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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1)

      进入九月份,“安天”集团上下处于紧张临战状态。我连续几天,晚上在“瑶林湖畔”“101”号别墅同汪菲一起,修改审定《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方案。白天在“安天”集团总裁办签阅呈报,调度安庄事务。

      这天天气稍凉爽,我同云飞带“安天”集团十一个部门及六个子公司的主要负责人来安庄开现场办公会。上午八点,载着“安天”集团一行人的考斯特面包车准时停在安庄祠堂前,大强、方明两人领着我们上?安桥头,沿着九曲溪东堤向油坊村方向涌去。

      九曲溪东西两堤黑化路面已筑成。溪两岸新植树种丰富,地面地上景观灯布置到位,溪底明显掘宽,水面清澈见底,水底铺陈厚厚一层颜色各异的鹅卵石,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调皮而又诡异的散光,有几根水草顽强地从水底深处冒出头来。我对大强说,以后九曲溪水底水草不要除杂,就让水草自由生长,夏天开展水上漂流项目时也是一样。

      一行人走到我家油坊旁边,被从油坊里传来一声又一声澎湃有力的“咚”、“咚”撞击声所吸引。大家停下脚步,站在堤上朝里观望,见油坊榨房里十来个五六十岁的壮实男人,光着油亮上身,额头扎一圈青布,腰上捆一团红布,挟持着一根用粗大麻绳悬挂在屋顶大梁下、前头用铁箍包裹着的长圆木油梁,一齐慢慢退后,让油梁后头高高扬起,扬到最高处暂歇,再丹田中一起叹出一声悠长自在雄浑声“唉”,然后一齐发力向前驱使着油梁铁箍头朝榨膛里的一排排木楔奋力撞去。巨大樟木树杆镂空而成的卧槽里,一圈又一圈用稻草铁箍包裹住的油饼,在一个又一个坚硬木楔一寸又一寸的坚实挤压下,往外渗出一滴又一滴清亮清香菜仔油,汇聚成一股又一股油帘汩汩流淌着,一阵又一阵油香从油坊四散飘逸开来。年近九旬的礅子叔,身着大裤衩白短褂,手里捧着白色搪瓷茶缸,站立一旁气定神闲地望着他的这些浑身块块肌肉饱满总也使不完蛮力的徒弟们,俨然是位德高望重的老掌柜。

      我带着一行人下堤,路过我家门口。站在家门口远处朝里望去,我看到天井里红枫、小红和母亲三人围坐在桂花树下的小方桌旁,挑拣着刚从地里采摘来的满桌子新鲜蔬菜。

      进入油坊村,众人一齐为眼前重新焕发出生机活力的古色古香村落所惊叹。全村户外墙屋面粉饰一新,村内村外景观照明布置到位,高标准公厕已建成使用,各类线路空调外挂作了隐形处理,各式各色“一家一铺”的“幌子”在纵横交错小巷子里迎风招展,各式腔调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油坊村盛世再现。零散游客博主散布村内各个角落,忙着游玩打卡拍摄短视频。

      黄冷经理对我说,政府城投部门对四个村庄的美化亮化工程一个星期前已交工验收,群众反响良好。大强对我说,油坊村原来还有十几户没有参与到“一家一铺”项目中来的住户现在想加入,问还能不能享受以前的补贴政策。我说可以,欢迎所有住户都加入进来,村里先统计好,你与王文静和黄冷两位经理做好对接,抓紧建设。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小芳来电。我让云飞带着大家过福安桥先去南溪庄,自己走上山脚下环安庄椭圆形步道,顺山脚绕着南溪庄朝白马驿站方向走去,边走边与小芳通话。

      互诉一番思念之情后,小芳对我说:“告诉你一件好开心的事:安姐姐安芳知道我怀孕后专程来武汉看望我,没想到才接触两三天就同我们况姐十分投缘,现在我们仨就像三个亲姐妹一样。”

      我说这是好事呀,你又多一个亲人在身边了。

      小芳说:“还有更好的消息告诉你呢。况姐邀请安姐加入我们的报春花餐饮集团,来武汉一起干事业。安姐答应了,说是国庆后把武夷山的饭店出让了,就来武汉加入报春花餐饮集团。”

      我说安芳正好也是孤身一人,刚好与你们楝花臭味相投抱成一团。

      小芳说:“不许你这样说况姐。再说安姐就是知道我们况姐身边有一个独身女人俱乐部,才下决心来我们报春花餐饮集团的。”

      我说我要忙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我挂了电话,云飞走来我身边。我问云飞南溪庄的情况如何。云飞说都还好,整修过后的峨坝公府四合院上下一新,也有一些游客在里面拍摄拍照。九座小型四合院都按我们设定的民宿标准和提供的物料装修到位,已经具备了接待条件。

      一阵战马的嘶鸣声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白马古道上。众人远远望去,见一名着古装的年轻武将骑着一匹高大白马,率领两队着古装的士兵骑着二十匹白色骏马巡游在白马古道上,极具视觉冲击力,众人啧啧称赞。“安天”集团保卫部长来我跟前对我说,这是“安理将军”主演程仲带着安庄的保安扮演的,一方面是为《安理将军》播映前造势,另一方面也是为新安庄国庆节当天开庄暧场。

      再往前走,就是白马驿站了。大家站在驿站大门前围观门口展板上的驿站俯瞰图。看上去,驿站就像是个方形小城堡,牌楼、照壁、鼓楼、厅房、库房、廊房、厨房、马房、马饮塘、皇华厅、邮驿公馆、驿丞宅等建筑结构完备功能齐全。公交站台也是仿古设计,安设在驿站大门附近。后勤部、采购部两位经理凑上前来对我说,驿站内部正在组装家具电器,里面比较杂乱,也不太安全,不建议进去游览,但九月十九日前全部完工迎接宾客没有问题。

      “驿站一次性满负荷可接待多少旅客?”我问。

      王文静经理回答说,驿站住宿餐饮设计最大接待量是525人。

      “厨房餐饮和客房服务及场地管理人员培训得怎么样了?”我问。

      “安梦”宾馆有限公司、“安享”餐饮有限公司两位经理跨步上前说都在抓紧推进,一个星期后进行结业考核,合格后第二天就可正式上岗。

      离开白马驿站,我领着大家上九曲溪西堤朝庵堂村走去。走不多远,见姑姑香草站在村口挡住我说,君子,今天晚上来我家吃晚饭哈,同你妈一起来。我回姑姑说好,然后过寿安桥继续朝前走去,边走边回头问方明:“庵堂村有多少户参与到民宿经营活动中来?”

      方明说有二十三户,都是按公司设定的民宿标准要求来装修的。

      “民宿餐饮行业准则上列的收费标准大家都清楚了吧?”我问。

      法务部经理说,我们对安庄参与全域旅游经营活动的所有业主组织了相关培训考核,签订了合法合规经营合同。

      一串悠扬有力的船工号子从八水湖方向传来。大家站在观众观礼台阶上展眼望去,见汪菲带着小景小颜组织一群船工划着船在水面上“哟—呵”“哟呵哟呵”的练习发音,一群工人正在八水湖安庄方向的两岸及湖中央进行水下施工作业。

      “这些工程什么时间能交工验收?”我问。

      黄冷来我身边说,这是《春江花月夜》实景演出户外水上舞台基础设施建设特种施工,是根据汪院长的编排需要临时添加的项目,再有十天就完工。另外,安庄工程中的八水湖南岸简易小码头已经建成,我们脚下的观众观礼台也已全面落成。

      大强说桃竹庄所有参与旅游项目的内部工程都完工了,随时可以接待游客。

      我看时间快到十一点半了,便同云飞商量,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云飞说,我们大家都听董事长训话。我让大强叫来海仁,让王文静叫来汪菲,让黄冷叫来程仲,一齐来这开会。

      “现在有什么问题需要协商讨论的,有就提出来。”我站在最低一级台阶上,朝坐在上面台阶上的一众人说。

      “安娱”传媒有限公司经理说,工程交工验收合格后,希望能尽快给施工单位结算拨付工程款。

      “验收通过后,三天内走完拨款流程,由黄冷经理负责调度。”我说。

      “安庄”旅游有限公司经理说,我们的工作人员、管理人员一个星期后就要进场,九月十九日可以正式运转。

      “大强、方明你们两个做好属地配合,“安梦”宾馆、“安享”餐饮两家公司做好业务配合,王文静经理做好总协调。”我说。

      沐海仁沐跛子一只手按着跛脚,一只手朝天扬着远远向我挥手打招呼,一拐一拐朝我拐了过来。我示意他在台阶上找个位置坐下,看到汪菲程仲也都到位,便开始对大家说,强调几件具体事:——

