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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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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在庄文院长的亲身督导紧密调度下,电视连续剧《安理将军》在安庄的拍摄任务全面完成,全剧正式杀青。
我如期接手《安理将军》的后期制作,委托付色导演重组后期制作组,余下工作人员全部遣散。演员除男女主角外其余全部就地解散。阿虔、阿秋两位角色饰演者是师大的两名在读研究生,需要补拍镜头可以随叫随到,回学校继续上课完成学业。男主角程仲同新组建的后期制作主创人员一起从临时住地庵堂村搬进“况府”。《安理将军》的后期制作组的工作人员住西楼三层,指挥部工作人员及工勤人员住西楼二层,办公设备设施安置在东楼一层一间办公室内,人员设备在端午节后也是六月十日前全部到位,剧组正式进入后期制作阶段。我让王经理和黄冷两人都从西楼二层标间里搬出,住到东楼二层的套间里来与我同住一个楼层。
安庄的十三座牌坊已全部构建完毕,山东来的安装队伍提前了一个星期撤场。庄院长居功甚伟。
春笋给我打来电话,讲了四件事:一是庄文院长已经高升了,作为高端人才引进,任省广播电视台党委委员、副台长、副总编,兼省广电传媒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理;二是指派王经理王文静联络庄台长,依托省广电提供技术设备作支撑,推进《安理将军》后期制作;三是董事会明确黄冷为新成立的基础工程建设部经理,全面负责集团内除地产外基础设施工程项目等建设事务,以现在的“安庄工程指挥部”为班底在“况府”展开办公运作;四是要我致电邀请楝花端午节回趟老家,顺便请她参加新牌楼的揭牌仪式。
我在电话里同春笋作了一些沟通,挂断春笋的电话后,先是给小芳打了一个多小时的微信视频电话,然后按小芳的提示在楝花相对闲着的时间拨通了她的电话。
“你那个春笋净干些虚头巴脑的名堂,”没想到我同楝花的电话一接通,还不等我“喂”出声,楝花就在电话里一通劈头盖脸训了过来,气冲冲地说,“我是没那个闲功夫,也没那个无聊心情。”说完,又说,“你老婆在我这里很好,别老惦记着,安心跟着春笋干活。”楝花说完,挂了电话。
我半天回过神来,才感觉是春笋给我挖了个坑让我跳。我给春笋拨电话,接通后不等他“喂”出声,气嘟嘟的说:“以后你有事找楝花不要来麻烦我,你直接找她好了,我惹不起她。”
“你这也太脆弱了,我挨她的骂比你多得多,我又怎么的了?”春笋哈哈笑着回我说,“算了,新牌坊揭牌仪式不搞了,我还省笔开支。”说完,又犹豫着问我,“你是不是端午节去武汉看看小芳?”
“你这是嫌我还没有被楝花骂够啊。”我说,“算了,我陪着母亲过端午,你也不用来安庄了,就在城里陪家人安心过个节吧,安庄这里的事我都会招呼好。”
随后,我组织在“况府”的各部门工作人员及安庄工程各项目部经理加上大强、方明两人在东楼三层会议室开会,宣布了“安天”集团对黄冷的人事任命安排,简化了日常工作报呈流转程序,压缩了工程各阶段进度时间表,解除了两名履职不好的监理人员聘用合同,做出了对相应监理公司顶格处罚的决定,并要求政府部门的工程项目监理人员全部就地解除聘用合同,并在十天内更换一批监理公司,当前正在进行的工程项目由我指定的监理人员兼顾监理。
端午节这天,我让王经理安排好“况府”的节日宴请,组织好工程指挥部工作人员和后期制作组主创人员晚上聚餐,便带着黄冷、程仲来到我自己的家里吃中饭,同老母亲一起来过端午节。
母亲站在门口,远远望见我们三个走过来,转身进屋,先是拿出一挂鞭炮在门口放了,再又回到厅堂,来回进出厨房,端出七八样菜摆在八仙桌上,有荤有素有汤还有棕子咸鸭蛋摆了满满的一桌。母亲九十又四了,还是如此健旺,我是十分欣慰。
四人围着八仙桌各坐一方。母亲对黄冷、程仲两人说:“孩子,你们多吃些,看你俩瘦得。”
母亲格外高兴,像是招呼自己的孙子孙女。黄冷、程仲两人嘴里也是奶声奶气的奶奶、奶奶的叫个不停,叫得母亲心花怒放。母亲自己顾不上吃,两眼眯成一条缝笑眯眯的看着两个孩子埋头干饭,心里喜滋滋。
饭后,黄冷、程仲两人都争着去洗碗收拾桌子,母亲安坐在天井桂花树下喝茶。我陪母亲坐,看着两个小家伙笨手笨脚却又小心翼翼干着活的滑稽样子,内心自笑了起来,说:“你俩小心点哈,奶奶的碗碟都是几百上千年的古董哈,磕破了一点你们可都是赔不起的哈。”
“孩子,别听他胡说,可别伤了手。”母亲说,“孩子,你俩快来坐下喝口茶歇歇,还是让奶奶来,”母亲说完起身,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又说,“可怜你俩细皮嫩肉的不惯于做这种事,你们爸妈看了会心痛的。”黄冷、程仲两人一个劲说奶奶请坐、奶奶请坐,我们这就会好。
看着内外都收拾好了,我在小方桌上给黄冷、程仲各倒上一杯热茶。他俩坐回到母亲的左右两边,一人抓着母亲的一只手,陪着母亲东一句西一句的说着话。到半下午临离开时,两个人还与母亲脸贴着脸,让我给拍个照。我掏出手机,拍下了这珍贵瞬间。
母亲皱纹纵横的苍老脸上堆满了温暖幸福,黄冷精致秀丽的粉嫩脸上充盈着安稳祥和,程仲青春俊美的白晢脸上洋溢出灿烂笑容。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里,老少三人脸贴着脸挤在一起对人世间宣示着爱,让人性没有失去原有温情温度,让生命得以挣脱时间无情禁锢,让青春不再在尘世中迷茫沉浮。
下午,我让黄冷、程仲先回“况府”,自己留下来陪母亲住一个晚上。
晚上,我伺候母亲上床,坐在母亲的床边,想同母亲闲聊一会再去休息。
“君子呀,小芳现在那里怎么样了?”母亲问我。
我说很好,有楝花在那照顾着。
“楝花这孩子啊,啥都好,就是心气高了些,恨相有些重。”母亲说完叹了口气,接着说,“多少年都没有回家来看看自己的父母了。”
我说楝花不是总叫姑姑姑父去她身边生活的吗,是她们两个老人家不肯去。
“是你姑父不肯去。”母亲说,“我们老人啊,离开故土也就回不来了。”
我说楝花怎么就不亲她爸呢,小时候的楝花是好幸福的,姑父对他这个宝贝女儿是要有多好就有多好。我到现在都清楚记得,楝花父亲用竹条能编出来许许多多稀奇古怪小玩具,有小狗小蜻蜓小猫小老鼠小车小农具小猪小老虎,我们小孩子都问她讨来玩过。
“柳君不是楝花的生父,”母亲淡淡地说,“楝花的生父在楝花还没出世就不在人世了。”
我一惊,说还有这事啊,好像楝花本人不知道这事吧。
“楝花知道,每年清明冬至过年过节上坟,她妈都要带她去自己的生父坟前烧纸。”母亲平静地说,“但这孩子嫌弃她爸不是因为这。”母亲说完又是叹口气,继续说,“要说,还是你香草姑姑命苦啊。”
我知道母亲今晚又会有好多话要对我讲,赶紧端来一张绣木墩放在脚踏上,沏上一壶茶,安心坐着听母亲述说过往。
(2)
