来,我向榨坊内望去,见榨房里十余位光着油亮上身的壮汉正干得热火朝天,一杆长圆木油梁向着前方发起排山倒海般无可抵挡的冲击,气势如虹。一群又一群学生围观着,伴随着油梁一次又一次巨大撞击声齐声发出一阵又一阵夸张的惊叫声。带着浓浓山野气息的菜仔油香和着充满激情浪漫的稚嫩呼叫声,就此弥漫开来。
      “君子,等等。”我正要离开,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把我叫住。我定神一看,是披着白色短开衫的礅子叔从老油坊一个侧门出来,朝我边喊边招手走来。
      我紧走几步,迎上前去。
      “海仁刚才对我讲,说是你这会在油坊村转。我估计你要路过老油坊,就在这里守着你呢。”礅子叔急急说,“进去坐坐吧,看看你老卫家的新油坊。”
      我说不了,这油坊现在是你老人家的了。现在生意还好吧。
      “你看这里都还好呀。榨出来的菜油不够买,白天晚上都得干,榨工四班倒,人歇榨房不歇。”礅子叔说,“小芳有了身孕哈,我给你多存些钱,养孩子要花钱的,节省不得一分钱。”
      我说,这油坊是表演性的,又不是为了挣钱。礅子叔,你留够自己养老的钱就行了,没有必要这么拼。我和小芳养一个孩子没问题。
      “现在榨房生意好,大家收入都高,年轻人都想进来当榨工。我对大家说,榨房的事大家一起商量着来办。但有一点,油坊永远都是卫家的油坊。只要卫家有一个后人在,我们大家就都是伙计,没有老板。利润九成大家一起分,剩下一成都归卫家。”礅子叔说。
      我说,这钱我不要,我母亲不会要,小芳也不会要,将来我的孩子也不会要,礅子叔你还是把剩下的利润都给大家分了吧。
      “这是卫家千年老规矩,哪个也破不得。”礅子叔说,“你要不要,这钱都是卫家的。大家都是这个想法,会用心守护好老卫家的这个千年老招牌。”
      我说,礅子叔你快回去休息会吧,天都快亮了。
      “孩子回安庄了,要抱过来我看看哈。”礅子叔说完,转身进了老油坊的侧门。
      我回身朝“况府”方向走去。九曲溪东西两堤上的帐篷虽然灯火通明,但帐篷里学生此时疲态尽显,一个个慵懒起来。闹腾许久的安庄,难得出现一幅相对静止画面。
      走到禄安桥上,已是凌晨四点,我得回“况府”住处收拾一下去上海的行李。此时,一阵疾驰马蹄声从两边丘陵树林间隐隐传来。我放眼望去,见是程仲的两支马队正在三面丘陵的跑马便道上交叉巡游,骑马队员手举着火把,像两条火龙若隐若现穿行在起伏不定的丘陵林间。不一会,马队转进环安庄椭圆形步道。马蹄踏在由坚硬石块铺设的地面上,深夜里发出清脆的马蹄声,紧促急迫,每一下都在敲打着业已麻木的学生们的神经。帐篷内正昏昏沉沉苦熬时光的大学生们,探出头来,先是惊愕,后是惊喜,纷纷起身举起手机追寻着马队的行踪。
      一群从林中惊起的飞鸟慌乱盘旋在安庄黎明的上空,茫茫然找寻不到栖身之所,亦不知飞向何处。一队大雁从八水湖上空向着安庄穿越而来,在光怪陆离纷纷扰扰的安庄上空盘桓良久,裹挟上一大群迷茫着的飞鸟,一路鸣叫着向南径直飞出庄去。
      (4)
      我坐上叶梅开来的那辆贝鲁加黑宾利出浦东机场前往仁济医院,已是上午九点。
      “梁先生命悬一线,你晚来一天恐怕都见不上了。”叶梅在上海虹桥机场接到我,不等我坐稳系好安全带,车子就如离弦之箭急驶出机场。叶梅表情严肃,仿佛前方有敌情后方有追兵,神情专注驾驶着宾利坚定向前突进。
      我看着车窗外熟悉而又陌生的风景,神情漠然。曾把他乡当故乡,我的人生起步、家庭组建、事业成就都在上海,却因为一个环节脱链,导致全盘崩塌,现在他乡还是他乡故乡还是故乡。然而有的时候,比如说现在,我又有一种他乡是故乡、故乡是他乡的感觉在。
      来到仁济医院,叶梅停好车,急急领我进住院部大厅。守候在大厅的我的前妻见叶梅带我进来,赶紧起身走到我身边,抓紧我的手说:“卫君你总算来了。等下不管老梁说什么,你都先应下来,好让他安心。好不好?”叶梅也是满脸期许望着我。我木然点头,随着她俩上电梯来到高干病房区。