      1、安庄从明天起,户外不得有鸡鸭猫狗牛羊猪流窜,由沐大强负责七天内清除管理到位;2、参与安庄旅游经营活动的所有岗位上的人员都要统一着唐式古装,由采购部统一负责,国庆节前配置到位;3、白马古道现在是文物了,不能再让马的铁蹄去践踏,今后在白马古道上的巡游改为徒步,旅客不得入内,由“安庄”旅游有限公司负责管理;4、可以考虑在安庄三面丘陵上开掘出一条跑马便道方便骑马巡游,便道设计施工由黄冷经理负责,骑马巡游管理由程仲负责,汪院长编排的节目如有需要也可以积极利用;5、要考虑如何应对超大游客量情形发生,选好应急场地,准备好500个单人、双人、家庭等各式帐篷和简易卫生间备用,物资采购由采购部负责,场地管理由“安庄”旅游有限公司负责,秩序管理由保卫部负责,大强、方明两人做好属地配合;6、政府加开的公交运输线路,争取提前到九月二十日前开班试运营,由大强负责沟通;7、数字媒体部要加大线上营销力度,广邀网红博主现场直播,不能在办公室坐等观望;8、法务部要针对经营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状况,及时提出法规法律方面的风险预警和处置方案,不能任由突发事件发生发酵;9、任命沐海仁为独立督查专员,对安庄景区明查暗访,发现违纪违规事件,可以根据集团规章当面下达处罚处理意见,只对我和云飞负责,程仲提供执纪力量支撑。

      云飞已召唤考斯特来到观礼台下面,看我讲完话后就招呼大家登车去“况府”用工作餐。

      饭后,考斯特拉着一行人回省城。我约云飞同我一起坐上小苟的车去我家喝茶。

      来到家里,见红枫、小红两个在天井陪着母亲喝茶。看到我进来,小红说,君子,你让小苟开车先送我和大姑去庵堂村你姑姑家,晚饭前你们三人一起来吃晚饭。

      小苟开车去庵堂村后,我和红枫、云飞三人继续坐下来喝茶。闲聊一阵,红枫对我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春笋还有一段时间才回国,安庄的事够你忙的了。

      “这些都是小事情。”我说,“我总觉得‘安天’机构臃肿,效率低下,人浮于事,现在集团主业在调整,内设机构也应该要作相应调整了。”

      云飞说,“安天”的管理架构和管理模式实际上都落后于时代潮流,跟不上现代企业的发展步伐。

      红枫说,以前春笋也有过这样一些的考虑,等春笋回国后你们多商量。

      闲聊一会,门口传来小轿车的喇叭声。我和红枫、云飞三人起身走向门口,一起坐车去庵堂村的姑姑家吃晚饭。红枫坐在前排副驾驶位上,我和云飞坐后排。

      “君子呀,小芳在武汉怎么样了?”红枫在车上对我说,“我中秋想去武汉看看她,顺便看看楝花。”

      我说小芳在楝花那好得很,没有必要专程去看她,再说我等春笋回国后也会去趟武汉。

      “那你要多关心小芳,有空就多和她通通话。”红枫说,“小芳这个时候最需要你关心。”说完,又说,“小芳是个好姑娘,卫君你要好好珍惜知道吧。”

      我说知道了。

      (2)

      小车在姑姑屋前院子里停下。我们三人下车进到屋来,见姑姑、姑父两人陪着母亲在客厅闲谈,小红、方明两人正在厨房忙活。

      六人坐定不一会,小红、方明就从厨房里端出好几样菜放在饭桌上,数数有五荤三素一汤。姑姑牵着母亲的手一起坐在上首,红枫同小红占一方,姑父同方明坐一方,我和云飞坐在下首。

      开席不久,云飞挨个敬酒。随后,我再站起来敬酒。红枫开始敬酒,端起酒杯先敬母亲,说:“大妈真是好福气,有了一个好儿媳,明年要做奶奶了,卫家终是有后了。”敬好酒,再敬姑姑姑父,说,“敬我们安庄的一对神仙眷侣。”敬好,再敬小红、方明,说,“还有你们俩,幸福家庭模范夫妻,都沾到姑父姑妈的仙气了。”敬完,又举着杯子对我说,“楝花今天要在这,君子你应当好好感谢她吧。”

      我说知道了,端起面前酒杯正要喝,见红枫放下了手中酒杯。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喝,姑父对我说,君子少喝点酒,晚上陪我喝一壶茶。我说好的,顺势放下手上杯子。

      小红、方明两人起身去厨房,不一会给大家炒来一大盘香气四溢的牛肉炒粉。

      饭后,司机小苟把母亲送回家休息,再把红枫、云飞送回省城。小红、方明也都回家休息去了,我只得留下来陪姑姑、姑父喝茶。

      临近中秋,安庄的傍晚还是有些闷热,院子内外树梢上的知了都在起着哄鸣叫,此起彼伏。墙角四周阴暗角落里的蟋蟀蝈蝈蝼蛄等一众屑小,先是窃窃私语后是吵吵闹闹,都在着急等待一场好戏上演。

      “楝花这孩子心也宽,这么多年不回趟家来看看我们,一个人只顾着在外赚钱,钱哪里是挣得完的呢。”三人围着一张竹茶几坐定,姑姑坐在一把高靠背竹椅上首先感慨一番。

      “我们现在都很好,家里也没有什么操心事,”姑父躺在一张竹摇椅上说,“就让孩子安心在外干事业吧。”

      “不管男人女人,事业做得再大,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人生总是算不上圆满。”姑姑说,“君子,你要好好珍惜这个得来不容易的家呢。”

      “君子,品尝我这茶,看看比你母亲炒制的怎么样?”姑父说着,起身给我续茶。

      我坐在一张小竹椅上,低头细细品了一口,说母亲炒的茶汤色要清亮一些,姑父泡的茶香气要悠长一些。

      “你妈做什么都稳当,一生修为严谨,进退都是有度,经得起别人评判。”姑姑说。

      “是啊,当年大嫂嫁来油坟村,就让多少人敬佩啊。”姑父说着又给姑姑续了点茶。

      “要说你妈嫁到我们卫家,那话说来就长。”姑姑接过姑父递过来的一盅茶,浅浅抿上一口,神色平静了许多,说,“你妈当年是从天上飞来安庄的一只金凤凰,长得一副好脸蛋,又有一副好身材,你外公常说那俏美的模样活像她自己的亲娘。在娘家当家管事的时候,她一个姑娘家的打得一手好算盘,夜里常常一个人在帐房盘点算账。丫鬟说噼呖啪啦的算盘声可以清脆响上一整夜不会停歇,听起来像一个戏班子唱了一夜热闹的戏,整个府上都听得到。你妈还写得一笔娟秀好字体,小楷体写得同她人一样漂亮,有才有貌重情重义,出得场面下得田地。安庄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哪个见了不喜欢。”

      “那是,那个时候我们安庄的小伙子,想看一眼又不敢太靠近,都是远远的望着大嫂,还生怕被大嫂发现了。”姑父说着给自己续茶,满足啜了一口。

      “就是我们一群小姑娘,都想多看一眼大嫂子风采。”姑姑说,“安庄人人都知道大嫂是天上飞来的一只金凤凰,能见到一面就有好运气,能看到她笑就是好福气。”

      “安庄逸群府上有只金凤凰,十里八乡都知道,附近豪门乡绅没有一家没来上门求过亲,都被大嫂挡了回去。”姑父说完,起身进屋去端出几片西瓜。我起身接住端过来放在桌上。姑父示意我吃西瓜,后背往摇椅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架起二郎腿,继续悠然地述说道,“我有个表哥叫天义华,玉面书生一个,家在景德镇做瓷器买卖,有三座老窑口五间大门店。他父亲拜托我父亲带他来上门求亲,见不到大嫂的面,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放下成担整筐的绫罗绸缎人参鹿茸珍珠象牙古玩字画转身就走,最后还是被大嫂退还给了我家。”

