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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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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从酒店出来,一路七转八转,倒腾多次车,中午12点,终于进安庄。司机小苟把接我们的车停在“况府”院门外。
“况府”院门口,挤满一群人。我先下车,站在车门外,伸手向车内,牵着小芳的手,引导她下车。我俩一站定,院子外路边两排焰火冲天而起,大强、方明俩个手持婚礼彩带礼炮,朝我和小芳喷射彩带。红枫趋身上前,两手拉着小芳的双手,端详一会说:“妹子啊,你可真漂亮!”站着夸了一会,拉上小芳往院子里面走。
我在人群中看见春笋,走上前去一把拉着他,问:“你这是搞哪样?”
“我奉命行事,这都是楝花安排好的。”春笋一边挣脱我,一边跟着人群往里走,说,“你到武汉问楝花去,这里不关我事哈。”
我心里一沉,看看安庄这艳丽的春天,感觉这气温也太高了些,估计武汉下大雨了。
红枫亲昵挽着小芳,拐过影壁,穿出中庭,来到南面一栋楼,进到金碧辉煌的一层大厅。我母亲坐东朝西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沙发上的金黄色坐垫上,南边两张紫檀木沙发上坐着的是楝花的父母亲我的香草姑姑和柳君姑父,北边坐着春笋的堂叔堂婶水生叔叔和冬梅婶婶,三百多平米的大客厅角角落落挤满了人。
红枫把小芳带到母亲面前,说,“大妈,这是君子带回来的方芳姑娘。”再对小芳说,“这是卫君的老母亲。”然后,轻拉一下小芳,说,“快叫妈。”
“妈。”小芳低头含羞小声喊了一声我母亲,众人一阵欢笑鼓掌。母亲忙伸出手,拉来小芳坐在身边,聊起了家常。大强的老婆方秋端来一杯茶捧给小芳,说:“妹子一路辛苦了,先喝口热茶。”
闲坐一会,表妹小红从外面走到我母亲身边说:“姑妈,我们可以吃饭啦。”小红说完,低下身来挽着我母亲起身,同小芳一起左右搀扶母亲出门,左拐进游廊,来到西侧小楼一层大厅,把母亲安坐在一张大餐桌的首位上。红枫随即招呼众人落座。
母亲的右手边,坐的是小芳,然后是我,再是春笋、红枫,然后是大强、方秋,再过来是方明、小红;母亲的左手边,坐的是水生叔叔、冬梅婶婶,再过来是香草姑姑、柳君姑父。我是后来才知道,水生叔和冬梅婶平时为春笋看守“况府”庄园。尽管二老在南溪庄有老屋可住,但平时吃喝住一般都是在“况府”,住南楼二层,春笋一家三口回安庄了住南楼三层。其余的人,包括“安娱”公司驻扎在“况府”的工作人员和几位小车司机等工勤人员,坐在旁边的另外四张桌子上,都由云飞招呼着。春笋从他的“安享”餐饮有限公司调来一批厨师服务员搞保障,桌子上的酒水菜品也都一样。
主桌上有两名美女服务员捧着瓶茅台逐个斟酒,到了我身边,正要给我倒,被春笋挡住。春笋说方芳姑娘喝一点也就算了,卫君你就不要喝。我说为什么,我怎么就不能喝几杯。春笋说你今天看着我们喝就行了,我们表现给你看。我说我也要整几杯,这几天连轴转都累坏了。春笋说我结婚的时候想喝酒,你不也是不让我喝。我说你同楝花俩个一起算计我,忒坏!
“欢迎远道而来的方芳姑娘,”春笋站起来,举起手中杯,开始了致辞,说,“欢迎小方同志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又说,“为大妈和各位长辈的幸福长寿干杯!”