      经过护士站,一名戴着护士长帽的中年女士走出护士站拦住我说:“是卫君卫先生吧?请您等一等。”说完,就朝医生办公室快步走去,不一会,请来了两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长对我介绍说一位是皇甫院士,一位是上官主任。
      “是卫君先生?”皇甫院士问我。
      我点头。
      “梁院士现在十分脆弱,随时都有可能出状况。不管梁院士对你说什么,你只管点头就行,别让梁院士多说话,明白吗?”皇甫院士对我说。
      我点头。
      “会面不要超过十分钟,记住了?”上官主任对我说。
      我点头。
      护士长把我带进病房,穿过一间坐满一群人的会客室,来到套间里面梁院士的病床前。
      梁院士周身插了各种细长软管,微闭着双眼艰难呼吸着,像是在对不公平的命运做最后决战。
      病房里十分安静,只有生命监视仪发出微弱而又疲惫的声音。两名护士专注地观察着仪器显示盘上读数和线条的变化。
      “老梁,你醒醒,卫君来了。”我的前妻拉我来到院士病床头,俯下身去,贴着梁院士的耳朵轻柔地说。
      梁院士微睁双眼,看清我后,脸上露出些许微笑,微抬手腕,示意我靠近在他床头边坐下。
      我连忙坐下。我的前妻坐在另一侧床头,一手为梁院士轻柔梳理着稍有零乱的花白头发,一手轻擦着梁院士眼角隐隐泪痕。
      “卫君先生,我、有事、要拜托了。”院士断断续续说完,微微转眼看我前妻一眼。
      “伍倩,叶总,商律师,高校长,你们进来吧。”前妻随即到门外会客室轻轻喊道。
      一群人进来后,一名西装革履手提皮革大文件包的精神小伙朝我走来,说:“卫君先生,我是梁院士的私人律师,名商,叫商量。受梁院士委托,请您签收一份受赠文件。”说完,递给我几份文件和一支笔,示意我签字。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赠予协议。我逐页翻看,见协议中明确,梁山院士在“前景”制药集团8%股权及收益全部赠予我,伍倩46%的股权也赋权于我,并要求我担任“前景”制药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协议上梁山院士和伍倩还有商量律师业已签名。
      我一惊,赶紧把协议递给了我前妻。前妻接过看了看,把协议递给了叶梅。叶梅接过看了看说,卫君你就签收吧,我都支持你。我转眼看向站在一旁身着淡蓝色职业套装架着一副精致小眼镜的女士——应当是伍倩,满脸的狐疑。
      “导师同我谈过,要我回归学术,‘前景’集团就交给你来经营管理了。”伍倩扶了扶眼镜对我说。
      我说我完全是个外行,如何能担当如此重任。
      “我的、工作站、需要伍倩,我的、课题、需要完成,智能微纳、连续流、合成制造工程、需要推进,培养企业家、容易,培养医学家、难。”梁院士像是飘浮在生命边缘的一叶扁舟,拼尽全力挣扎着飘离悬崖,力求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
      两名护士发现生命监视仪出现异常,提醒我探望时间结束,示意我出去。护士长带着两名医生,从外面急急赶来。皇甫院士近身查看梁院士,上官主任低身查看监视仪,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上呼吸机!”。
      护士长和两名护士急忙动作,梁院士摇了摇手腕,表示不需要,摸过我的手抓着,说:“卫先生,有劳了。”
      我感觉梁院士的手冰冷彻骨,透入我骨髓,却隐隐在对我加压紧捏。我不由得连连点头,眼泪却莫名的流了出来。梁院士脸上顿时露出慈爱微笑,泛起了红光,松开手对我手指着商律师。商律师迅速走上前来,递给我文件夹。我打开文件夹,抓起笔,翻开文件夹里的文件,一份份签下我的名字:卫君。
      我刚签好,生命监视仪便全面报警,众人的眼光,再次回到梁院士身上,发现梁院士已安然逝去。皇甫院士、上官主任、护士长忙上前实施紧急抢救措施。
      一直在抓着梁院士手的我的前妻,此时站起身来说:“不必了,谢谢大家了,就让老梁舒心走吧。”