我嫁到你卫家来,香草已经是十六、七岁大姑娘了,长的水灵灵的是安庄一朵花。你叔公早年丧妻也没有另娶,带着他侄子也就是你父亲一心守着香草和那座油坊过日子。我本来身体就不好,一用力气就大口喘气,说话多了人都会累。我的这个香草小姑子也是前世作了孽,遇到我这个痨病鬼嫂子也不嫌弃,认认真真伺候了我那么多年。
那几年,我这个病把你外公家业给败光了,又开始败你叔公的家业。我对香草的父亲说,我这病治不好不治了随命吧,再三要他罢手,带着你父亲守住这份家当,别到时候连给香草像样的嫁妆都凑不齐,落个人财两空。香草的父亲说,卫家的老油坊没有就没有,人不能没有,卫家总得有个后啊。香草说她嫁人不给嫁妆,别人要就要不要就算了,她就不嫁了。
其实啊,香草那个时候心里是有人的。降涛公府上的大公子白浪是个翩翩公子,平时一身素白干干净净,接人待物彬彬有礼,对谁都是客客气气,常带着下人来我们油坊村采买送卖,同香草早就熟悉,俩人已经私定终身。双方大人都是知情的,也都认可了,就等择一个良辰吉日定亲许亲。
无奈世道难测啊。后来解放了,降涛公夫妻俩都被新社会镇压伏法了,家里人四散逃命,独独留下个可怜的少爷公子白浪死守着香草,哪也不去坐以待毙。香草父亲要香草带着白浪逃离安庄往外逃命,白浪说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他的家了,要死就死在安庄吧。香草当时对我说过,白浪不想跑的原因并不是不想活下去,而是知道香草有了身孕后,怕她经受不了外面路途的凶险和以后日子的艰难,就在寿安桥的一个桥墩上垂下一条白床单,穿着一身白衣白裤上吊自杀了。
香草后来对我说,她和她父亲去为白浪收尸的时候,感觉白浪是微笑着走的,只是身上冰凉冰凉没有一丝热气。她抱着洁白的白浪坐在桥墩上大半天不肯离开,都没有把自己心爱人的身体捂热一点点。
香草说那天她没有流出一滴眼泪,是因为白浪说对她过,假如他死了,不许她哭不许她流泪,否则他就会不开心。白浪说,人的眼泪是肮脏的邪恶的,只有微笑是干净的纯洁的,人世间的罪恶污秽唯有人的微笑能够荡涤,让他们的孩子今后要生活在微笑的家庭里。
香草可怜啊,身孕一天比一天显,解放后家里成分定的是富农,再是没法嫁人了。香草的父亲从油坊衰败起,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近几年诸事不顺,打击一个接一个,人就有了下世的光景,拖了几年越来越难,看到香草这个样子,一时没挺住,抛下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狠心走了。
你父亲也是苦啊,家里三口人,病的病弱的弱,就靠他一个书生一样柔弱肩膀来扛着。香草看她堂哥撑这个家委实吃力,也就答应嫁人了,嫁给了峨坝公家的长公子柳君。
南溪庄的柳君公子早就单恋着香草,解放后家里遭难也是没法与好人家结亲,却一直守着香草不肯外逃。香草当时一门心思都在桃竹庄的白浪公子身上,哪里还顾得上这里南溪庄的柳君公子,现在柳君亲身上门求亲,自己看看家里又是这样艰难,也就答应嫁人了。
柳君这个时候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孤身一人。我同你父亲商量,香草和柳君的婚事就在卫家办,婚后在卫家住下,两家合一家过生活。柳君说他同香草都是落难之人,再不给卫家添麻烦了,然后带着香草冒着雷雨大风,半夜去阉堂村安家。
你姑姑姑父在庵堂村活得也是难啊,先是在破败尼姑庵里窝了个把月,后是用土坯堆起来两间小茅舍就算是一个家。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也不要我这里从油坊村送来的一样东西,也不同我和你爸多来往,说是免得给哥嫂带来无妄之灾。
好在你这姑父,脑袋聪明手脚勤快,什么东西经他手一摆弄都能变出一样有用的物件来,不上一年又堆了几间大土坯房,家里用具样样不缺件件精巧。香草嫁给他其实也没吃多大苦,柳君把自己的老婆当作千金大小姐一样供着。楝花生下来也是被柳君当作心肝宝贝来宠,反倒是比一般的孩子要快乐幸福得多。
楝花长大到五六岁,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香草也就开始带楝花去她生父坟前上坟。楝花对自己的生父并无感情,心里只有养父柳君,平时也是更亲柳君,总不肯对着陌生的坟头磕头下跪,还是柳君带着她才肯去。
柳君为人和善,见人点头哈腰,小孩子欺负他,用小石头丢他,他也不会生气,总是笑笑眯眯。楝花就生气,越长大越嫌弃自己这个窝囊父亲。
可怜香草柳君这对苦命夫妻的修行还没到头,□□开始了,他俩灾祸才刚刚来到。
那时的安庄,隔三差五要在晚上斗地主。柳君晚上七点前,让香草把他五花大绑捆好,按时来到祠堂,站在大青石上,接受□□的批斗。起风落雨,香草就来给柳君打雨伞,哪怕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也得站到晚上九点以后才能离开。这个时候,柳君就会同香草说说笑笑,给香草说本唱戏,把大青石当作小戏台,只是没有其他观众。经年累月,香草从柳君那学会了各个戏本各派唱腔。到了冬天夜晚寒气重,□□和革命群众喊完口号斗完柳君早早散了,香草抱来被子带着楝花来到祠堂前,用被子包裹着楝花坐在大青石下,让楝花听她父母亲两人在大青石上唱戏,有梁祝、天仙配、大闹天空、三打白骨精、林冲雪夜上梁山,还有几出革命样板戏。裹在被子里的小楝花,有时听着听着笑得咯咯响,有时看着看着就呼呼睡着了。
到了年边,我让你父亲后半夜用一担箩筐装着一布袋大米、半片腊猪头、一大罐猪油、一坛菜籽油,一盆酒糟鱼、四只腊山鸡、四只野板鸭、一小瓶野蜂蜜、一缸子糯米酒、几大把竹笋香菇干货,还有一些小吃小点心是给楝花的,趁着下大雪路上没人顶着风雪挑到庵堂村香草家去。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你父亲醉醺醺的才回到家,让我提心吊胆了一整夜。
我问你父亲为何现在才回家。你父亲说,柳君前几天去桃竹庄八水湖南岸边捡到一大盆鱼肠鱼杂,都是别人杀鱼丢弃不要的,捡回家来一直藏着舍不得吃,看到他来就拿出来一点炒了一盘,放点干辣椒,经柳君上手一炒,味道着实是好。四个人过年一样,高高兴兴痛痛快快吃喝了整个后半夜,小丫头楝花更是高兴得一夜没睡。我当时是说了你父亲,说他实在是不应该,香草家一粒碎米半片菜叶都珍贵,多吃一口都是罪过。
好在苍天在开眼,□□越来越热闹,柳君越来越轻松。□□内部派系争斗愈演愈烈,对柳君批斗慢慢被淡忘了。柳君一家过了一段时间的清静自在好日子。
记得那年好像是清明,一大群外地串联来安庄的□□,在乡革委会主任的带领下来到安庄,召集安庄□□和革命群众在祠堂前集会,先是传达最高最新指示,后是跳起了忠字舞,最后一通呼喊口号: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无产阶级□□、誓死保卫无产阶级□□斗争成果。
集会正要结束,一位体态滚圆、头戴绿军帽、胸佩毛主席像章、手臂套着“□□”袖章的外地革命女小将爬上大青石,左手叉着腰,右手朝天挥舞着,对下面的人群说:“安庄革命不彻底,存在一小撮复辟分子,要坚决打倒!要无情打击!”