酒过几巡,我才发现小芳的酒量竟然那么大,对来敬我俩酒的人一概奉陪。小芳敬了在座的长辈几轮,敬了春笋夫妻俩几轮,同大强夫妻俩整了几轮,和方明夫妻俩走了几轮,毫无惧色。春笋、大强和方明顿时感到事态严重,想站起来维护安庄男人的脸面,又怕出师未捷身先倒,谁也不敢妄动,一个个半醉不醒直愣愣的端坐在椅子上作沉思样。小芳叫服务员拿来一个三两三的大杯子,自行满上,站起来说,“我去回敬一下隔壁的弟兄们。”说完起身从服务员端来的托盘里拎上一瓶没有开封的茅台酒去旁边桌子敬酒。小芳敬好酒回来,冲着大家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子说“没了”,然后神态自若坐下。春笋、大强和方明便默不作声。
“行了,都差不多了,”我对大家说,“我们吃点主食就好了。”说完,请服务员上主食。
酒宴过后,我让司机小苟先送我母亲回家,带上香草姑姑和柳君姑父一起去我家里吃晚饭。春笋、大强和方明都被各自的妻子扶去休息,我和小芳顺着九溪东堤走回去,也好让她散散酒气。方芳好像没事一般,同我手拉手一路开心交流着。
“亲爱的,刚才我把面子给你争到了吧?”小芳对我说。
“傻不傻啊你,这样喝酒伤身体的。”我说。
“没事,我好着呢。”小芳说完,拉着我手,依偎上来,顿了顿又说,“况总说他新婚的时候你不让他喝酒,是真的吗?”
我说当然是真的,你想听这故事吗?小芳朝我夸张地拼命点着头。
我说春笋其实是个苦命人。他家几代都是长工,父亲外号老犁头,就在我外公府上做长工头。春笋早年父母先后病亡,是由他大伯大妈,也就是同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水生叔叔冬梅婶婶把他抚养成人。水生叔也是我姑父柳君的父亲峨坝公府上的长工头。
小芳问水生叔冬梅婶没有后代吗?
我说水生叔原有一个儿子,叫春雨,不到二十来岁就走了。
小芳问况总结婚是不是很晚?
我说是的,春笋因为家里穷,又是个孤儿,没有人家愿意同他结亲,是桃竹庄的沐红枫,生死守着他,死活嫁给他。红枫的父亲在安庄是有头有脸的老支书,气不过同女儿断绝关系。红枫是自己一个人跑到春笋那个破烂穷家来的。当时,我带着前妻和她女儿来老家安葬父亲。父亲下葬后,我把身上剩下的钱全都给了春笋,让他装点一下新房,只留下三人回上海的路费。我离开老家回上海的前一天,春笋说他当天办结婚酒,叫我去喝酒。可我到他家,没见其他客人,也就只有他堂叔堂婶、我香草姑姑和柳君姑父、大强夫妻俩、方明夫妻俩十来个人在。我的前妻和她女儿都不愿去,我是同母亲一起来的。
小芳问那能是什么氛围呢?
我说是的呀,所以春笋心情不好想喝酒啊。我当时一把抓住春笋手中酒瓶子,对他说今天你不喝,看着我们喝,我们表现给你看。结果,我和大强、方明三人都喝得烂醉如泥。春笋一个个把我们扛回家。
小芳说,你没有酒量容易喝醉,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喝醉好不好?我说有你在,以后没人敢同我喝酒。小芳一脸陶醉望着我,依偎更紧。
说话间已经来到我家门口。突然一阵噼里啪啦鞭炮声响起来,只见长笛舅舅手持长长竹竿挑着一长串鞭炮迎着我和小芳燃放。小芳双手捂着耳朵,一头钻进我的怀里。我赶紧抱住小芳头,护着她进了家门。母亲带着舅妈、姑姑在给一大群来瞅热闹的大人小孩散发香烟糖果。