      外面会客室人感觉里面异样,纷纷进来,静默当场。皇甫院士带着众人向梁院士遗体三鞠躬,说了声“梁兄,您好风骨,一路走好!”便默默退出病房。护士长带着两名护士静静为梁院士周身拔除软管,也退了出去。
      “请大家回到会客室去,让我与老梁在这单独呆一会儿。”我的前妻说完,见我正随着众人离去,又对我说,“卫君留下,陪我一会。”
      我待众人出门,轻轻把门掩上,转过身来,见我前妻俯身把梁院士的头紧紧抱在怀里,喃喃自语:
      亲爱的,我知道你爱我,可我还没有把你爱够。你走得太快了,我都不知道如何才能跟得上你。
      你又不让我紧跟你,要我早在你身边,我们今天会是在工作站里做实验,我陪着你把实验做完,再一起回家吃晚饭,一起在星光下散步。
      现在你好好休息吧。你一生无休,只知道照顾自己的灵魂,却不懂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可你知道吗,你对自己有多严苛,人世间对你就有多刻薄。
      亲爱的,你让我不要想你,要我集中精力把手头上的事做好。可我知道你是会想我的,我知道思念心爱的人好痛苦,亲爱的你也不要再想我了。
      老梁,老公,我亲爱的……
      我前妻念叨着,先是隐隐哽咽,继而嚎啕大哭。感觉她想把这压抑了一生的情绪,要在此刻全部释放出来,一丁半点都不保留。
      我在想,梁山先生,其实一生是幸福的;反倒觉得我的前妻,人生或许不够圆满。就像她自己说的,没把爱人爱够,人生总难释怀。
      待前妻哭了一阵,我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前妻止住哭,接过纸巾细细擦去滴落在梁院士那清瘦但仍不失清秀脸上的泪珠。
      护士长带着两名护士进来,为梁院士清洁遗容,然后把梁院士推出病房。
      梁院士离开病房,窗外阳光正盛。我居身其中,感觉身旁这个小世界顿时虚空,像是时空坍塌,竟是一片虚无。
      “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一位穿西装的五十左右的男人对祝英说,“学校将成立梁山院士治丧委员会,请问您有什么要求?”
      “谢谢高校长,谢谢上海交大党委。”我前妻说,“老梁有遗嘱,我们来听他的律师宣读。”说完,便带着众人来到会客室。
      “各位领导,受梁山院士生前委托,下面我宣布梁山院士遗嘱。”商律师待众人坐定在会客室,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站起来宣读遗嘱。
      商律师宣读完梁院士的基本信息、个人声明、公证单位、律师事务所等情况后,念到核心条款部分,高声宣读:
      一、在我生命最后时刻,不作无谓施救。我身亡故后,遗体捐赠给仁济医院做医学研究。不开追悼会,不做遗体告别,不设灵堂吊唁,一切从免。
      二、我在北京、深圳、苏州及欧洲国家制药公司的知识产权股份已全部出让,现有现金财产总计13.14亿人民币,均分两份:一份捐赠给我的工作站,由伍倩全权负责管理支配这笔资金,并主持工作站的实验研究和管理工作;一份遗赠给我的夫人祝英,由祝英全权支配使用,用以个人生活及事业,支持女儿梁卫非完成博士后研究。
      三、我在上海“前景”制药集团的8%的股权及收益全部转赠给卫君先生,请伍倩一年内协助卫君先生抓好“前景”制药集团的经营管理,请卫君先生竭力振兴民族制药事业。
      四、组织上给予我生活工作上的所有物资保障,包括住房小车等,在我身亡故后一个月内全部如数归还。
      五、本遗嘱执行人为我的夫人祝英,请公证处和律师事务所给予相关协助。
      宣读完,商律师把遗嘱给祝英、伍倩、高校长、皇甫院士和我一一过目。坐在我身边的叶梅也凑过身来看了看我手中梁院士的遗嘱。
      商律师收起遗嘱,又从文件包里拿出几份材料,一份递给高校长,说这是梁院士给上海交通大学党委和同事的一封亲笔信;一份递给伍倩,说这是梁院士给工作站研究和工作人员的亲笔信。然后,商律师又对我前妻祝英说:“祝老师,您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余下的事我会处理好。”