      “就是没有同她家的账房先生厚财合上缘。”姑姑推开我递过来的一片西瓜,摇了摇头说你吃,叹了口气又说,“要不大嫂也不会赌气出嫁,来我们家受苦。”

      “逸群伯府上账房管家厚财,降涛伯府上账房管家冲天,还有我家的账房管家藏根,三家账房先生和你的小外公逸飞,经常凑在油坊村的酒馆里吃喝玩乐。后来逸飞和冲天两个不在了,厚财就同藏根喝在一起。可怜藏根早年生病故去了,身后没有留下一男半女,也是作了孽的人。”姑父的话题一打开,兴致就上来了,谈兴好像比姑姑还要高。

      我猜姑父比姑姑更愿意说出母亲到底为何嫁来我家,一面给姑姑姑父不断续茶,一面吃着西瓜,一面看着姑父,期待他继续往下说。

      姑父说,有一天我路过我家父亲的书房,听到我父亲在训斥账房管家藏根。我父亲说,藏根,你不要胡说,逸群家的大小姐不是那样的人。藏根说,老爷您不信我也不信,我这都是听厚财说的。我父亲问藏根,逸群府上的厚财都胡说了些什么?藏根说,厚财对我透露过,逸群府上大小姐不肯出阁就是想招婿入赘,然后独霸府上家产。我父亲说,逸群家大小姐深明大义,不是贪图富贵享乐的人。藏根说,老爷您看她都已是老姑娘了,还赖着不出嫁,图的是什么呢?

      姑姑插话说,其实,你妈不是不想出嫁,也不是不想嫁给我们卫家,是不想自己这么早就嫁出来。你妈对我说过,是因为长笛那个时候还小,你外公又不管闲事,怕这个家没人认真管事,一有闪失就败了。

      姑父继续说,后来还是经不起流言蜚语,大嫂终究是答应嫁给逸群伯选定的你们卫家。卫家本就有安庄一朵花,现在又飞来了一只金凤凰,可让卫家老爷子喜坏了,把这个侄媳妇当作亲闺女来对待。

      姑姑笑了笑说,我哥俊美文雅,和善温良,是远近有名的卫家大少爷,要说也配得上大嫂,不然大嫂不会孤身一人嫁来卫家。当然两个人也有缘,大嫂轻易不爱搭理人,唯独对我哥不见外。每每榨房榨出新油,大嫂会带长工伙计来油坊采买菜油。她总要找大哥说上几句话,大哥先是腼腆羞涩后是开朗热情。油坊伙计看到大嫂来,干活格外卖力。榨房里男人们吼出来的高亢雄浑呼喝声,和油梁撞击木楔的巨大凶猛冲击声,轰天作响,一阵压过一阵。

      姑父接着说,礅子兄弟应当是蛮力最足也是最卖力的一个吧,像他那样对大嫂一生痴情,这世上也是少见。姑姑说,安庄的傻男人多啊,九曲溪水都把安庄的男人灌傻了。

      姑父说,礅子兄弟憨厚老实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就是一生默默地守护着大嫂,也从不同大嫂多说一句话,路上遇到大嫂都要远远的避开,逮到野鸡野鸭野兔,挖来山菌香菇竹笋,但凡得来什么好东西,都是挂在大嫂的门环上转身就离开,从不进大嫂的家门。要说,如果不是礅子这样忠心守护着大嫂,大嫂的日子也不会这样安稳。唉,这憨憨的傻傻的呆呆的礅子也就这样乐啊啊的过着一辈子。

      姑姑说,大嫂行得端坐得正,一生没有招惹上什么口舌是非。君子呀,你母亲这么多年走来不容易呢。你要像你母亲一样牢牢守住这个家呢。不要让楝花和小芳两人在武汉不安心呢。楝花的火爆脾气你可都是知道的呢。

      我说我都知道了。

      躺在摇椅上晃悠的姑父起身,去屋里取来一盘蚊香点上,放在小茶桌下靠近姑姑的脚边,再躺回摇椅上,说:“厚财这个管家,在逸群伯府中出生长大,怎么就同大嫂合不来呢?”

      姑姑说,你是不知道,厚财母亲原是逸群老伯府上丫鬟,早早过世了,他父亲是府上的账房老管家,家里也没有其它亲人,是他父亲带着他在府上长大。厚财同逸飞两人从小玩在一起,吃喝玩乐跟着逸飞不务正业,奴才出身养成了主子的生活习性。逸群伯又不愿多管,大嫂再不管事,这个家不就垮了。

      姑父说,厚财对当时的小长笛是疼爱的,把小长笛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带。长笛说他小时候更亲厚财,经常跟着厚财上山抓鸟下水摸虾。他的这个大姐对他管得有些严厉,天天逼他念书写字。

      姑姑说,你们怕是不知道,长笛是逸飞的儿子。

      听到这话,我和姑父都惊愕住了。我提着准备给姑姑续水的茶壶悬在半空中,姑父半僵着从停下来的摇椅中慢慢起身,说:“啊,有这事?”

      “这都是君子母亲亲口告诉我的,这么多年来我只告诉你们两个。知道这事的人也不多,原本也只有几个人知道内情,长笛本人都不清楚。”姑姑说完,呡了口茶,继续说道,“长笛十岁生日那天,厚财带着长笛在外面疯玩一上午。中午回家的时候,大嫂看到长笛拎着上小鸟小鱼带着一身泥水回家,就把厚财凶凶的训斥一顿。没想到那天厚财顶了嘴,说大嫂赖在府上不嫁,就是为了霸占长笛的这个家。”

      我说,我外公是清楚我母亲的呀,不会听任厚财胡说吧。

      姑姑说,你妈说原本想自己的父亲应当会相信她,但看到父亲呆在书房里不肯出面呵斥厚财,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已是呆不下去了。当天下午,就打发人叫你父亲来接她出嫁。她娘家的东西一样没要,只带上几件换洗衣服和随身用物。一个远近都求的大家闺秀,顶着飘飘扬扬细密雨丝,坐上你父亲的一辆架子车,冷冷清清来到我们卫家。

      我问,厚财私德不修,我外公怎么会信任厚财呢?

      姑父说,记得藏根说过,大嫂嫁来卫家后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厚财和逸群伯一样也是着急着慌,一面东奔西跑寻医问药,一面找降涛伯协商变买田地,从降涛府上拿到用田产换来的金条就去省城抓药,采买人参鹿茸贝母当归。兵荒马乱年代,药材比金子还贵还要难得,逸群府上慢慢就虚空了。

      姑姑说,大嫂也没有说厚财有多不地道,只是怪他不该跟着逸飞只顾潇洒玩乐不务正业,怕长笛会被他带坏。

      姑父说,厚财作为府上账房管家,对逸群伯也算是忠心。解放时候政府开展打击地富反坏右运动,发动群众斗地主。降涛伯夫妇俩和我父母亲都被新社会镇压了。逸群伯府上房产田地都归了降涛伯府上,家里早就败了,只评了个富农。安庄没有地主可斗,上面说没有地主就揪地主崽子来斗。逸群伯站出来说,他原是安庄“三公”,不是地主也当过地主,可以接受群众批斗,实是替我挡了一难。厚财就站起来说,他当过“三公”的管家,不是地主也过着地主生活,也要接受大家批斗。批斗的时候,厚财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陪在逸群伯身边,没人敢靠前,上面来的工作组没有办法斗下去。后来,厚财被打成“地富反坏右”典型分子,开批斗大会专门批斗他一个,他反而变得和善起来,对群众的批斗揭发,认罪态度特别好。孩子们在台下对他丢石头,他都笑脸相迎温顺和善。安庄的批斗运动一直开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直到把厚财批倒批臭批到死才算圆满结束,得到了上面的通报表扬充分肯定。

      姑姑说,安庄也没有亏待他,把他安葬在“独庄公”坟地上。厚财一生无儿无女,安庄男女老少都来为他送葬。当时是夏天,天气特别热,来不及置办什么棺木,是逸群伯一人把瘦骨嶙峋的厚财捆在一副门板上深夜背上山来,后面跟着安庄的男男女女,手举着火把一直送到山顶上,每个人都亲了厚财尖嘴猴腮的那张脸。当时的族中长老飞雪太公和四名庄公一起,亲手安葬厚财。