进到客厅,家里的八仙桌上叠满了碗碟,整鸡整鸭整蹄膀鲜鱼鲜虾鲜果蔬。母亲让长笛舅舅和舅妈坐上,长笛舅舅和舅妈不肯,扶来母亲安坐在上。母亲牵着方芳同她坐在一条板凳上。长笛舅舅和舅妈坐一方,香草姑姑、柳君姑父坐一方,我同司机小苟坐下首。
长笛舅舅提着一壶温热米酒先给母亲满上一碗,再给小芳满上,说是自家酿造的请外甥媳妇品尝品尝,再给其他人都满上。我和小苟喝温开水。满桌子的菜都是舅舅舅妈联手做的,地道家乡味。我看方芳吃得细致认真,幸福满足笑容挂满脸上。
饭后,我让小苟把舅舅舅妈和姑姑姑父都送到位,然后去“况府”同其余工作人员一起住西边小楼二层的标准间。
我同小芳一起收拾桌子厨房,伺候母亲上床,正要同母亲道晚安。母亲拉住方芳,说:“好孩子,你坐下,我有几样东西要给你。”说完,母亲从枕头下摸出一大包用红绒布严严包裹住的一些物件,一层一层徐徐揭开,渐渐露出一对老玉手镯两只麻金手镯一套黄金头饰一尊白玉观音,当着我的面递给了小芳,说,“这是君子的外婆早先给我的,说是给我的嫁妆,要我千万留住。我千艰万难都没有出手,一直留到今天,现在交给你了。”
小芳半跪着双手捧住,泪流满面。
也许是小芳一天下来真累了,也许是小芳现在开始醉了,今晚小芳一上床就睡着了,听闻她呼吸均匀,很快甜甜进入梦乡。我一阵睡意袭来,也是沉沉睡去。
只是不知道,武汉现在的天气会是怎么样。
(2)
第二天清晨,一阵吱吱喳喳的鸟叫声把我吵醒。乡下就是这样不好,你想睡会懒觉连鸟儿都不许。我摸来正在床头充电的手机一看,七点不到,小芳已经起床了;又一看,有条微信语音信息,是春笋早上六点钟发来的。
“君子,你同小嫂子好好休息几天哈。我有事先和红枫回省城集团总部去了。过几天庄文和王文静两个探班组回来了,我再回到安庄来。”春笋在微信留言里说。
我起床穿好衣服来到客厅,小芳同母亲正坐在八仙桌上吃早饭。小芳见我过来,说:“怎么不多睡会?起来了就先去洗漱吧,洗好了来吃早饭。”
我洗漱好,来到八仙桌前坐下,见桌上摆着三四样小菜,还有一盘蒸好的水饺。小芳为我盛好稀饭,剥好一个水煮鸡蛋递给我。
“君子,小芳烧菜做饭是一把好手,你以后有口福了。”母亲说,“你俩个抽个时间把证给办了吧。”接着再说,“我们再好好办场酒席。”说完还说,“卫家多少年都没有风风光光办过大事。”最后又说,“是要给卫家转转运脚了。”
我见母亲慢慢悠悠说得郑重严肃,心想这事是得认真对待了,就说,“好,等我们忙完一阵子,就会抓紧时间办。”我说完看着小芳说,“安庄现在好多事要我们去处理。”
“妈,我们不急,”小芳与我对望一眼,转向母亲说,“等忙完这一阵,我们会抓紧时间办。”
我随后告诉小芳,春笋让我们休息几天。小芳说那刚好,我有时间把家里整一整。
接下来几天,我都是陪着小芳在家里洗洗整整。小芳翻箱倒柜的把家里角角落落整了个遍。母亲坐在天井晒太阳喝着茶,几次要上手帮忙都被方芳劝回坐下。小芳年轻精力是好,我却赶不上小芳的干活节奏。吃过晚饭,我都是早早上床就寝,基本秒睡。我睡着了,小芳还要忙碌一阵才会上床休息。经小芳里里外外一整,家里焕然一新。母亲笑眯眯的看着小芳忙进忙出,心内喜悦无限。
姑姑舅妈都来电话叫我和小芳两个人去家里吃饭。我同小芳商量,小芳说问妈,看妈怎么说。我和小芳来问母亲,母亲说:“先远后近,上午在舅舅家吃中饭,晚上在姑姑家吃晚饭。”小芳做好母亲中午晚上的饭菜,十点左右同我一起出门。小苟开来车把我们送到桃竹庄后,我让小苟开车回“况府”休息。
我对小芳说,我先带你去看看桃竹庄的两座四合院吧,顺便看看里面的施工情况。小芳说好,我也想早点熟悉情况早些进入状态。