人群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安庄的□□都愣住了。这时你舅舅的小女儿小红跳上大青石,挥舞着小手说:“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当前要革的是资产阶级当权者的命,不是去翻历史旧账痛打落水狗。我们斗争的大方向不要搞错,谁要存心搞错谁就是在违背毛主席的意志,谁就是现行□□,我们就要对他进行无情打击!”
春雨接着跳上来说:“我们祖辈几代人做了地主老财的牛马,现在又要我们这代人再做当权官僚资产阶级的牛马,坚决不答应!我们要同这群□□作你死我活的坚决斗争!”
方明方秋兄妹俩又挤上来,挥舞着手中的□□说:“我们劳苦大众当家作主的时候到了,要把权利还给人民。谁还骑在人民头上,我们就要推翻他!打倒他!消灭他!”
对方有个□□想要爬上大青石争夺阵地发言权,被海仁一把抱住,两人一同摔倒在地。人群一下就炸开了,安庄内外□□开始捉对厮杀打了起来。大强身体壮实,从人群中拉起海仁后,一个抵仨,像一头冲下山来发了怒的野猪一样横冲直撞。
还是对方那帮孩子凶狠,也有武斗经验,身上藏着短木棍。外地一个大个子□□趁大强不注意,抡起棍棒朝大强大腿砍去。海仁孩子见大强没注意到危险,自己跳过来挡了一腿。他的一条腿被打断,后来就是跛子了。
更可怜的是春雨那孩子,同春笋联手救着被对方围困住的楝花、红枫、小红、方秋几个小姑娘时,后脑勺被人一棍棒狠狠敲中,血流不止,当时就不行了。外来的那帮□□终是被人多势众的安庄□□赶出了庄,但安庄的灾难也开始了。
第二天,县革委会主任就带着武装民兵来到安庄,说是要炸毁祠堂、牌坊,清除安庄封建残留。当时安庄的群众就不答应了。红枫的父亲是那时的村支书,也压不住一群手持铁叉铁锤铁锹铁棍要同县武装民兵拼命的安庄男人。县里领导说给安庄三天时间做好准备,三天后就要强行炸毁安庄的祠堂、牌坊。
安庄大难临头了。当时的族中长老白松太公,亲手推开安庄祠堂,召集庄中四位庄公,彻夜议事推举“独庄公”来主持安庄当下危局。长风、水生、柳君三人都愿担当,就等白松太公和四位庄公在祠堂里定夺。
大半夜过去了,祠堂里还是传不出消息来。柳君急了,一个大步踏上大青石,对等候在祠堂前的庄民说:“让我来当‘独庄公’,我会亲手炸了我家的牌楼,保住剩下的牌坊和祠堂,保不住我拿命来抵。”众人都愣住,不敢有回应。
水生兄弟一个猛步蹬上大青石,对大家说:“柳君家弱的弱小的小,家里还离不开他,我的命不值钱了,我拿命来保安庄的牌坊祠堂。”众人都喝彩,但没人鼓掌。
长风兄弟一个箭步跃上大青石,对大家说:“水生家已有难了,安庄的这个难我来挡,保不了牌坊也要保住祠堂。”大家都说好,有人在鼓掌。
就在三人吵嚷着各不相让的时候,紧闭半夜的祠堂大门哽着“吱哑”声徐徐打开,白发白须的白松太公手拄龙头拐杖站立祠堂大门前,面对大家朗声宣示:“四位庄公一致议定,列祖列宗也有认可,安庄新任“独庄公”,桃竹庄上沐长风!”
随后,在白松太公并四位庄公的带领下,安庄男女老少一齐静立肃穆,向高高站立在大青条石上的长风兄弟深深三鞠躬。大家鞠好躬抬起头时,看到长风兄弟身后头顶上现出了满满一轮血色红月亮,大得好吓人,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把安庄砸碎砸烂砸出一地的鲜血一样。
上面规定期限的日子到了,长风兄弟一人同来到安庄的县革委会主任交涉了一番。然后,他当着安庄乡亲的面,领着县里武装民兵来到牌坊装好炸药,让柳君亲手拉燃一根导火索。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这座由柳君祖上于明太祖朱元璋年间因有功于社稷而得来的御制六柱五开间牌楼轰然倒下,湮灭在一团浓黑粉尘中。接着,长风兄弟亲自拉燃另一根导火索,随着“轰隆隆”的一连串巨响,一团团黑影恶魔一样张牙舞爪冲天而起,余下的十二座牌坊那巍峨纤秀的身影,都一齐消失在安庄阴冷昏暗的天空里。随后,他领着武装民兵来祠堂装填炸药,再邀请县革委会主任同他一起来拉导火索。长风兄弟抓着县革委会主任一只胳膊来到拉导火索的位置上,两人私下聊了好一会。县革委会主任最终转过身来对远处在场的人群说:“安庄的祠堂就不炸了,以后改作安庄小学。”县武装民兵把填埋在祠堂的炸药转移到石头房驿站,把驿站炸毁后,县革委会主任带着队伍撤回了县城。
安庄人都以为祠堂保住了,劫难渡过了,太平无事了,没想到长风兄弟当晚一个人爬上寿安桥的一座桥墩上挂下一根麻绳上吊自杀了。长风兄弟身上留下一封遗书写道:“请县革委会主任过来验尸,当天就要把我下葬。”
第二天,县革委会主任派公安局长带着几名法医来安庄验过长风兄弟的尸身之后,安庄人在族中长老白松太公和四位庄公的带领下,当晚就把长风兄弟安葬在“独庄公”独享坟地上,就是庵堂西北角山丘上最高的那块平地,庄里人都去送了葬。年年大年初一,还有清明冬至,安庄人都要来这里祭拜历朝历代“独庄公”。
柳君亲手炸了自家牌楼,楝花这孩子第一个不高兴,说是自己的这个父亲太软弱可欺,自家祖宗荣光都守不住,以后就更不太爱搭理她的父亲了。有一次母女俩当着我的面吵嘴,香草劝女儿说:“能有什么法子呢,人总是要活下去的,活下去比什么都强,笑着活总比哭着活好。”楝花孩子说:“我只笑着活,哭着就不活。”
楝花这孩子啊,心气就是这么高。你香草姑姑啊,命也就是这样不好。
君子啊,你自懂事起就在外面读书当兵工作生活,在安庄呆的时间少,安庄的这些陈年往事你都不太清楚,从今往后要在安庄生活了,安庄的这些老故事都要用心去听,才能办好安庄的事做好安庄的人。现在你睡觉去吧,以后再慢慢同你说。
(3)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一时没有睡意,同小芳通了一会的微信视频电话,才勉强躺下。
母亲给我说了半夜话,我有些早就知道,有些是现在才知道;也知道母亲有些说了,有些还没有说出来。
香草姑姑是安庄一枝花,聪明活泼善良贤惠,个个喜爱人见人夸。其实还有一人苦苦恋着她,是同一个村的金玉良,油坊村开金铺的金家少东家。
记得我父亲曾经对我说过,金家祖上在油坊村开金店,也是村里有头有脸富户。玉良与当时的白浪、柳君两个一起,并称安庄“三公子”,都一齐爱恋香草。像端午节这样的时节,白浪公子会带着香草去庵堂村每家每户布施棕子鸭蛋鲜鱼,柳君公子会在福安桥上一个人全套吹拉弹唱为香草唱一出戏,玉良少东家会给香草亲手打造几样新奇金银首饰。
父亲说,其实玉良对香草最是用心,可香草的心总在白浪身上,柳君也不死心,四个人都不介意,经常在一起玩。有年端午,香草、白浪、柳君和玉良四人划着小船在八水湖游玩突遇风浪,船被打翻四人一齐落水,是水性好的玉良先把香草从水里救起推到倒扣在水面的船底上,再把吓蒙了的白浪、柳君一个个捞了上来。金家少东家金玉良是一个人在水中推着底朝天的船,带着坐在上面瑟瑟发抖的三人慢慢悠悠靠上了岸。