      “各位现在也请回吧,大家辛苦了,我替老梁谢谢大家了!”祝英说完,转着身对大家鞠躬,然后背起一个黑色大挎包,走出病房会客室。
      我紧走几步,拉住祝英,问她现在去哪。
      “我去宾馆。”祝英边走边对我说,“我知道老梁这次出门是回不了家的,交大那边我早就收拾好了,已经委托商律师代我向交大移交老梁在院士楼的物资资产。”
      “你不如回“静安静府”2002号房子,反正那所房子上还有你的名字。我也不需要了。”我说,“我可以住宾馆。”
      “祝英老师,我们不如都去‘前景’制药集团吧。”叶梅紧跟上来说。
      “师母,‘前景’制药集团有自己的客房餐厅,还是比较方便的。”伍倩接着说,“我们先一起住进集团,卫总也好熟悉了解情况。”
      我答应梁院士原本是权宜之计,并没有真心接管“前景”制药集团的本意。说实话,更多的还是怕,我这小胳膊细腿根本就扛不起这个大鼎。管制药集团和搞乡村旅游,一个是在太空中开飞船,一个是在水沟里摸鱼虾,根本就没有可比性。我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摸这个老虎屁股。再说,我还没有把这里的情况向楝花、小芳报告呢。我还得同春笋沟通这事,不知道春笋会如何想,春笋还要三四天才回国,这就让人好焦虑。
      但祝英好像愿意去“前景”制药集团,我心里就有些不安起来。叶梅见祝英沉默着,便说:“那好吧,就坐我车去。”说完,就从祝英身上拿下黑色大挎包背在自己身上。
      (5)
      叶梅的宾利带着我们来到浦东新区的一座现代化气息浓厚的厂区。
      车子直进厂区。我从前车窗往外看,七八栋外形新奇外墙银灰色的高大建筑体,七弯八拐扭在一起组成一组宏大建筑群,若即若离像是在交头接耳酝酿着大事件。
      伍倩介绍说,这是集团在上海浦东新区前唐庄的一家下属公司叫“前唐”医药,主要负责研制新药。另外两家下属公司,一家在陕西西安叫“前安”制药,一家在云南大理叫“前理”制药,两家公司主要负责生产经营。集团总部驻扎在“前唐”制药园区内。集团实行严格的GAP、GMP、GSP和GLP管理,药物的安全性、有效性和可靠性都有保证,有着三十八个自有品牌,行业地位稳固。
      车子绕过亮眼的宏大联合体,拐到园区东北角一个精致花园小门前,门内电动门自动打开,宾利车随即进到里面,在一栋四层大别墅门口停下。我迅速下车,为后排的祝英打开车门。原本沉浸在悲伤中的祝英,见到眼前小花园颇有些世外桃源味道,神情略有放松。伍倩迅速下车,从车的另一侧绕到祝英身旁,挽着祝英的手,走进别墅大门。我随后跟了进来。
      别墅客厅前台一名中年男保安见到面前路过的伍倩,鞠躬说:“董事长好!”
      伍倩向前走了几步又站住,回过头来对保安说:“从现在开始,我不是董事长了。董事长在后面。”说完,拉着祝英,走向别墅西北角的饭厅。
      保安见我走来,感觉很陌生,正不知所以,又看到叶梅背着祝英的黑色大挎包走来,忙鞠躬说:“董事长好!”
      叶梅站住,对保安说:“我又不是你们的董事长。董事长在前面。”
      保安愣住了,紧张地看着我们几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转身接过叶梅身上的大挎包,跟随叶梅进餐厅。两名着淡青色职业装的高挑清瘦小姑娘,在餐厅协助两位服务员忙着照顾客人。
      大家略坐,饭菜上齐,都是家常菜,精致且清淡。伍倩招呼大家吃好饭,对我们说:“现在都一点半了,等下请师母、叶总去休息。我要同卫总去一下办公室先做个简单交接。我刚发通知晚上七点“前景”制药集团召开中层领导视频会议,宣布新任董事长的任命决定,也请师母和叶总到时一并来四楼视频会议室参会。”
      “小伍,你等会约一下上海交大的校领导,我下午三点想去拜访一下他们,然后我们一起去工作站实验室同大家见个面,免得到时他们一帮子人又吵着来见我,再不要浪费大家宝贵时间了。”祝英说。