      姑父说,记得父亲在世时好像说过,厚财是逸群伯私生子,说厚财长得神似逸群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姑姑说,为这事也问过大嫂,大嫂说是外面乱传,厚财比她父亲小十八岁,厚财就是她家丫鬟生的孩子。

      “要说安庄的三个账房管家都大仁大义,安庄男人骨头都硬。君子,你也是安庄人,骨头不要酥软了哈。”姑姑最后说,“现在你回去睡觉吧,小心走好路,走路走中间,不要走偏了。”

      我说知道了。

      (3)

      汪菲一个人自摇着一条小船,飘飘荡荡在波浪起伏的八水湖面上,指挥着表演渔船排队形走航线做动作。我在观众看台上远远望去,见汪菲的小船在浪尖上沉浮不定,她却毫无惧色,心里很是敬佩也很是担心。

      突然,一阵龙卷风从西南方朝湖面席卷而来,迎头把汪菲的小船掀翻,转眼汪菲就淹在急风大浪之中不见了人影。湖面上的渔船各自忙乱,一齐拥向南岸小码头。在我身边的小景小颜两人,看到她们的老师落水无人施救,一齐哇哇大哭了起来。

      我飞身奔下看台,边跑边脱衣丢鞋抛手机,冲到岸边一头扎进湖里,不顾一切奋力向汪菲倾覆的小船游去。游到小船边,我围着小船反复钻进水里不停摸寻,不断急急呼叫着“汪菲,你在哪里?”沙哑的声音却始终喊不出来,总也找不见汪菲的身影。正在绝望之际,抬头忽然发现,汪菲正以美人鱼坐姿盘坐在倒扣在水面的船底板上,一脸沉郁。

      我在水下推着倒覆盖的船,带着汪菲慢慢向岸边靠去,来到岸边小码头,却见不到一个人影。我茫然回顾,感觉这个世界空空荡荡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其实很好,回头看汪菲,发现汪菲也不见了,顿时吓了一跳。

      我惊坐起来,发现原来是个梦,望见“况府”二楼窗外天空已有淡淡白光泛起,便倒身继续睡,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当中,感觉外面吵吵嚷嚷起来。我起身出“况府”,追寻声音而去,发现一伙人把沐海仁堵在禄安桥上,激烈地争论着。

      “海仁侄子,我家的家庭旅馆床单被套,每天都洗了的,你怎么还要罚我的钱呢?”这应当是我舅妈的声音。

      “你家的床单被套是天天洗,可没洗干净啊,旅客都投诉了,怎么不要罚?”海仁回答说。

      “罚得也太重了些,这哪里还受得了啊,招待一个客人也挣不到几个钱。”舅妈拉住海仁说。

      “都是按规定来,大家都一样。”海仁甩开舅妈抓着的手说。

      “沐兄弟,我家的金银首饰成色足份量够,罚我的钱不应该啊。”这是金家的大伯在说话。

      “游客说你金家的首饰是机打的,不是人工的,投诉你虚假宣传与实物不符,当然要罚。”海仁转过身来对着金大伯说。

      “沐跛子,我家的菜单都是按公司的要求明码标的价,你凭什么罚我的款?”气冲冲说这话的是红枫的弟弟红宾。

      “明码标价是不错,可你家饭店炒的菜份量太少,就数去你家吃饭的顾客意见最多,不罚你罚谁?”海仁梗着颈脖子冲着红宾说。

      “下次你罚试试,我再打断你的一条大腿。”红宾圆瞪眼,手指着海仁说。

      “下次再有顾客投诉你,就关了你家的农家乐。”海仁说完,一头冲上前去,用头抵在红宾的胸前说,“你来试试!”

      人群中一阵起哄,把海仁推来搡去。海仁跛着脚,整个人飘没在人群里,就像是一只小船在风浪里上下沉浮,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我冲上前去拨开人群拉出了海仁,人群见我过来一齐朝我涌来,七嘴八舌朝我喊:“卫君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个伪君子!”、“你不配在安庄做男人,滚出我们的安庄!”、“薄情寡义的人,安庄不容下你!”

      我拉着海仁拼命往禄安桥下跑,脚步一乱摔倒在桥面上,一群人就从我们身上践踏而过。我胸口一紧,感觉整个世界都压在我身上,喘不过气来。

      我“啊”的一声醒了过来,翻身坐起,怔了半晌,软绵绵的起身朝窗外一望,看到对面一楼下面乱哄哄的一片嘈杂。黄冷经理正在指挥人员不停的往货车上搬东西。我知道这是黄冷经理在组织安庄工程指挥部工作人员撤出“况府”回“安天”集团办公。

      我简单洗漱后已是上午九点多,下楼出“况府”,迈着软绵绵的脚步,信步朝桃竹庄走去。

      来到八水湖南岸码头,我见汪菲同一伙人围在一张展板前,正在讲解着什么。我凑近一看,是一张水下施工图,汪菲在给演出保障人员讲解图例。

      我转身离去,走出十来米,忽听汪菲在后面急急赶来,朝我说:“卫总你等等,有事对你说。”

      我站在当地,慢慢悠悠转过身来,一脸平静望着汪菲。汪菲三步两步赶上来,小脸微有汗珠,一抺刘海轻粘在前额上,竟增添了几份秀丽可爱。汪菲笑盈盈看着我,说:“你跑什么跑,怕我吃了你呀?”

      我说,我是看你在忙,不打扰。

      “你放心,我不会坏了你的好名声,我的安庄好男人。”汪菲笑笑眯眯看着我说。

      我说,你不要轻易下湖,湖上不安全的。

      “你放心,我是学校游泳协会会长,畅游过大江大河,这一洼之水算什么,会保护好自己。”汪菲贴近我一步说。

      我说,也不要太急,时间还有的是,就是推迟几天也无所谓。

      “你放心,国庆节当天正式演出没有问题。”汪菲紧跟我向前挪动的身子说。

      我说,那你有什么事?

      “我要告诉你的是,你放心。”汪菲挡在我面前,目不转睛盯着我,说,“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不是要做你唯一的女人。”

      我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我对得起我现在的自己。”汪菲说,“现在,你去忙吧。”

      我说,你一个人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汪菲转身离去,边走边朝后向我挥了挥手。

      看汪菲远去,我怅然若失。茫然一会,我掏出手机,电话里约上大强、海仁两人,在白马驿站会面谈事。

      我一人来到驿站,进到院内,转过照壁,穿过廊房,迈进古色古香皇华厅,见装潢考究,唐风悠悠,古意古景,古韵十足。我趁着这若大空间空无一人,仰头欣赏着中间两根柁梁上的“一路顺风”、“四季平安”、“步步高升”等精美雕刻图案,环视四围墙上描绘的“福禄寿禧安”、“仁义礼智信”、“忠孝勤俭廉”等华美彩绘故事,忽然间竟有些恍惚,感觉时间在来回拉扯着我,让我穿梭在安庄的过去现在,飘荡在安庄的半空外,一时间竟不知乡关在何方。

      “卫总好,我刚同程仲在马房里转,没看到您过来。”我闻声转过身来,看到王文静经理和程仲两人已站在我身后,王经理正气喘吁吁对我说。

      我说我随意转转,顺便看看驿站收尾工作进展情况。

      “我们中秋三天都不放假,确保九月十八号全面收尾,十九号具备完全接待能力。”王文静经理说。

      我说好,辛苦你们了。

      “卫总要不要视察一下马房?”程仲对我说。

      我说我见识过你们骑队的风采了。

      “我们骑手和马匹对环山跑马便道都熟悉了,准备从今晚开始,在跑马便道进行晚上手持火把骑马训练。”

      我说好,要注意安全。

      这时我看见门外大强、海仁两人正朝皇华厅这里急急赶来。海仁跛着一条腿,走起路来,双手使劲向后甩开前后划动,跟上大强的步子有些吃紧,但一拐一拐的拐得十分坚定有力,丝毫没有落下半步的意思。

      “要么,我们去看看厨房吧。”说完,我带着王文静经理和程仲走出皇华厅,朝大强、海仁两人迎去。

      “好的,卫总请。”王文静经理说完,跟着我走出皇华厅后抢在前面,带着我们朝驿站西北角走去。

      “海仁,安庄参与旅游经营的商户都会遵守公司的管理规定吧?”我走近海仁身边问。

      “那当然,谁不遵守就别想干。”海仁说。

      “会不会有偷偷另搞一套、唯利是图破坏安庄名誉的?”我边走边问,随同王文静经理走进位于驿站西北角的大厨房。厨房里的东西摆放有序,干净整洁。我转出厨房,走向库房,再看马房。