我对父亲说,香草姑姑如果嫁给金玉良,可能后来就不会有那么苦。
父亲说这都是命中注定。你母亲对香草说金银都是累身之物,要香草把那些黄白之物全都退还给人家。
我记得母亲好像说过,外公家被小外公和账房先生厚财贱卖的金银古玩,全都进了金家的金铺。
父亲说金家一家都厚道。少东家金玉良手艺好情义重是个好后生,也是个苦情苦命之人。当年,得知你姑姑香草答应嫁人后,第一个上门来求亲的是玉良,第二个才是柳君。香草当着玉良、柳君还有我和你母亲四个人的面说,玉良将来应该还有好日子,柳君的好日子到了头了,与其把玉良拖下苦海,不如跟着柳君一其苦过,管它以后是福是祸。当天晚上,香草收拾几件随身衣物,也不要家里的其它东西,也不要我和你母亲送,只要玉良跟着送一程,说是当作娘家人去送嫁,就顶着倾盆大雨,挺着大肚子离开自己的家,跟着柳君去庵堂村,落脚在四面透风漏雨的破尼姑庵。你母亲劝香草说两兄妹住一起过日子不是很好吗,香草柳君说怕连累上兄嫂总不肯答应。金玉良当晚去送亲一夜不回,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的尸首漂浮在寿安桥墩旁。大家都说,金玉良应该是不小心溺水而亡。每年金玉良的忌日,香草、柳君都要来金玉良的坟上祭拜一番,没有一年中断过。
我反复问父亲,好像我妈嫁过来也是凄凄凉凉的吧。
父亲说你母亲出嫁那天,是自己推着一辆架子车,把你母亲从桃竹庄接到油坊村来的。你母亲当天离家没有要外公家一样东西,只捡了几件衣服,挽起一个包袱,坐上我的架子车,跟着我来到卫家。
我说母亲不是不愿意随便出嫁吗,怎么会这样就把自己嫁过来呢。
父亲说其实你母亲命也不好,在娘家受苦受累,到卫家受灾受难。说完就再不肯多说。
我现在有些后悔以前没有同父亲坐下来好好说过话。父亲那里应当有好多安庄的一些事还没来得及对我说,这已经是我心中永远的遗憾了。
上海交通大学术活动中心报告厅,梁院士在主席台上给来自国内外专家学者以及化学制药领军企业领导人等数百余人作“基于人工智能辅助的连续流制药技术在原料药生产中的应用前景”学术报告,小芳和我、叶梅和楝花,还有钱贝和伍倩,作为梁院士的特邀嘉宾坐在第一排边上。
梁院士神采飞扬满面红光,中英文交叉运用,满屏幕不断变幻着复杂化学方程和繁杂分布流程,感觉是在打开上帝珍藏许久秘不示人的一本天书。
“各位同仁,各位企业家,各位朋友:在量子的超高算力面前,在时代的新进步面前,上帝手中最后的最后一把钥匙就快交付给我们了。一切疾病痛苦,种种一切灾祸,所有自私罪恶,都将成为后来历史学者研究以往人类历史时难以理解的困惑。人类已准备进入高阶文明,我们不再是上帝的臣民,上帝愿意与我们做朋友,人类可以携手时间走得更快更远。”
梁山院士在结束报告时深情地说道:“感谢我的家人,我的夫人和女儿。”又对着台下的我们几个说,“还要谢谢我的几位好朋友。”
她带着女儿一人捧着一大簇鲜花,在暴雨般掌声中上台给梁院士献花。梁院士亲吻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带着妻子下台来到我的面前,把他手上的鲜花送给了我,她把手上的鲜花送给了叶梅。我和叶梅手捧鲜花向众人鞠躬致谢。
我和小芳,还有小芳的爸妈,漫步在西湖北山路上。景区处处花团锦簇个个笑容灿烂,小芳小女孩一样天真活泼,在一个流动小商贩那买来四个“爱心”氢气球,分给她爸妈各一只,给了我一只,自己拽一只。她爸妈一个不注意,两人手中的氢气球就朝着断桥方向一齐飘了出去。小芳急忙去追,跑上断桥,想拽住氢气球垂下来的小红绳,两只“爱心”氢气球重又跃起,一前一后飘飘悠悠冲天而去。
我抬头一望,见小芳过了断桥,再不见踪影,赶紧跑上断桥去追,见前面白堤上人群熙熙攘攘,已看不到小芳那熟悉亲切的身影,急着胡乱喊叫“小芳,方芳,在哪里?快回来!”
我突然一个惊起,感觉一头是汗,发现原来是梦。这一晚梦呓连连,睡得真是不好。
早上吃早饭,母亲问我:“君子今天有空吧?”我问母亲有什么事。母亲说:“安庄牌坊不是都搭起来了吗,我想去看看。”我说好,掏出手机叫小苟开车过来接我。
小车把我和母亲送到牌坊群,我扶着母亲下车,抬头仰望头顶上一座座雄浑恢宏泛着全新青光的牌坊,感觉人是那样的渺小低微。
母亲一座座牌坊看过去,看到一组组“莲花、芙蓉、水鸟、牡丹”、“如意、祥云、花团、缠枝”、“龙凤、松鹤、蝙蝠、麒麟”、“将军、官员、书生、神仙”等人物鸟兽花卉字画,或平雕、或浮雕、或圆雕、或镂空雕,一一镌刻在这十三座牌坊巍峨纤秀身姿上,样样鲜活,频频点头。
“安庄牌坊倒下后,庄上人心就散了。”母亲感叹着对我说,“将来牌坊再废,安庄就是大难,神仙也难救了。”
我问母亲,那当年大强的父亲长风为什么还要拼命保祠堂?
“安庄的安稳,不是靠祠堂,靠的是牌坊。”母亲淡淡的说,“他们保错了。”
我再问母亲,列祖列宗的牌位都在祠堂,牌坊也就是几户人家的虚荣,不是祠堂的份量更重吗?
“安庄祖宗牌位在祠堂,安庄人的魂魄在牌坊,”母亲紧紧盯着面前的牌坊说,“安庄的牌坊倒了,安庄人的魂魄就散了,再聚也就难了。”
我抬头看这昏沉闷热的天,感觉新的雨季就要来了,得赶紧调度一下安庄的工程进展情况,就让小苟开车把母亲送回家,自己走回“况府”找到黄冷,要求她召集各个工程项目经理及相关人等来“况府”东楼三层会议室开会。
(4)
黄冷在会上对我汇报,安庄工程进度总体可控,目前完成了工作总量的90%以上,80%的工程项目可提前一个月完工,所有工程项目都能在九月份进入验收阶段。我对相对滞后的政府项目提出了倒计时要求,并让大强预通知“农家乐”、“一家一铺”等经营业主可根据自己的情况提前到九月份试营业。
会后,我带着黄冷巡视了一圈安庄项目工程,逐个提了工程质量及安全方面的要求。一路上,我问黄冷,靳县长是不是有段时间没来安庄了?黄冷说,时美去省委党校参加中青班学习培训去了。我说,你要不要去省城看看靳县长。黄冷说不必了,他是封闭学习。我说,程仲这个小伙子对你好像也很好啊。黄冷说,卫总请放心,安庄工程在明显加速,国庆节正式营运无论如何都是有保障的,不会有意外。
这天,我正同大强、方明两人在“况府”东楼三层闲聊喝茶。春笋来电说,八水湖水上户外实景演出节目编排要启动,上午十二点前节目编导组一行三人将会来“况府”报到,领头的是省传媒大学影视艺术学院院长汪菲教授,是庄院长推荐来的,让我做好对接。十一半点左右,王经理领着汪院长三人来到东楼一层接待室,我和大强、方明起身迎接。
走在前头的是一位应当还没到不惑之年的典雅高贵女士,身后还跟着两位曼妙身姿的小姑娘。王经理给我介绍说,这位女士是汪院长,两位姑娘一位叫小景一位是小颜,两个都是汪院长带的研究生,也是工作助理。
“欢迎汪院长!欢迎两位小美女!”我双手握着汪院长伸过来的柔若无骨滑润白皙的一只手说,“今后要辛苦你们了!”