      “这样也好,我这就安排。”伍倩说。
      “那我也去,我给你们当司机吧。”叶梅说。
      “好,我们三人一起去。”伍倩说完,又对身边的那位两小姑娘说,“芸芸薇薇,你们俩现在请祝老师和叶总去三楼的两个套间休息,然后一起来二楼总裁办。”
      芸芸来请祝英,薇薇来请叶梅,四人一起走出餐厅走向电梯门口。伍倩带着我走出餐厅上楼梯去二楼。
      我跟着边走边打手机电话的伍倩,踩着厚实松软淡蓝色地毯,朝二楼走廊东侧尽头走去,进到南面一间宽大办公室。伍倩进来后又退出,去外面打电话。
      我进到里面四围打量,看到整个装修以淡蓝色为主色调,显得高贵典雅。我不知道钱贝当年喜欢什么色调,但伍倩偏好蓝色,应该是确定的。伍倩一身淡蓝职业装,也正适合她的高冷高贵气质。
      室内摆布与一般总裁办大致一般,一排超高大书架前面安置一张超大老板桌和一张皮质老板椅,靠窗一组厚实大沙发,一张大茶几上摆放一套茶具。窗帘是淡绿色的,地毯是宝蓝色的,显得沉静温馨。墙面素淡,没太过装饰。
      办公室带独立卫生间,连通休息室,占据了大别墅的整个南面一侧,估摸三间,有百多个平面。休息室门对外敞开着,望过去也是十分宽敞,里面摆着一张宽大皮质双人床。床上用品似乎全新,被子是银白色的,一对枕头淡青色,窗帘粉红色。
      炽盛的阳光透过窗口飘荡着的粉红色窗帘照射进来,让整个卧室显得空灵活泛。我仿佛看到钱贝与伍倩肩并肩靠在窗前,一起向外晀望着他俩的私家小花园。
      打完电话的伍倩,带着芸芸薇薇进到办公室,四人一起坐在一组沙发上。芸芸薇薇坐下忙着泡茶。
      “伍总,我到现在都没有想通,梁院士为什么会让我这个不折不扣的门外汉做这高端专业的事。”我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对坐在我对面单人沙发上的伍倩说,“我同梁院士接触并不多呀,以前也只见过一面,话都没有说上几句。梁院士不会是搞错了吧。”
      “这是我的导师深思熟虑做的周密安排。”伍倩说,“你是我们各方都能接受的合适人选。”
      “我根本就干不了这活,再说你是可以两头兼顾的呀。”我说。
      “导师劝我不要把宝贵的生命耗费在无谓的事业上,要我去做对人生有激励意义的事。”伍倩说,“现在,你文件也签署了,产生法律效应了,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说完,又说,“我理解你当前紧张惶恐的心情。但我们都没有办法逃离命运的安排。人都背负各自人生使命,你我都一样。”
      我无奈又无力地往后一靠,神情黯然。
      记得梁院士说过,只有台下观众,拥有纯真生活,才是永恒存在。梁院士应当知道,做一个普通观众是多么幸福的事。他自己做不成,也不让别人做,非得把一个苦命的伍倩,还有我,拖上舞台,供人观瞻。
      “卫总,我们这座别墅是总裁行政中心。一层除了餐厅厨房大堂客厅外,另有四间,一间是一名厨师一名保安住着,两间是四名客房保洁住着,其它两个标间作临时来人客房用;二层南面是总裁办加休息室,北面是四间办公室加休息室套间,我和薇薇各占了一间,还有两间闲置;三层是六间套间,现在是伍姐、祝老师、叶总各住一间,还有三间空置;四层是视频会议室。总裁行政中心的保安保洁餐饮客房服务都是外包,总载办对外联络工作人员就是我和薇薇。”坐在长条大沙发上的芸芸一串汇报,让我云里雾里。
      “集团的职能部门都下挂在‘前唐’医药公司,与他们共用一套人马,日常管理由他们负责,集团随时调用。”同芸芸坐在一张长条大沙发上的薇薇,紧接着给我介绍。
      芸芸薇薇两个汇报完,伍倩说:“芸芸和薇薇是总裁行政中心与各家子公司和各个部门的联络人,履行总裁办基本职能。她俩互为AB岗,没有清晰的工作界线。”说完,又说,“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想聘请师母祝英当‘前景’制药集团董事会独立董事,叶总叶梅做董事会秘书,这样董事会架构就相对完善了。你看怎样?”