      “君子放心,如果有,我立马会把害群之马给揪出来。”海仁大着嗓门一路追在我后面说。

      我说中秋三天假期,我想逐家逐户都走一次,你们能不能陪我?大强说可以。海仁说君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都家家户户跑了两三遍了。我说就当是中秋节去看望一下邻里乡亲,不好吗?海仁说行行行,就依你。我说我们最理想的,是不要让旅客有投诉;确实有投诉,要第一时间协商解决,不能让事态扩大。王文静经理说市场部会和法务部、数字媒体部紧密配合好,各个部门都有专人对接这项工作。我说对违规商家,第一次以批评为主,再犯就要执行条规,还犯必须关停。大强说安庄的商户基本觉悟还是有的。海仁说,君子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给那家商户有第二次犯错的机会。我说,海仁你不要蛮来哈,遇事多找大强书记商量。

      “驿站是安庄的旗帜,出不得半点差错,王经理要多操心了。”我转了一圈,走出驿站,对王文静说。

      (4)

      这个中秋节,过得紧张匆忙。中秋这几天,方秋和小红在“况府”同红枫一起做了三天的饭,招待在“况府”和驿站加班没有回家过中秋的外地工作人员。我抽不开身回家,母亲知道我忙也不多打扰,只是要求我多给小芳通电话。

      《春江花月夜》户外演出人员中秋期间无论如何都不肯排练,汪菲小景小颜三人无事可干,只得回学校。

      我带着大强、方明、海仁、方文静、黄冷、程仲,开着两部小车,跑完了安庄的四个村庄,给每一户人家分发一份月饼,送上由集团法务部制作的“诚信经营,生财有道”、“安庄名誉,来之不易,人人珍惜”等宣传海报。

      中秋三天,来安庄旅游的人流量逐日呈指数般速度攀升。中秋过后,外地游客明显增多,驿站被迫提前进入营业状态。

      一群又一群网红博主把驿站挤得水泄不通,一拨又一拨少男少女来安庄追随着程仲和他的马队。《春江花月夜》户外表演渔民排练时,围观的旅客越集越密,让汪菲不胜其烦抱怨不断。安庄农家乐接待能力趋近饱和,海仁驾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在四个村庄间幽灵一样来回穿梭。

      不到九月二十号,安庄的游客接待量就已接近极限。整个安庄像煮沸了的一锅粥,处处热气腾腾;安庄人人处于亢奋状态,感觉每一秒都有一块亮闪闪的银子可以捡拾,丝毫不肯暂歇。

      我同红枫、云飞商量说,照这样下去,国庆节可能会出现失控情况,要思考应对方案。

      九月二十日上午,我同云飞在“况府”东楼三层会议室再次召开“安天”集团各部门各公司负责人会议,进行战前动员,明确:——

      1、总经理沐云飞带大强沟通市县乡三级政府,请求增派公安交警城管市监交通卫生防火等力量,援助安庄应对超大客流。

      2、数字媒体部在官网上每日发布安庄动态,人流量高峰时每小时更新一次预警信息,提醒当前安庄游玩人流量已饱和,劝告潜在游客改变行程。

      3、“安天”集团机关人员从现在起开始每天都上班,国庆节不放假,人员全部进驻“况府”,三天之内全部到位,由总经理统一调度管理,分地段分区域各负其责,全力以赴帮助安庄度过难关。参与安庄旅游保障的工作人员,每人发一张五千元的安庄旅游贵宾消费卡,集团六个子公司其他职工每人一千元旅游消费卡,鼓励大家动员省内外亲朋好友国庆节带亲属来安庄游玩。

      4、王文静经理协调庄文台长先行制作出时长不少于二十分钟的电视连续剧《安理将军》宣传片,在安庄旅游官网和安庄境内各个地段电子显示屏上滚动播出,越快越好。程仲个人的微博抖音视频号同步跟进。

      5、总经理沐云飞督导各部门在业务范围内各尽所能主动出击,邀请省内外各媒体机构来安庄现场实时拍摄播报安庄旅游地态。

      6、王经理协调导演付色加入《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排练组,协助汪院长工作。

      7、牌楼下祠堂前场地为帐篷临时搭设处,九曲溪东西两堤为应急搭设点,做好通水通电,安设移动卫生间。由云飞总调度,王文静具体负责。

      8、程仲马队在客流高峰时分成两队,一队搞骑行表演,一队搞安保巡逻,插空休息,轮流交叉。

      9、大强、方明、海仁三人加强巡查,盯紧各个商户,特别要盯住油坊村的各个商铺,决不能出任何纰漏。

      10、黄冷经理配合王文静经理处理安庄事务,重点协助抓好驿站的运行管理。

      11、我本人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时候都可以拨打我电话。

      开完这个会,我感觉轻松许多。下午,我同云飞到各个村庄转了圈,晚饭后早早上床美美的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床,摸起手机一看已是八点,拨开屏幕竟然发现有未接视频电话,是小芳打来的。我简单洗漱好,正准备回拨给小芳,叶梅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我接通电话,轻“喂”了一声。

      “还能想起我是谁吗?”叶梅在电话那头说。

      “叶梅对不起,安庄这里事太多,”我对叶梅抱歉说,“我本想忙完一段时间再给你电话的。”

      “谢谢你,还能想起我来。”叶梅幽幽地说,口吻大不似以往那样干脆利索,神情有些沮丧但好像也不完全是因为我的原因。

      我说你都还好吧?叶梅说自从你离开我后,能有什么好不好的呢。我说你的武汉新时代商场奢侈品店开业了吧?叶梅说这个项目有变化,现在另有考虑了。我说你儿子钱元现在怎么样了?叶梅说儿子今天去美国留学了,我刚送走他。我这是在武汉天河机场给你打电话。我说你这不是都很好吗?

      “钱贝去世了,是上个月的事。”叶梅淡淡的说,“他同伍倩是去国外看病,并不是考察什么项目,实质是去寻医求药。全世界的名医都看了,终究还是挽救不了他那可怜的从来没有珍惜过的胃。”

      “那你要节哀顺变,保重好身体。”我说。

      “我要对你说的不是这个事,”叶梅说,“钱元办完他父亲后事就离开我去美国耶鲁大学医学院读博,钱贝身后留下“前景”制药集团的三家制药公司他也不管,全都交给伍倩那个女人去打理,一点良心都没有。”叶梅气嘟嘟说完,又说,“我要说的是,想请你帮我劝劝钱元,留在国内守住这份家业。”

      我说钱贝应当有遗嘱的吧。

      “钱贝的遗嘱是钱元同伍倩享有同等股份,指定钱元担任法人代表,伍倩负责企业管理。”叶梅说,“我担心的是伍倩这么年轻,才三十来岁,将来她改嫁了,钱贝付出一生心血打拼下来的事业就要让别人窃取了。”

      我说这就有些复杂了,只能是依嘱执行呀,再说你儿子又不愿意配合,事就难办了。

      “这里还有一个情况,我发现另一个隐秘持股人占有股权8%,是以知识产权置换的股份。只要找到这个持股人,争取他的支持,就可以让钱贝的遗嘱失效。”

      我说我十月份中旬可能会去一趟武汉,现在安庄这里忙成一团糟。

      “那好吧,我等你。”叶梅说完挂了电话。

      我匆匆下楼去西楼一层食堂吃了碗牛肉拌粉,边吃边给小芳通微信视频电话。

      “亲爱的,你这些时是不是好忙,感觉你都瘦了一圈了。”小芳在手机里头盯着我说。

      我说昨晚睡得太沉了,都没听到你的手机响。

      “我知道老公一定是辛苦睡着了。”小芳说,“我不应该打扰你的,可我就是想你。”说完,又说,“告诉亲爱的一件事,你猜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说不管男孩女孩都喜欢。

      “假如是一个像你一样人见人爱的男孩子呢?”小芳说。

      我说我更喜欢是一个像你一样花见花开的女孩子。

      “老公你自己注意身体,记得想着我们母子俩。”小芳说完就结束了视频电话。

      同小芳通完话,我走出“况府”,出门一看,才过九点,外面就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安静千年的安庄闹闹哄哄起来,竟是如此的熟悉而又陌生,鸡鸣犬吠不闻,喧嚣叫卖不绝。