坐下寒暄一会,就去西楼一层用餐。饭后,汪院长说:“卫总中午要不要午休,我想现在就去现地看看。”
我说我没有午休的爱好,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转业在上海工作后也没有养成这个幸福的好习惯。
我带着大强、方明、王文静、黄冷,程仲没事也跟了来,一齐引着汪院长并小景小颜,来到了桃竹庄八水湖南岸,实地勘察地形水貌。我一路滔滔不绝热情亲切为汪院长介绍安庄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故事传说历史文化。
“找一条船来,去八水湖上看看。”一行人来到八水湖岸边,汪院长伫立在湖岸边用红石台砌成的台阶上,指着八水湖中央看了我一眼说。
我觉得这是汪院长来到安庄后到现在为止第一次正面看我一眼,也是第一次对我说了比较完整的一句话。
我赶紧叫大强安排。大强打电话叫来一条小渔船。我看小船上不了那么多人,让王文静、黄冷,程仲三人留在岸上。王文静说她不怕,她小时候在老家广西常跟着父母坐船到湖里打鱼,去远处湖岸耕作。我把黄冷、程仲两人留下,黄冷说她有任务必须要去。我只好把程仲一人留下,带着其他人上了船。船夫吱呀、吱呀的划着小船,载着我们向湖中心渡去。
小船来到湖中央。四面望去,八水湖湖北岸的大湖蒋家与湖南岸的桃竹庄隔湖相望,东西两边隐隐一片丘陵起伏围绕。当下暑热渐盛,湖中央泛起眩目的闪闪银光,十分热烈热闹又十分寂静寂寞。我凝视湖面,凝神静听,期待从遥远的过去,传来船夫悠长的嘹亮欢歌,鱼儿跳跃渔网的惊喜欢腾,水鸭窜出水面的当空欢叫,鸟儿掠过湖面的迅捷欢快,湖岸水鸟惊起的一声欢喜,和神秘可亲的八水湖给我们所有人带来的种种幸福欢乐。
大家都没说话,湖面一片寂静,只有船夫摇橹哽咽出的吱呀、吱呀声,清脆沙哑。
现地勘察结束,我们回到“况府”已是晚上七点。晚饭后,我在东楼三层会议室开了个短会,安排大强、方明两人配合汪院长做好群演选角等演练保障,指派王文静做好物资生活保障,要求黄冷做好基础工程保障。汪院长表示无异议,只强调这个暑假期要无条件配合好她的这个工作组把整场实景演出排定型。
会后,王经理带着汪院长一行下到东楼二层,安排汪院长住一个套间,小景小颜同住另一个套间,并在一层一间办公室指定好三个电脑桌工位给汪院长三人用。汪院长三人在自己的房间里摆好自己带来的手提电脑,开始工作。
安顿好汪院长一行,王经理就在西楼一层办公室督导《安理将军》后期制作组夜间加班。指挥部一群小伙子也大多趴在一层的一间大办公室的电脑桌上加班赶活。整个“况府”灯火通明忙碌一片,璀璨灯火热闹情形似乎给人增添了宁静祥和安稳。
我把大强、方明、黄冷三人留下来,对他们三人说想探讨一下中华优秀传统美德教育基地的建设问题。
“牌坊搭好了,基地小广场也该动工开建了。”大强说,“不然跟不上其它工程进度。”
“中华优秀传统美德教育基地响应时代呼唤,会成为安庄的一个独特亮点,说不一定会引起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响。”方明说。
我问黄经理怎么看。
“说下个人意见,可能不对,说错了请各位领导批评。”一直在埋头做笔记的黄冷见我问,便放下手中的笔记本,抬起头来说,“我个人倾向于不建议在牌坊下面的空地上再建新项目,而且现有的简易戏台也要拆除。个人认为不恰当的建筑会破坏牌坊的整体庄严肃穆氛围。”
大强、方明两人定睛看着黄冷。黄冷没在意,继续说:“新建牌坊全身簇新已是失去了历史凝重感,再在附近构建一个历史上本就不存在的附着物,会使得牌坊全面失真,反而没有美感。”黄冷说完,看我们都在倾听,接着往下说,“世人对牌坊的看法应有各自理解,我们不必刻意统一思想强行统一认识。可以允许人们面对沉重复杂的历史,立足当下现实,各自感悟人生。这样是不是会吸引更多的人来到牌坊自在鉴赏历史,或许还能启迪出更加复杂多样的历史反思。”又说,“对牌坊商业化运作不是个好主意,我想牌坊的主人安庄的先人不乐意我们现在这样做。”
黄冷说完,重新摊开手中的笔记本,做着接受大家批评的准备,一双明亮聪慧美丽忧郁的大眼睛,透露出自信坚定,好像还有几分悲怜。
大家都在沉默。我在想,有一个黄冷这样如此出类拔萃的优秀女儿,她的父母该有多骄傲啊!不知道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才能配得上我们黄冷这样的好孩子。
“方明你给我看的‘安庄故事’样稿我已经看过了,写得很精彩,整整八万字,也是辛苦了。”我对方明说,“中华优秀传统美德教育基地建不成,小册子还是要的。”我说完,又看向黄冷,说,“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安庄故事’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制成一本宣传册,免费对外发放。”
“还可以挂在安庄官方网站,扩大受众面。”黄冷说完,继续低着头说,“安庄十三座牌坊有十三个活生生的历史故事,安庄每一个‘独庄公’案例都是摄人心魄的感人故事,是不是还需要挖掘整理这两个故事专辑。”
我问方明这事你怎么看。方明说安庄的牌坊故事和“独庄公”案例与当下主流文化潮流不合拍,七座贞节牌坊的女性悲凉,四座功德牌坊的封建糟粕,二座翰林牌坊的历史垃圾,和“独庄公”案例中体现的集体自私,可能不便于对外宣扬。大强说别人不给看,给我们安庄人自己看总是可以的吧。我再把目光投向黄冷,征询她的意见。
“要我看安庄的牌坊故事和‘独庄公’案例客观上都是安庄的经典历史片段,都或多或少凝结着安庄人的灵魂,也是维系安庄千年不散的纽带所在。不利用这个时机挖掘整理出来,将来恐怕会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永远成为迷茫神秘的过往了。”黄冷抬起头,娓娓给我们道来。
听得出来,黄冷平时对这个问题有过深思熟虑。难得一个外乡小姑娘,能这么快地融入到我们安庄历史文化和日常生活中来。
我对黄冷说现实也是越不过去,需要认真面对的呀。
“可以请庄院长亲自捉笔亲手把握。”黄冷说。
我说庄院长现在恐怕是没有这个闲暇了,前几天春笋电话里告诉我说省广电中心“地震了”,董事长和书记双双出状况了,现在庄院长临危受命临时负责省广电、省传媒集团的全面工作。八月份王经理要带着《安理将军》后期制作组进驻集团总部,以方便进出省广电中心,依托省广电中心作最后的技术验收。
最后,我说,请黄经理起草一个报告,以指挥部名义报“安天”集团总部:请大强牵头方明协助配合汪菲院长的《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排练组工作;建议取消“中华优秀传统美德教育基地”建设项目;“安庄故事”宣传册列入安庄工程预算项目,安庄启动接待游客时免费对外发放;牌坊故事和“独庄公”案例初稿请方明负责收集整理;总部维护建设的安庄官方网站,要做好九月份全面上线运营准备。
“安天”集团在收到报告后的第二天,春笋照例给予了明确批复:同意,各部门照办。
(5)
安庄这个夏季的雨季有些勉强,羞羞答答的来得小心去的匆忙,大大方便了汪院长的舞蹈排练。
汪菲院长的工作作风雷厉风行。每天晚上八点,待白天暑气退去后,汪院长三人就在祠堂前空地上准时组织起挑选出的一群村民进行基础形体练习,一直练到半夜十一点。一帮男人扎堆挤在禄安桥上,指手画脚兴奋而又小心地议论着眼前的热闹景象。
三位女士身着紧身舞蹈服,风光无限。汪院长一改平常给人纤细柔弱形象,看上去丰腴丰满活力四射;小景小颜两个配合做示范,动作起来激情澎湃性感诱人。大方飘逸的汪院长三人,在一群笨拙的村民面前,犹如天外飞仙,让安庄男女老少一饱眼福大开眼界,给安庄带来了别样热闹。安庄晚上打麻将赌博的人明显少了,都挤到祠堂空地周边来嘻嘻哈哈看热闹。大强担心场外人群影响到汪院长的排练,跑过去赶走南边的人北边的又围了过来,赶走东边的人西边的又围了上来,赶不尽赶疲于奔命。