      看来,伍倩为我到来做了细致充分准备。我说祝英后续还有好多事要去办,叶梅也有自己的事业平台,她们两个不一定会有心思和兴趣在这里工作。我在老家安庄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家中还有九十多岁的老母亲,我老婆在武汉都怀孕六七个月了,一个小家庭老的老弱的弱分居三地也是难。以后还得是你多操心。
      “师母和叶总的思想工作我会去做。你有空就把电脑桌面上的一系列文件和报表看一下。”伍倩说完起身,边往外走边说,“我现在要同师母和叶总去上海交大。记得晚上七点有个视频会议。”
      伍倩带着芸芸薇薇离开办公室,我的头就一阵炸裂,都顾不上去休息室,就在芸芸薇薇两个坐的大沙发上顺势倒下,不一会,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异常安静,我睁眼一看,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我正要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东西,抬头一看,祝英正坐在我头边的单人沙发上,像是默默注视我许久。
      “你醒啦,睡得还好吧?”祝英淡淡对我说,“我怕你冷到,进你休息室找来一床空调被。”
      我刚醒来,神情恍惚,犹豫着这是在哪?
      是在老家安庄吗?应当是。我当年带新婚妻子回油坊村结婚喝醉了酒,当时老婆祝英就是这样在我躺着的床边守着,可眼前的祝英历劫苦难灰暗悲凉,已不是当年柔美模样。是在静安静府吗?应当是。我从外面回到家来,累了就随意躺在自家的沙发上假寐,老婆祝英会给我盖上一点东西防止我着凉,就像是寻常夫妻,尽管她一直没爱过我。是在杭州留下吗?应当是。我分明感受到了来自爱人小芳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爱意。这爱意,是甜蜜情爱,是浓浓关爱,是深深怜爱,是种种一切爱的聚合。是在瑶林湖畔吗?应当是。我身心自恰,无可无不可。要知道能让知心爱人默默相守无悔相伴,正是人生幸福模样。是在上海中心吗?应当是。我一生都在奋斗路上,从不肯停歇,如今世界对我如此友善这般友好,何不就此舒展人生。
      “睡迷糊了吧。”祝英见我懵懵着茫茫然,竟露出一丝笑容,对我说,“我刚才同楝花打了电话,同你的小芳也通了话,她们都表示愿意支持你。我给春笋也打了电话,但没接通,事后我会给他解释,相信他也会理解。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我赶紧坐起,问现在几点了。
      “快七点了。”祝英说。
      我说那我们赶紧去四楼开视频会吧。我进卫生间,双手捧水洗了两下脸,便同祝英急急赶到四楼视频会议室。
      会议室里,伍倩、叶梅已就坐,我坐在伍倩身边,祝英坐我身傍。四人一排坐定,已是晚上七点。伍倩开始说话:“今天的视频会议,半个小时内结束,就一个议题,宣布‘前景’制药集团董事会最新组成人员名单:董事长兼总经理,卫君;董事会成员,钱元;董事会成员,伍倩;独立董事,祝英;董事会秘书,叶梅。集团法人代表,钱元。其它,暂不作改变,维持现状,相关法律文书会后将会下达。下面请独立董事和董事会秘书讲话。”
      祝英、叶梅两人表态说将认真履行职责,全力支持卫君董事长总经理工作。祝英、叶梅两人说完,伍倩示意我说话。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起来,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说上几句。
      “我叫卫君,保卫的卫,君王的君。感谢董事会的信任,请大家以后多多支持。”我想尽量说得正式一点,但说完这几句,又不知道如何进行下去,心情竟然沉重起来,脱口而出道,“伍倩董事长是有重大使命暂时离开我们这个岗位,以后,还是要回来领航我们这个集团的。我只是代为看管一段时间。”
      伍倩见我说得有些激动,按住我的话头说:“卫君董事长是经过董事会慎重选拔而来的,得到了董事会一致认可,董事会全体成员全力支持董事长卫君的工作,大家要配合好。”伍倩说完,又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以董事长身份主持会议了,以后的会议由卫君董事长兼总经理主持。谢谢大家!”
      估计参会人员大多没有反应过来,伍倩就宣布会议结束。“前景”制药集团如此重大人事变动,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束。
      (6)
      会后,我跟随伍倩、祝英、叶梅还有芸芸薇薇下到一楼用晚餐。饭后,伍倩带着芸芸薇薇还有祝英叶梅外出采购生活用品。我的衣物,伍倩早有安排已采办齐全,便一人留下,来到小花园转转。
      这个私家小花园,亭踞厂区东北隅,占地应有十多亩,与“况府”不相上下。青石小径、竹影半掩,野菊遍地、草木随性,铜绿石灯、茅檐石案,亭台错落、唐式回廊。感觉这里的时间像培养皿里的菌群,在无为的容器中缓慢结晶,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我走进亭台,坐在木凳上,掏出手机,打给云飞。
      “云飞呀,今天安庄怎么样了?”