      我漫步到八水湖观众观礼台,看到导演付色站在观礼台最高一级台阶上,正在调度八水湖水面上二十只渔船表演走位。没想到付导今天就上岗了,而且进入情况这么快。

      “3号船上的长生大哥,你抽烟的姿式老帅了,我老远就看到了。注意哈,我们古代的老祖宗可是没烟可抽的,赶紧的灭了吧。”

      “17号船上的水秀嫂子,你的身材那么好,不秀出来实在是可惜了。不能坐的哈,要站起来做该做的动作。”

      “11号13号两条船到位总是有延迟,船上的两位大哥,小强、旺财明天上船训练前先到我这里来领两馒头,吃饱了饭有力气了再上船。”

      付色手持对讲机不停的朝八水湖面上的表演渔船喊着,看上去似乎氛围很活跃但规则严谨秩序严整。

      付色发现我在,跑下来同我打招呼。我握着他的手说辛苦了,然后又问汪院长她们几个人呢。

      “黄冷经理一行几人带着汪院长还有小景小颜她们去验收水下施工项目去了。”付色手指着前面的八水湖面说。

      我放眼看去,有几条小船沿着八水湖东西两岸巡游,然后向湖中心靠扰,估计是黄冷汪菲她们在做工程验收,就对付导说,你们继续吧,说完转身前往桃竹庄。

      刚走到村口,迎面遇见红宾领着庄上一群男女挡住了我的去路。

      “卫君你来了正好,我们到处在找你,有事要对你说。”红宾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侧着身子斜着头,挡在我前面对我说。

      我说你有什么事,说吧。

      “南溪庄的农家乐商户在做鬼,你们怎么就不管?”红宾两眼看着地面,一脚踢开脚下的一块小石子,别过头去说。

      我说到底是什么事,说清楚。

      “君子你是不知道呢,南溪庄的农家乐商户在背后悄悄给旅客现金回扣,偷偷压低餐饮住宿价格,害得我们这里客源少了好多呢。”舅妈从人群中挤上前来对我说。

      我说有这事吗?是确实的吗?

      “有有有,当然有,我们都听说有,要不去他们庄上的客人怎么会那么多,来我们这里的客人怎么就那么少呢?”众人七嘴八舌拥上前来对我说。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还不都回家去。”大强从远处走了过来,大着嗓门朝大家喊。

      “大强书记,你好歹也是桃竹庄上的人,怎么胳膊肘朝外拐呢?”舅妈别着身子对大强说。

      “你们服务不到位,竞争不过人家就给人泼脏水,一个个都好意思吗?”大强怒气明显上来了,手指点着人群说。

      “那我们总要分一杯羹吧,总不能人家吃肉我们连骨头都啃不上吧?”人群中有人在嘟嘟囔囔。

      “你们在这闹什么闹,啊?”不知何时,海仁一拐一拐的拐到了人群前,用一双威严且带着邪恶的眼神扫视着大家说,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鬼鬼祟祟做小动作的是你们,还污蔑别人,别以为我不知道,等我抓到了证据,立马让你们关停,你信不信?”海仁恶狠狠地说,恶霸地主训斥佃户长工一样。

      “大家看这样行不行,从明天开始,安庄农家乐无论是餐饮还是住宿都放开价格,由各个商户自行定价,公司与商户的分成比例不变,但必须是线上付费,不允许私下现金交易,不允许欺诈游客。这样好不好?”我说。

      “这样好,这样好!”“卫君辛苦了,我们走了哈。”众人说着,一哄而散。

      看到众人散去,我对大强、海仁说,幸亏你俩来得早,不然我都被这些人吃了。

      “谁敢一个试试?”海仁说。

      我说海仁你不要太刚了,都是乡里乡亲的。

      “我才不管呢,我凭良心办事,碍着谁谁倒霉。”海仁说。

      我说你以后有事多同大强商量,不要脾气一上来就只顾着逞强。

      “行了行了行了,我听你的好不好。”海仁不耐烦地对我说,一拐一拐的拐走了。

      (5)

      安庄的客流量逐日递增,每接近国庆节一天,从外面涌进来的人流就增加几成。

      “况府”东楼三层会议室已改成指挥中心。白天由云飞坐镇指挥中心,晚上我搬来一张行军床,在指挥中心过夜,通过监视大屏幕观察着安庄各个方向的动态,调看各个角落实时影像,实时调度安庄运行。以禄安桥为中心的驿站、牌楼、祠堂和“况府”,仍然是人流聚集的热点地区。程仲是移动的热点,他走到哪,就有一群少男少女紧跟到哪。

      这天晚上九点多,我半躺在行军床上,漫不经心翻看着由哈里王子所著的一部自传回忆录《备胎》(Spare),汪菲提着一部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我床旁边的会议桌傍,一边打开电脑一边对我说:“我在这里给我的研究生开一个线上组会,不会打扰到你吧?”

      我说这都快半夜了,你还开什么组会。汪菲说我白天哪有时间,只好这个时候了。我说那我会不影响到你们开会。汪菲说你在我后面默不做声就行了。

      汪菲一旁自个登录进腾讯会议室,逐个学生问话,最后讲评说:“我们观察分析经典影视片断,不要过多纠缠导演编辑是如何想的,而要通过这个偶然发生的典型桥段去揣摩社会必然存在的确切形态,同时要注意防止个人主观臆断。这就需要你去多观察社会,社会每分每秒都在上演精彩大戏。下一个组会的主题就是:通过剖析一个发生在你眼前的真实社会现象,去反证某一部影视作品中某一段情节的合理性。”

      我在汪菲后面不敢多动,旁听了一堂研究生指导课。有一会没有汪菲的声音,我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抬头一看,见汪菲趴在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上睡着了,正打着轻微的呼噜。

      我从行军床上慢慢起身,悄悄走到汪菲身边,缓缓俯下身去,把这个可怜的女人轻轻抱起,悠悠转过身来,徐徐放在我的行军床上,再细细展开一条空调被,密密覆在她身上。

      我退回到会议桌旁坐下,坐在大屏幕前,摊开手中《备胎》,打算今晚就让哈里王子陪着我度过这一晚。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把我从沉睡中唤醒。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趴在会议桌上双手压着《备胎》一书睡了一夜,盖在汪菲身上的那床空调被披在我身上,闻闻似乎还有汪菲的体香在。汪菲不知道何时起的床,我四顾茫然还在迷糊犹如梦一场。

      手机的铃声仍然在焦急响着。“喂。”我懒洋洋接通电话。

      “卫伯伯你来一下庵堂村吧,海仁在这里同县市监局的领导好像有些误会在争吵。”我一听,电话里是云飞满是慌张的声音。

      “我马上到。”我说完急急下楼,叫上小苟,急急驱车前往庵堂村。

      车子开进庵堂村,就看见一辆车身上标涂“市监执法”模样的小车停在村口的一块空地上,三名穿执法制服的市监领导站在车子外,被一群人紧紧围着指指点点骂骂咧咧,正手足无措神色紧张。海仁的声音格外粗野,蹦跳着一条半脚冲着市监的领导在呼呼喝喝。

      “我们安庄几代人吃的都是这些东西,庄里的百岁老人多的是,还能有什么食物中毒?你们少在这里敲诈勒索。我们安庄可不是好招惹的,识相的就赶紧给我走!”海仁梗着脖子红着脸口吐白沫气势汹汹地说,凶恶阴冷的眼神像一条眼睛蛇一样死死盯着对方,就等对方做出一个动作来,他立马会给人致命一击。

      我赶紧下车,冲进人群,揪住海仁,对云飞说:“你先把市监的领导请到‘况府’去。”

      等云飞带着市监车子离开,我转身问海仁怎么回事。

      “他们先是说我们食品没留样,然后我们留样了又说留样不规范,今天来这里说是要给我们安庄农家乐的商户贴封条。”海仁一边说,一边一拐一拐在我面前晃悠转圈,“其实他们就是想敲诈我们,几次想向我们推销他们的酒水,价格还死贵死贵。我们不理,他们就三番五次来找我们安庄找麻烦。你说气不气人,还以为我们安庄好欺负。”