我站在“况府”东楼三层会议室,看到大强这样滑稽忙乱模样不禁笑了起来,正要转身坐下,不经意间又望到黄冷同程仲漫步在牌坊群下面,向着寿安桥方向慢慢悠悠晃去。两人身材高挑,都是一身素白,在身后灯光映照下,一对身影时而分开,时而交叉,时而合拢,就像一双洁白精灵,彳亍踟蹰在迷茫人世间,像是找不到能同时安放身体和灵魂的栖息之所。
我想到明天王经理就要带《安理将军》后期制作组进驻“安天”集团总部了,黄冷同程仲两个应当有好多的话要彼此交流。
第二天,我安排黄冷随同《安理将军》后期制作组进驻“安天”集团总部,向董事会作安庄工程业务汇报,顺便休息一段时间。
整个“况府”逐渐安静下来。我晚上有闲功夫静下来看几本闲书。
安庄这个夏天酷暑难耐,进入八月变得热不可挡,到了晚上更是闷热异常,原来此起彼伏的蛙声现在是气喘吁吁有气无力,只有几只个头大脾气犟一点的青蛙才会倔强地时不时的“哇”几声;平常漫山遍野飞舞着的萤火虫像是都中暑了一般纷纷藏了起来,到黎明天亮前一刻才匆匆忙忙露个脸。热闹的安庄祠堂空地上,逐渐沉寂沉闷了起来。
我这几天晚上都在“况府”东楼二层自己的空调套间里躲避室外的燥热,在窗前台灯下百无聊赖翻看着克罗齐的《历史学的理论与实践》。正看着书,汪院长、大强、方明几人一路吵嚷着来敲我的房门。
我打开门让一伙人进来,看到汪院长满脸气嘟嘟,大强是一脸的无奈,方明侧着半个身子不让我看到他那张满是无辜的脸,后面跟着的小景小颜脸上表露出的是气鼓鼓的神情。一个个不说话,让我莫名其妙。六个人吵嚷着进门后,就这样僵着身子冷冷定在当场。
“说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汪院长终于是沉不气,双手抱在胸前,犀利的眼神来回扫视着我和大强两人,说,“你们这户外实景演出节目到底上还是不上呀?”
我看向大强,大强低头说现在农活忙,天气又热,大家都不肯参加演出排练,抓也抓不住,赶也赶不来。我说不是有补助的吗,将来参加演出还有出场费。大强说群众其实不在乎这点钱,开始仅是图新鲜好玩。我说这都是安庄人集体的事,方明是你没有做好宣传吧。方明说参与演出的村民都说演出活动太占时间,家里活干不了,又一点都不自由。
“前些天不是这个有事就是那个没空,现在是干脆一个个都不来。”汪院长两手一摊,说,“你们这样,还能搞下去吗?不如我们撤回学校去算了。”
我对汪院长说能不能让大强方明两人先走,我来给你们沏一壶私房茶降降暑好不好,随即示意大强方明两人出去。
我伸手划了一个半圆邀请三位女士围绕着我套间里的茶桌坐下,自己再泰然自若端正坐定,然后是神定气闲展示娴熟茶艺,夸张又不失优雅地做着一整套连贯动作,不多会就在三位女士面前各布好一盅醇香红茶。
趁着汪院长三人在品茶,我不失时机自我介绍起个人的从军生涯:从新兵第一次站岗放哨,到军校第一次穿上干部服装;从协助海关执勤,到沿海发达地区酒绿灯红;从组织部队大规模演习,到参与地方抗洪抢险;从带部队数千里跃进机动,到奔赴四川北川抗震救灾;从西藏新疆平暴平乱,到藏区疆区风俗风情。这一通手舞足蹈口若悬河的个人表演下来,帮助三位女士逐渐放松了心情。
“汪院长,关于《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我有点个人不成熟的看法,想和您做个沟通。”我趁机对汪院长说,“不知院长可否给我一个班门弄斧的机会?”
“啊是吧,那说呀。”汪院长说。
我说,前几年各地推出的印象主题户外实景大型演出活动,确实是一个特别的舞台表演形式,曾经引起轰动,社会反响热烈,但好像任何一种艺术表现形式都有着各自的生命周期。我的直觉是,受人力、天气、场地、道具等诸多因素限制的传统户外实景演出形式目前疲态尽显,户外实景大型演出活动中的人海战术已然式微,正逐渐被向前高速狂奔的时代抛在后头。当前,虚拟现实(VR)和增强现实(AR)技术的应用为观众带来全新的观赏体验,重塑观众的获得感,进一步拓展了实景演出的受众基础。我们是不是要转变一下思路,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
“这不是我的专业范围,那你们是请错人了。”汪院长听完,面有不悦说。
我赶紧说,对不起,我可能没有表述清楚,我是说我们可不可以考虑设计出一种真人实景与数字技术相补充、文艺表演与现代科技相融合的全新表现形式。VR和AR只是辅助手段,是一种工具,内容才是灵魂。我们把需要表达的情景安排舞蹈要素,通过数字虚拟形象表现出来,或许会达到多快好省的目的,还给你们提供了更自由的创作空间。
小景小颜两个说,还可以利用无人机蜂群,制造冲击力更大震撼感更强的多维立体动态视觉效果。
“卫总你泡茶的手法有些飘,茶的味道也一般。”汪院长对我说,“哪天看我给你操演一下规范茶道。”汪院长说完,便带着小景小颜两个回房休息。
第二天,汪院长领着小景小颜回了省传媒大学,说是回去重新设计户外演出方案。
到了八月中旬,从江苏启运的二十条渔船及表演用配套渔具已运抵安庄。我让大强在四个村庄挑选二十个男人二十个女人,分给每一男一女一条渔船一套渔具,亲身督导他们下到八水湖练习驾船捕捞。不到十天,这四十人都能驾轻就熟娴熟掌握。安庄的其他工程进展顺利尽如人意,九月份基本具备边验收边运营条件。
我致电春笋,说是想来“安天”集团总部,向董事会汇报一下九月份安庄试营运各项工作的准备情况。
春笋电话里对我说,他也是几天前刚从北京回到“安天”集团总部,让我随时来,也可以带着大强、方明两个人一起来。
(6)
离开安庄来“安天”集团前的一个晚上,我召集指挥部全体工作人员、各项目部经理、各监理人员在东楼三层会议室开会,中心意思就一个,安庄工程九月十日前全面验收,十天内验收完毕,九月二十日所有工程队伍全部撤场;参加不了验收,或者验收通不过的,也得离场,由指挥部指定工程队接手后续工程,并将业绩不良形象不佳的工程队和监理人员纳入“安天”集团黑名单。政府部门项目也不例外。第二天一大早,我同大强、方明一起,坐上小苟的车来到了“安天”集团总部春笋的总裁会议室。
会议室内,在座的除董事长况春笋外,还有副董事长兼总经理况云飞,一名独立董事,一名董事会秘书,和两名小董事派来的代表。其实春笋在“安天”集团的股份都在红枫云飞名下,红枫也有董事身份,只是平时不参会。另外还有王文静经理、黄冷经理等各部门经理,再就是汪院长、付导、小景小颜,以及我和大强、方明。整个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八点开始,先是我代表安庄工程指挥部对董事会作了半小时的汇报,着重强调安庄九月份试营运各项工作的可行性和必要性,随后大强、方明作了几句补充发言;接下去,是汪院长作《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调整方案的汇报,付导作《安理将军》后期制作进展情况汇报,都在十分钟以内;紧接着,王经理、黄经理等各部门经理作了三两分钟的简短发言,大多是表态如何积极发挥集团机关的功能作用配合支持好新安庄开业试运营工作。随后,我简要回答了独立董事提出的制度构建、财务管理、运营风险等问题。最后,春笋说大家辛苦了,明确安庄全域旅游项目九月十九日试运营,十月一日全面运营,不搞开庄仪式活动。会议在十一点半准时结束。
大家下到二十六层的食堂吃工作餐,餐后春笋让他的秘书辛敏叫上王经理、黄经理、付导、汪院长,加上我、大强、方明几人,来总裁办公室喝茶。
说是来喝茶,实际是开会。春笋待大家坐定,开始讲话:1、电视剧《安理将军》档期基本敲定于2020年元旦起在南方三省卫视同步播出,后期制作要加速,一审二审要如期,王经理带着付导要全力以赴,庄台长会积极配合;2、《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调整方案可行,要迅速定案,加快进程,确保国庆节当天正式出演,安庄和集团各部门都要主动配合好汪院长的创作组;3、“安天”集团办公室维护管理的“安庄官方网站”九月十日上线,抖音号等其它形式的数字媒体营销平台同步上线,加强网上营销攻势;4、安庄工程验收由黄冷黄经理全权负责,九月二十日全面完成;5、卫君今天进驻“安天”集团,明天开始代行董事长一职。
正低头在笔记本上专心做记录的我,听到这里蓦然一惊,抬头问春笋:“为什么?”