      “卫伯伯好,今天的游客比昨天的还多,都快赶上国庆节时的游客量了。不过,县里已经在安庄加强了力量。靳时美常务刚结束省委党校学习,就带着队伍来到安庄坐镇指挥。目前安庄满负荷运行,但秩序良好,一切正常。卫伯伯您安心。”
      “黄冷黄经理现在怎么样?”
      “我让黄冷经理协助靳县长调度整个安庄,王文静经理定点负责驿站,付导和程仲负责户外实景演出,大强书记、方明伯伯、海仁伯伯都是各负其责,我呆在东楼三层指挥中心组织面上工作。”
      “好的。如果天气允许,户外实景演出就要坚持下去,但要注意根据游客成份变化作适当调整,不能一成不变,必须常演常新。我恐怕要有好长一段时间才回得了安庄。你父亲回国了要及时告诉我,现在你要盯紧安庄。”
      “好的。还有我妈妈让我对您说,奶奶这里很好,让您放心。”
      我说知道了,便结束与云飞的通话,转而打给了汪菲。
      “亲爱的,你现在哪里?”
      “我还在上海。你现在还好吗?”
      “这几天好像有点妊娠反应”
      “你不如叫你父母过来照顾一下你的生活,免得你一个人吃不好睡不好。”
      “你看我这里还能准许除你之外的第二人来共我一起生活吗?”
      “我在上海会呆很长时间,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就放心吧,你要知道余生我可以应对。”
      我说你不要太要强了苦了自己,便结束与汪菲的通话,再打给楝花。
      “君子,你这是在上海吧?”
      “是的,上午到的。”
      “既来之,则安之吧。你自己把握好自己。”
      “楝花,你还是要找一个时间去安庄看看。”
      “以后再说,等我忙好手上的事。”
      我说你抓抓紧,等楝花挂了电话,我又打给了小芳。
      “亲爱的,你那里的情况我都了解了。祝英老师把情况都告诉了楝花姐和我,叶总也打来了电话。我们都支持,你就安心吧。”
      “我现在上了她们的贼船,今后恐怕永无宁日了。”
      “救急救难,又是救美,大丈夫何乐而不为?”
      “老婆,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现在都是热窝上的蚂蚁。”
      “老公不急,慢慢来哈。我相信老公。”
      “安芳现在怎么样了?”
      “安姐这些时跟着楝花姐处理集团转让事宜,目前进展很快。报春花餐饮集团将整体转让,下步可能是走婚庆喜宴路线。叶总也有合作。”
      我说,你好好休息,不要劳累,便挂了电话,转身回别墅。没走几步,抬头看到前面影影绰绰光影中祝英正向我走来。
      “我们刚回来。我一下车就听到这里好像有人打电话,想过来看看到底是不是你。”祝英边走近我,边说,“我猜是你。”
      “这些时你都劳累了,怎么不早点去休息。”我对祝英说。
      “老梁的后事基本上办妥了,老梁交待给我的事都在一件一件落地,我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祝英说完,抬头问我,“你是有一块石头在心上吧?我想,你还是有些话想问我。有就请问吧,问清楚了,你也好安心投入工作。”
      “也没有什么,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我本想问梁院士为什么选择我,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便说,“你女儿怎么不回国来看看她的父亲?”
      “我和老梁求了多次,都请不动。女儿对老梁一点感情都没有,对我也没有多少感情了。她现在甚至都不是中国人,今年上半年一毕业就嫁给了她的导师,加入美国籍了,现在跟着她的先生一起在做博士后研究。”
      “她亲生父亲留给她的大笔遗产也不要吗?”
      “她的先生说他们的博士后研究现在不方便接受来自国内的资金资助。她还说放弃这笔遗产,由我自行处理。”
      “这样也好,你算是完成了人生使命。”
      “我的新使命不又来了,我先得把你安顿好,下步还要去老梁的老家一趟。”
      “梁院士家乡这次好像没有来人啊。”
      “老梁几代单传,父母多年前就不在了,家乡也没有什么有来往的亲戚。老梁平时不善交往,从不参加学术外活动。但我知道老梁还是希望我带他回老家的,我已委托商律师作了一些安排,准备过几天就去一趟老梁的老家陕西洛难县灵药镇下寺店村。”
      “我正考虑去陕西云南的两个子公司看看,到时我们一起去,行吧?”