      旁边的村民也都在齐声附和着。

      我瞪着海仁说:“你动不动就与人吵,还想同人动手,你的另外一条腿不想要了是吧。”

      “不要就不要,我老光棍贱命一条怕过谁?”海仁头一梗对我说着,一拐一拐的走开了。

      “食品要留样,留样要规范,我们都是签过协议的,你们大家也都是同意了的,怎么就不认了?”我对大家说,“现在你们都回去,按县市监领导说的要求去做,做不到就自己关门。其它的事,我会处理好。”

      我安抚好庵堂村几户农家乐商户的情绪,赶紧回到“况府”,来到东楼一层接待室,一进门就满口不迭的连声道歉:“对不起各位领导了,是我们安庄村民素质低,冲撞了各位。我给大家赔礼道歉了。”说毕,再一再二再三给三位领导鞠躬致歉。

      “这位是我们卫总。”云飞起身忙把我介绍给县市监的三位领导,又把三位领导介绍给我说,“这位是秦局长,这位是宋科长,这位是小元师傅。”

      “卫总你们这样搞下去是不行的,迟早会出事的知道吧?”宋科长黑着脸对我说,“我们这都是来帮助指导你们安全规范经营的,结果你们对抗起执法来了,这可是严重问题,知道吧?”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实在是对不起对不起,宋科长请息怒请息怒。

      “你就是卫总是吧?”秦局长靠坐在一张靠背椅上,满面愠色对我说,“食品安全重于天,你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吧?”

      我说是是是,领导批评得对,我们完全接受,一定整改马上就改,一定惩处违规商户。

      “总经理你下去安排一下,我在这里陪两位领导喝喝茶。”我一面对云飞说,一面给秦局长和宋科长泡茶。云飞拉着小元师傅开车出了“况府”。

      我同两位领导喝茶聊起了天,意外得知秦局长是军转干部副团转业,现在是县市监的一位副局长,说起来还是同一个军校同一届毕业同一年转业的,然后话题就多了。

      个把小时后,云飞同小张师傅进来。云飞站在我们面前说,刚才他去严肃批评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商户,村民们都认了错,表示会立即整改到位,还要我当面给几位领导道歉。

      “不必了不必了”秦局长宋科长连连说,“沐总辛苦了辛苦了,快坐下一起喝杯茶。”

      “秦局长宋科长不必同村民一般见识,他们都是没有文化的粗人,以后有事可以直接同我和沐总说。”

      “那行,我们就回去了。”秦局长说完站起来,又说,“不过你们要重视抓好食品安全哈,这可是出不得半点差错的。”

      我说一定一定。

      恭送县市监领导出“况府”院大门,目送他们的车子远去,我回过头来对云飞说:“今天的教训很深刻,也是我疏忽大意了。我们现在要补课,你这两天赶紧去市县乡三级政府相关部门做沟通,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多掌握一些情况和信息。我来整顿安庄的秩序。”

      “这事以前都是我爸去跑的。”云飞面有难色对我说。

      “现在你爸不在只有你去了,你带着‘安天’集团办公室里的人去,他们应当知道如何沟通。”我说,停了停又说,“要么还是先等等,等你爸回来了再说。现在我们先集中精力保障好安庄安全顺利度过国庆节。”

      再有三天就是国庆节,时间十分紧迫。下午五点,云飞接到县委办一位领导来电,请他第二天上午去参加县里的一个会议,主要议程是安庄旅游开业协调会,有一个议程是代表“安天”集团讲话,主要是给政府各部门提保障要求,目的是确保国庆节当天新安庄顺利开业。

      我边吃晚饭边同云飞商量发言稿内容,然后让云飞早点去休息,自己来到东楼三层的指挥中心,一面时不时的通过监控大屏幕观察安庄实时动态,一面在笔记本电脑上撰写云飞明天的发言材料。

      把云飞的发言材料整理完,已是凌晨四点了。我洗漱好上行军床,随手翻看几页书,就沉沉睡了过去,睡梦中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轻飘飘,一会在随波逐流,一会在驭风而行,一会在云中慢步,一会在穿越时空,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舒畅。

      第二天,是大强的大嗓门把我从美梦中惊醒过来:“君子你好享福,一觉睡到大中午。”

      我睁眼一看,都中午一点多了,一个翻身赶紧起床,嘴里还嘀咕着说:“我怎么睡得那么死啊,也没有一个人来叫下我。”

      “卫伯伯这两天也是辛苦了。”随同大强一起进来的云飞说,“我和大强书记刚从县里开会回来。”

      我进卫生间洗漱,一面听着大强和云飞两人介绍会议情况。

      大强说,县委王书记高度重视安庄旅游国庆节开业,要求县里各个部门全力以赴保障“安天”集团,确保安庄旅游国庆节开业安全有序运行。云飞说,国庆节前政府所有保障力量都会到位,我们的压力会小好多。政府答应我们关于成立联动指挥机制的请求,允许我们参与到他们的指挥平台中去。

      “大强做好同政府层面的沟通协调工作,还要带着海仁继续做好面上监督督查,让方明盯紧油坊村的各个商户。”我洗漱好,边收拾行军床,边对他俩说,“云飞也要做好两件事:一是指导‘安天’集团各部门为政府执勤人员提供好一线后勤保障,不要认为政府部门的贡献是理所应当;二是做好‘安天’集团与政府各部门的信息互通,不要各自为战更不要当甩手掌柜。”

      我这一觉醒来,感觉神清气爽,焕发崭新面貌,就像现在安庄一样,进入了新境界,展现出新活力,等待着新爆发。

      这几天,我随意挥舞着手中的一根小竹竿,随意拨弄着路边的花花草草,优哉游哉在安庄各个角落随处游荡,置身于各色人等匆匆而过的流动人群中。我不惊扰任何人,仿佛游离在这个繁华忙碌世界之外,俯看芸芸众生你来我往,没有喜怒哀乐,漠然超然物外。我想,这个时候我就是台下一名幸福的观众,拥有纯真生活,希望能是永恒。

      (6)

      战斗终于打响。国庆节天气格外好,公安交警、城管交通、市监文旅、消防救护等政府部门和“安庄”集团各部门严阵以待,县委王书记亲自坐镇指挥,云飞在县公安警务指挥车内陪同王书记一行,联合调度指挥安庄各个方向的力量,紧密关注安庄实时旅游动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事态。

      我一个人躺在“况府”东楼三层指挥监控中心的行军床上,透过监视大屏幕找到海仁,拉近镜头一看,看到海仁驾驶着一辆三轮电动车,就像一头孤独的饿狼,鹰视狼顾扫视着一家家商户,游荡在安庄的角角落落。

      我拿起方明收集整理好的《安庄守护神:“独庄公”》资料,饶有兴致的看了起来。资料按纪传体形式编列安庄历代“独庄公”事迹,安理将军是安庄第一代“独庄公”,自安理将军以降共记载了三十三位人物事件,跨越安庄千余年历史。我查到厚财当年之所以被打成“地富反坏右”典型份子,是自己主动站出来担当的,目的是防止当时打击“地富反坏右”运动在安庄扩大化。同时,厚财也被族中长老飞雪太公会同四名庄公认定为当时的“独庄公”,而且在他死后的确是由飞雪太公和四名庄公亲手安葬。

      我还注意到,安庄一九三八年下半年的“独庄公”果然有我小外公沐逸飞,但随同小外公一起被害的蒋玄瑛小外婆,还有降涛公府上的账房管家沐冲天,也都是当时的“独庄公”。一个事件竟然有三位“独庄公”,这在安庄的“独庄公”历史记载中绝无仅有。三人一起安葬在“独庄公”墓地上,也没有作更多的特别说明,显得语焉不详。

      大屏幕里的安庄,尽管人山人海人声鼎沸,依然次序井然有序流动。我手机里提醒云飞,要提请政府方面注意加强晚上八点开始的《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的现场安保,并做好晚上有大客流滞留在安庄的准备。然后在监视屏中找到方明,看到他在油坊村各条小巷子里穿梭晃悠,便在手机里约他晚上饭后来“况府”东楼三层指挥监控中心陪我喝茶。

      安庄的白天安稳度过。下午五点,五百顶帐篷全部架设好在牌楼下、祠堂前和九曲溪东西两堤上,设施齐全灯火通明,供游客申请免费使用。整个安庄就像是一座古代大兵营,又像是一座现代大集市,更像是一座超级大舞台。