“我明天要跟随国家部委组织的一个企业家访问团出访拉美和非洲,时间比较长,超过一个月。”春笋说,“你就替我看一段时间的门。”
“安庄还有好多的事呢。”我说。
“安庄工程都在收尾,还能有多少活。”春笋说,“安庄的工作由大强在面上协调照顾一下,方明配合好,不就行了。”
“云飞不是在这吗,”我说,“你还可以叫楝花来帮你顶这段时间呀,”接着说,“你这活我干不了。”
“楝花谁请得动她呀,”春笋说,“云飞在这配合你,”又说,“红枫明天回安庄,同小红两人一起照顾大妈,你就安心在这呆。”
“行了,这里就交给你了。”春笋起身说,“我要回家去收拾一下个人东西了。”
春笋说完,带着一伙人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怔坐在这空空荡荡总裁办公室。
整个下午,秘书辛敏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忙碌着,为我铺陈洗漱用具生活用品,还给我准备了几套洗换衣服。
到了晚上,我给小芳通了一个多小时的视频通话。小芳对我说,本来想你来,现在你来不了,我想去看看你。我说以后再说吧,等十一过后,还是我来武汉陪你一段时间,再说楝花也不太可能让你顶着个大肚子来我这里。
翌日上午,况云飞在总裁会议室召集“安天”集团经理以上高级管理人员及各子公司负责人会议,宣布了董事会由我代理董事长的决定。会上,我作了一个简单讲话,要求各单位各部门按部就班尽职尽责,保持“安天”集团一如既往顺畅运作。
会后当天,我让云飞带着我下到各楼层去各部门熟悉了解情况。接下来几天,我逐个找“安天”集团各部门经理及各子公司负责人一一谈话。
谈话结束,到了周六,吃过晚饭,趁着夕阳,我约上云飞在下面围着“安天”大厦转圈散步聊天,继续了解情况。
云飞介绍,“安天”集团总共有十一个部门六个独立结算的子公司。十一个部门分别是:集团总部办公室、地产部、账务部、人事部、法务部、后勤部、采购部、市场部、数字媒体部、基础工程建设部、保卫部;六个子公司分别是:“安厦”地产有限公司、“安梦”宾馆有限公司、“安享”餐饮有限公司、“安娱”传媒有限公司、“安庄”旅游有限公司、“安数”科学研究院。集团业务涉及五个省市,主要业务区在本省,外省业务主要是建设样板工程和开设形象窗口。
我问云飞,当前各个子公司效益怎么样?
云飞回复我说,总体态势是好的。“安享”餐饮、“安梦”宾馆这两个板块利润维持在正常水平,不过增速比往年同期稍有放缓;“安娱”传媒、“安庄”旅游是新成立的两个子公司,前期投入超过了二十个亿,目前还在不断追加投资,被董事会寄予厚望;地产项目归母净利润增速势头强劲,基本上是爆炸式增长。董事会顾虑地产行业太过炙热,说是要让出最后一块银子的利润给别人。目前集团加快收缩地产经营规模,省外地产项目正在大力去库存,未启动开发的五宗地块全都转让出去了;省内的地产业务也是立足去存量控增量,导致集团的现金流过于充裕。目前集团资产损益表上现金流动效益很不好。两个小股东都表示了不满,有退股意愿。我父亲好像也在做这个考虑和安排。
我问,“安数”科学研究院目前都有哪些科研成果。
云飞回答我说,“安数”科学研究院成立的初衷是跟踪当前居民住宅发展新方向,研究新一代住宅数字化智能建设管理服务新体系,但实际上只做信息收集统计,并没有真正展开研究。
“卫伯伯,你是知道我的,其实我的事业兴趣点并不在此。”云飞停下脚步,站在我面前说,“我在美国哈佛大学学习的专业是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本想明年在美国继续深造读博的,是老爸老妈一定要我回国来。我又不想参与‘安天’集团业务,还是想去美国读书。”
我说既来之则安之,你的专业背景在新一代住宅数字化智能体系研究领域里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云飞还想对我说着什么。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汪院长来电,便示意云飞我要接下电话。云飞便不再吭声转身离开。
我接通电话,说汪院长好。汪院长说,你有空来我们学院审看《春江花月夜》户外实景演出调整方案样片吗,我和小景小颜都在学院等你。我说可以的,半个小时到。
(7)
小苟开车不到半个小时就把我送到了省传媒大学西二门。我下车后让小苟把车开回“安天”集团,在此等候的小景小颜把我带进传媒大学。
正是大学新生陆续报到的时候,校园内到处悬挂着迎新横幅,有“亲,终于等到你啦!”、“人群中我寻寻觅觅,传媒真爱只是给你”、“行了千万里,这是你家里!”。
我行走在一幅幅温馨温情横幅下,与一对对你侬我侬的少男少女擦身而过,感觉来到了一个异样清纯清澈的世界,满满的都是爱意,让人心向往之。
走上十来分钟,小景小颜带我来到影视艺术学院门口,引我上二楼会议室。三人坐定不一会,一声紧跟一声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逼近,汪院长挟风带雨般推门而入。
汪院长下身穿一条蓝色紧身牛仔裤罩住高跟鞋,上身着一件洁白高领紧身衬衫扎进裤腰,披一头发梢带着大波浪的秀发,身材凹凸有致玲珑剔透,显得知性高雅性感诱人,进门径直奔我而来,早早向我伸出白嫩的手。
“欢迎,欢迎!”汪院长未语先笑,一面紧握我的手,一面调侃我说道,“那么,是称呼你卫总,还是卫董?”