      “行啊,到时我们大家一起去。”
      我说好的,同祝英一起走回别墅。祝英上三楼休息。我来到二楼办公室,打开电脑,浏览电脑里公司文件,想尽快熟悉公司情况。我一份份点开查阅,正看着集团管理层人员简历,叶梅轻敲办公室门推门进来。我起身走到沙发旁,请叶梅坐下。
      叶梅应当是刚洗好澡,穿一身淡紫色轻柔小花丝稠睡衣,大气沉稳的坐下,时不时用手梳理着才洗过的乌黑蓬松秀发,说:“没打扰到你吧。”
      我忙着给叶梅泡茶,正要回话,叶梅又说:“我看你比以前瘦多了,不要太辛苦了。你的小芳会心痛你的。”
      “你也要早点成个家,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我递给叶梅一小盏茶说。
      “我这个样子嫁给谁呀,”叶梅瞟了我一眼说,“连你这个糟老头都不要我,谁会要我这个半老徐娘。”说完,停了停,又说,“况姐嫌弃我年纪大生不了孩子,才不让我同你在一起。我现在偏要生一个给她看。我这些时在医院做系列检查,做备孕准备。”
      “你儿子钱元现在怎么样了?”我问叶梅。
      “钱元这不是在美国耶鲁大学医学院读博去了吗,他现在美国乐得很。我这算是放虎归山了,估计也会像祝英的女儿一样加入美国籍,然后在美国娶妻生子。”叶梅说完,又恨恨的说,“我要断了他的学费生活费,让他回国来打理这家公司,哪晓得这小子根本就不在乎。他父亲给他办的黑金卡上还有三四千万存款。他把他父亲遗赠给他的‘前景’制药集团公司46%的股份转赠给我,然后反过来威胁我说不打算回国了。”
      “他学的就是医学专业,自家的公司又是制药的,这不刚好学有所用吗,怎么就不回国了呢?”我问叶梅。
      “这小兔崽子说他就喜欢在实验里做实验研究,不喜欢在外面东跑西跑虚耗时光。钱贝以前带他出去应酬,他都不情不愿,我带他更难。”叶梅说,“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听我话,小时候我带他的时间也少,同我感情一直不深,现在看来将来十有八九靠不住了。我要再生一个,要不然这份家业以后都没人去守了。”
      “我要对小芳说,将来我们的孩子大了决不让出国留学,吸取你们的教训。”我说,又问,“我听小芳说,你在武汉同楝花有合作项目?”
      “我把我在武汉的武汉新时代商场转让给了上海帝奢贸易有限公司,拿出三十八亿现金投到况总的欢天喜地喜宴股份有限公司中去,占股38%。”叶梅说完,端起面前的一盏茶一饮而尽,再对我说,“我与况总签订了一致行动人协议,不去管她的闲事,只在上海配合你把‘前景’制药集团的事做好。”叶梅说完,扬手撩了撩头发,发梢从我面前扫过,一股复杂香气扑面而来。
      一阵睡意汹涌袭来,让我沉重脑袋开始隐隐作痛。我对叶梅说:“现在都快十二点了,我有点困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你洗漱好就上床去睡吧,再不要随意躺沙发上将就着睡了。”叶梅说完,起身离去。
      我简单洗漱好躺在松软的大床上,闻着簇新枕头被子散发清香,一种陌生的舒适感,和一种不安的违和感,驱使我小心翼翼踏入梦乡。
      安庄祠堂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满是欢声笑语,一片欢天喜地。我和夫人在祠堂拜堂成亲,拜过母亲祖宗天地,谢过亲朋好友乡邻,携夫人并排端坐在列祖列宗灵位前,接受众人前来恭喜祝福。
      汪菲手捧一束大鲜花走上来献给我说:“新婚愉快!”我接来嗅了嗅,花香扑面,颔首致谢。
      叶梅手拿一个大红包走过来交给我说:“新婚幸福!”我接着捏了捏,沉甸甸的,低头致谢。
      祝英手端一只大酒杯走上前敬给我说:“新婚甜蜜!”我接着尝了尝,陶醉无限,躬身致谢。
      小芳大踏步走上前来,双手作揖对我说:“新婚吉祥!”我一惊,想看看身边的夫人到底是谁,发现已是不在;再一看小芳,已没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我连忙站起身来,看到春笋、庄文,还有黄冷、程仲,挤在祠堂门外朝我急急挥手,一通胡乱呼喊:卫君、卫总,你快出来、你快出来!
      我想跑出去,却迈不开腿,浑身不得动弹。众人看我,哄堂大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