      6:00,人流开始逐渐向桃竹庄八水湖南畔《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观景区域流动;

      6:30,观景区域人流已达饱和;

      7:00,由公安交警城管交通部门执法队伍组成的人墙把整个湖岸边的观景区封控了起来,限制人员进入;

      7:30,人墙外聚集的人流越聚越密,对人墙的冲击越来越大;

      7:40,政府在寿安桥两头组织起第二道人墙隔离人群;

      7:50,政府在禄安桥两头组织起第三道人墙控制人流;

      8:00,《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正式开始,人群一阵欢呼。

      我同方明站在“况府”东楼三层指挥监控中心的窗前向北瞭望,看到演出顺利开始,便坐回到樟树墩茶台旁,品起了茶。

      “方明,你的《安庄守护神:“独庄公”》我看过了,感觉比《安庄故事》整得还要精彩。”我一边给方明斟上一杯茶,一边说,“不过有些疑惑,想请教一下你。”

      方明说,那你就说呗,文绉绉的干嘛。

      我说安庄族谱里怎么不详细记载安庄“独庄公”的事,按理族谱里该为每一位“独庄公”单列一节才是。

      方明说,我不是说过了吗,安庄“独庄公”文化体现的是安庄的集体自私。每一个安庄“独庄公”所作所为都登不了大雅之堂,不会被任何一个社会主流所认可,就是安理将军本人也逃脱不了那个时代的现实批判。族谱里若有详细记载,族谱本身都会变得不安全,只能是简略含糊记载“某年某月某日薨,安葬于西北山顶。”。这是我们安庄先人的大智慧。

      我说安庄“独庄公”都是以性命作代价换来安庄的一时安宁,身后却是这样容易被人遗忘,不是有遗憾吗?

      方明说,安庄每三十年左右出一任“独庄公”,都安葬在“独庄安”墓地上,接受安庄世世代代缅怀祭拜。

      我说安庄“独庄公”中各色人等良莠不齐,有一介书生,有义士壮汉,有落魄村民,成分太复杂了。

      方明说,安庄“独庄公”有的是舍我取谁当仁不让,有的是主动请命慷慨赴难,没有一个不是自愿的,有的时候还是竞争得来。正是因为安庄的“独庄公”无论高低贵贱都有机会充任,否则就会成为世袭封号。没有世袭“独庄公”,安庄就不容易出现世袭贵族和永世贱民,不会出现安庄阶层固化导致自我奴役,从而避免分裂瓦解。安理将军在设立“独庄公”时,是有过深思的。

      我说,你在材料中标明一九三八年的“独庄公”有三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明说为这事我求证了族中长老秋云太公和安庄的四位庄公,还问了其他一些当事人,都说族谱记载没有错。这事当时是轰轰烈烈,安庄上下无人不知,只是事过境迁,这事就慢慢淡忘了,的确是让后人有些难于理解。

      我说,那你说说我小外公他们的事。

      方明说:“你要我说,那我就说了哈,但我说的都是从旁人打听过来的,不一定是实情,你不要有什么想法哈。

      “要说整个事件还是与当年日军侵略中国,到一九三八年下半年进庄有直接关系。日军是从八水湖上的水路进庄的,上岸后征用了降涛公和逸群公两座府邸,两个府上男女老少全都搬到了峨坝府上来小住避难。

      “日军原打算在安庄休整一段时间的。一开始双方都相安无事,日本军人一个个慈眉善目彬彬有礼,到处给小孩老人分发牛肉罐头水果糖,只是小媳妇小姑娘始终不敢露面。安庄富户也都拿出家产,对日军给予了劳军。第三天晚上,日军在寿安桥上的三名哨兵深夜被杀,第二天清晨三具日军尸体标标准准整整齐齐码放在祠堂前的那大青条石板上。

      “这可不就捅了蚂蜂窝。第二天一大早,日军通过中国翻译官和当地向导,把全庄男女老少全都赶到祠堂前,抓来族中长老青峰老太公、四位庄公和安庄“三公”逸群、降涛、峨坝等人,一齐跪在大青条石上的三具日军尸体前,扬言凶手若不在天黑前主动自首,就先杀这几人,然后再屠庄。为表震慑,日本人在中午时分把寿安桥炸毁,只留下露出水面的几座光秃秃的桥墩,同时炸掉禄安桥、福安桥两座桥面上的石头凉亭阁楼。一阵又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在安庄上空震荡回响,地动山摇让人魂飞魄散。安庄人人瑟瑟发抖。

      “天黑前,当日军举起砍刀正要砍杀这八人时,你小外公逸飞突然大喊一声站了出来,紧接着是你的玄瑛小外婆,然后是降涛公府上的账房管家沐冲天。三人一齐承认,是他们在昨晚共同谋害了日军三名哨兵。

      “日军立马把这三人捆了起来,然后分开审讯,最终认定杀害日军哨兵的就是这三人,当晚就把他们押到大青条石日军三位哨兵尸体前,当着全庄人的面,用步□□刀一下又一下把他们三人活生生刺死,不允许收尸。第二天,日军就撤出了安庄。

      “三人都有硬骨头,一声都没有吭。等日军远远离开了安庄,才由长老青峰老太公出面,带着四位庄公,组织村民把三人安葬在‘独庄公’基地上。”

      我问蒋玄瑛一个小女子怎么会参与到这么凶险的刺杀行动中来?

      “这个具体不是很清楚,有人说蒋玄瑛主要是起到引诱掩护作用,也有人说她是想同你小外公逸飞一起赴难。”方明说,“其实参与刺杀行动的除了他们三个人外,还有厚财和藏根。”

      我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让厚财和藏根暴露出来,是他们五个人商量好了的,可能因为厚财和藏根两个当时都是单身吧。这事是厚财和藏根后来多次亲口对人讲过。”方明说,“青峰老太公和四位庄公也都给大家证实了,说是逸飞带着三个府上的三名账房管家悄悄找到当时的族中长老青峰老太公和四位庄公,请求做安庄这个时候的‘独庄公’,由他们四人想办法把日军赶出庄去。”

      我追问蒋玄瑛小外婆到底为何参与进来?

      “有人说蒋玄瑛同你小外公逸飞当时事实上是情人关系,长笛就是他俩的私生子。”方明说,“你再不要问我了,其它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默然怔在当场。

      这时,从八水湖方向人群中传来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海呼山啸。我和方明抬头从监视大屏幕中看到,程仲率领的白马骑队,骑手们手持着火把,分两路从东西两个方向,一路狂飚汇聚到观礼台前,勒马接受观众的检阅,尔后又沿着两侧山脊急驰而去,惊起了人群一阵欢呼;同时,天空中一大群无人机摆出了万马奔腾阵势,在镭射激光的照射下,天上地下有如势如破竹的千军万马,向着敌军勇猛冲去,掀起了《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高潮。最后,在天空中爆响着的礼花映照下,观众有序散场。

      就在此时,一阵虚脱感朝我袭来,疲倦笼罩着我全身上下,把我紧紧包裹,让我动弹不得。

      “我们还是不要为先人避讳,你实事求是记载这段传记吧,这也是对历史和个人的尊重。”我回过神来对方明说,“你回去休息吧,我也想睡觉了。”

      国庆节当天安庄安然度过,第二天人流量还在加大。□□来安庄坐镇指挥,安庄的安保力量增加了一倍。

      国庆节第三天,更多的人从外面涌入安庄。省里领导亲临安庄现场调度,来自省里的执法队伍对安庄外围进行了有限封控。

      国庆节七天假期,安庄终于在紧张热闹中平稳度过。省长在节后的一次总结会上说,安庄旅游项目是成功典范,经受住了各方面的考验,要求各级各部门继续保持对“安天”集团的大力支持。

      国庆节假期过后,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仍是络绎不绝,给安庄造成的压力依然没有消减。我决定停止《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只保留程仲的白马骑队继续带装巡游表演。程仲一时成为游客专程来安庄旅游的追捧对象。

      王文静经理专程找我汇报工作时说,庄文台长最近给她透露,省里领导最近有指示,广大群众有呼吁,要求电视连续剧《安理将军》提前播出。《安理将军》样片审查正在走绿色通道,可能会提前一个月播出。

      我想,春笋应当要回国了,再不回来我可就顶不住了。我也应该去武汉看看我的小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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