“卫总是假的,卫董是伪的,卫君是真的。”我抽回手来,说道,“叫老卫吧,这样不见外,亲切些。”
嘻哈一阵,汪院长示意小景小颜播放视频。
视频开始,画面中安庄八水湖南畔夜空幽暗深邃,一段仿佛来自遥远天际外的开场半小时倒计时背景音乐徐徐而来,以一阵紧似一阵的急迫沉重鼓声为主旋律,或暴风骤雨江河翻腾,或风卷残云席卷千里,或千军万马势不可挡,或十面埋伏杀机四起;间与笛子笙箫唢呐的飘渺悠长,似来自远方慈母深切招唤的悲怜,似梦里总难寻觅安身之所的悲凉,似爱人倚窗而望情人渺茫的悲切,似惨烈战场滚滚硝烟中战马嘶鸣的悲壮;辅以琵琶云锣梆子的急促紧张,像高铁到站旅客性情慌张一拥而上,像学校放假学生兴高采烈飞奔出校,像商场开张老头老太争先恐后不肯相让;再是男女主持人用中、英两种语言交替发声,从十到一数着倒计时。等数到零,像是有一大盘钢珠骤然撒落在坚硬大理石地面上,钢珠蹦跳滚动迸发出清脆热闹的声音由乱渐止,终归于一片寂静。突然,三排烟花从八水湖东西两岸和水中央三面冲天而起,照耀整个八水湖面和安庄夜空,足足有十分钟,人群一片欢呼。
燃完烟花,一群带着点点星光的无人机悄无声息出现在八水湖水面上空,向着坐在安庄方向的观众先排出“安庄欢迎您!”字样,再摆几个萌萌的动物卡通形象。此时,经过改编的《渔舟唱晚》音乐起,二十条渔船一齐出湖,一男一女两名船工摇着渔船驶向湖中心,开始捕鱼表演。湖面上空,镭射激光配合无人机群,描绘远古至今的星辰大海、森林大地、飞鸟走兽、城廓乡野、纷扰世间,同时由男主持人以低沉的男中音、女主持人用温暖的女中音配合背景音乐画外音朗诵:
一百年前,这里有鱼儿跳跃,有鸟儿飞跃,有歌儿飘跃,有船儿荡漾;
一千年前,这里有龙在飞升,有凤在飞翔,有马在飞腾,有瑞兽呈祥;
一万年前,这里是自在世界,是生命乐土,是水的海洋,是梦的故乡;
一亿年前,这里没有对自由的束缚,没有对善恶的评判,没有基于秩序的法度,每一个生命都是一曲颂歌,都需要珍惜,都值得尊重;
再往以前,这里生命被唤醒在复苏,在挣脱时间的禁锢,在困境中寻找出路,然后是经历着相爱相恨、相亲相忘,如此种种,循环往复;
现在,我们相聚在安庄,共同感念逝去的过往,感悟茫然的未来,感受《春江花月夜》中的盛世华章,感受新时代的美好幸福。
二十条渔船在诡谲昳丽的湖面上捕捞作业,然后在你争我赶的竞渡归岸表演中,整个户外实景演出活动结束。最后,场地灯光骤亮。整个视频,用虚拟动画来演示。
“汪院长,你这是要让安庄出‘大事’的节奏啊。”我看完视频,对汪院长鼓起了掌。
“不要瞎捧,有什么高见尽管提,不必隐藏。”汪院长并不理会我的恭维,双手抱在胸前,昂着头对我说道,“说吧。”
我说那好,我就班门弄斧,误伤了别怪。有几个问题想请教:1、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诗中清丽清秀清远清幽的意境好像没有充分展示,对历史和人文的幽思浓了一些,主题能不能再集中一些;2、改编后的《渔舟唱晚》缺少原乐曲中的丰富层次、古朴典雅、柔美舒展、戏剧叙事,实景人物表现与音乐诗情画意也不粘连,表现力能不能再强一些;3、《春江花月夜》实景演出喜庆愉悦成分少,特别是没有观众的互动参与体验,氛围能不能再活跃一些;4、镭射激光与无人机配合得不是很好,有些杂乱拼凑,构图不够形象灵动,编排能不能再精细一些;5、水幕、VR和AR等现代科技手段运用不多,立体效果不是很好,层次能不能再丰富一些。
“卫总,你不是准备拿这个安庄景区的群众性实景演出节目去申报奥斯卡奖吧,”汪院长说完放下紧抱在胸前的双手,两手一摊接着说,“再说时间上经费上都不允许呀。”
我说我可以给这个项目再追加三百万的制作经费,只要能在国庆节当天正式上演就行。
“卫总你这是想要逼死人的节奏啊。”汪院长说完,一面以手紧拍着桌面,一面紧着对小景小颜两个人说,“明天,小景你约上‘数据科学与智能媒体学院’的赵院长、小颜你带上‘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的钱教授,上午八点来我办公室。”
小景小颜两人赶紧起身出门打电话。
我起身准备告辞,汪院长说:“你别走,我答应过给你演示茶道的。现在跟我走吧。”
汪院长转身去她办公室里一把抓起放在办公桌上钥匙,带着我下楼,出学院大门走向停在影视艺术学院门口一辆宝蓝色奔驰小轿车,边走边按遥控钥匙,宝蓝色奔驰小轿车“嗯”的一声被唤醒。汪院长一把拉开前车门一屁股坐上驾驶位,侧头示意我坐到后排。
小车驶出校南门,右拐上迎阳大道,十五分钟左右,进入“瑶林湖畔”别墅小区。行不上五分钟,小车把我们带到一栋“101”号二层小别墅院子大门前。汪院长遥控打开院子门,再遥控开车库门,开车进车库,停车,下车,遥控关车库门,来到别墅门前,按指纹,打开门,领我进别墅,自个穿过一楼直上二楼。
我站在一楼四周打量着,见小别墅的一层客厅饭厅卧室墙体全打通,形成一个硕大空间。四周除了窗户电视墙外,满墙都是从地面到楼顶的书架博物架,上面有序摆放着黑胶唱片、CD光盘、专著辞书、影视剧本、歌舞曲谱、奖杯证书,中间安放一架大钢琴,一张靠窗的长条大木桌上摆放一台黑胶唱机、一把小提琴、一部手提电脑、一台咖啡机,再是一张贵妃躺椅、一张电脑椅和两个绣木墩,还有一套音响电视,感觉来到了一座图书馆,或者是博物馆,四周黑压压的一片,室内并没有多少人间烟火气。
“卫君你上来呀。”汪院长应该是刚洗浴好,披一件宽松睡袍别有风情,从二楼扶梯口朝下俯出半个身子对我说。
我脱下鞋子,踏上木制旋转楼梯上到二楼,见二楼与一楼格局基本一样,四季衣物分门别类放置在四周贴墙的无门衣柜里对外敞开着,只一张巨大席梦思摆放在靠窗的木地板上充当睡床,再没有其它家具,四围空荡荡的就像一个冷清的服装大卖场,还像一个谢幕的戏剧大舞台。
我说汪院长你泡的茶呢。汪院长说快去洗澡,到我这里是要沐浴熏香的。我正犹豫着,汪院长递给我一条洁白的新浴巾,推我进卫生间。
我围着浴巾轻轻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正在木地板中央盘坐瑜伽垫上作冥想状的汪院长,收起瑜伽动作起身走向我,拉我来到她端坐冥想的地方。汪菲两腮绯红两眼迷离望着我说:“我这杯茶,已有三十又六年的醇香,今天给你第一次品尝,你且感觉滋味如何?”
累过之后,我说了声“对不起。”
“你说什么?”汪菲略有惊讶地问,略停一会又说,“你对不起的是让你自己说出了‘对不起’,我对不起的是我的前半生。”
都后半夜了,天气还是如此闷热,我想恐怕远方不知何处,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要向这里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