来到外公家原先的府邸前,见一座长条形高大四合院横卧在庄东的一块高地上,四面古老的墙壁色彩斑驳,有的已有剥落。几十棵古老桂花树,三三两两远近高低错落散布在四合院周围。我对小芳说我外婆名字就叫桂花。
进到四合院里面,看到一群工人正在作业。我叫来项目负责人,询问了一些情况,告诉他明天上午八点带工程技术人员包括监理来“况府”东楼三层会议室开会。
绕过四合院西北角,穿过一丛丛桃竹,顺着八水湖畔,我带小芳来到庄西头湖畔边的原降涛公府上大庄园。我对小芳说,降涛公以前是不如我外公家业大的,只是我妈嫁给我爸后病了十来年,外公为给我妈治病把田地卖给了降涛公,还把自己祖上经营多年的四合院都抵押给了他,降涛公就成了当时桃竹庄上的唯一大户。
大庄园由大红石堆砌而成的高大围墙紧紧围住,四周布满乌桕树。乌桕树嫩叶正由橙到红,灿烂绚丽,美得令人窒息。进到庄园里面,一片狼藉杂乱不堪,一大群工作人员正在一栋大的四合院和三栋稍小一点的四合院内紧张作业。我把项目负责人叫来,给了同样的叮嘱和通知。
然后,来到舅舅家,同舅舅舅妈一家人吃中饭。饭后,我们告辞说要去姑妈家。舅妈送我们出门,临走对小芳说:“外甥媳妇,以后心里有什么委屈不舒服的,尽量告诉舅妈,舅妈给你开解,别往心里去哈,今后常来走走。”小芳说:“谢谢舅妈!舅妈要不烦我,我会常来。”离开舅舅家,路过大强家,我俩进去打个招呼。方秋一个人在家,对我们说是大强去县里开会去了。我们略坐坐,说改日再来,便出门走向庄外。
走出桃竹庄,踏上寿安桥,进到庵堂村,感觉庵堂村比其它三个村庄现代气息要浓,大多数村民家都是欧式风格二层三层小洋楼,好像生活更宽裕。姑姑家的二层小楼显得更精致豪气些。我俩走近姑姑家,见房前屋后到处都是苦楝树,盛开着淡紫色的苦楝花,散发出浓郁芬芳。小芳被眼前瑰丽醉人景色惊到了,禁不住言语道:“怪不得况姐叫‘楝花’,楝花原来如此迷人。”我说:“这里原住民,都有苦难史,不要被这眼前的景色迷惑了。”
来到姑姑家,看到与姑姑同是一村的方明和小红夫妻俩也在,就同姑姑姑父一道,六个人一起吃了顿晚饭。方芳说姑父做菜手艺真好,色香味齐全,都是超五星级大厨水准了。饭后告辞回家,香草姑姑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小芳,先对我说:“君子你要爱惜好自己的老婆,小芳千里迢迢的跟你不容易。”又和小芳说:“好孩子,以后我这里就是你娘家,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我给你做主。”小芳眼里红红的湿湿的,只说了声“姑妈”就一头扎进了姑姑怀里。
告别姑姑姑父回家路上经过祠堂,我问小芳要不要去祠堂看看。小芳望见祠堂里面没有灯光,看上去乌漆麻黑的有点瘆人,就说天气有点晚了,我们还是回家吧。
快到家,我和小芳拐进南溪庄的峨坝公四合院转了转。回到家来,母亲已经上床休息了。我和小芳洗洗也就早早上床睡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我同小芳准时来到“况府”东楼三层会议室,组织项目总指挥部工作人员和三个项目部的相关人员开会。九点散会后,我要小芳去楼下一层办公室电脑上做一份会议简报,然后找来大强、方明聊天。
大强先到,一进门就对我说:“我正要找你说事。”大强坐下喝了口茶,摊开手上笔记本,定了定神,就说开了。
大强说,昨天上午在县里参加“安庄旅游项目基础设施建设推进协调会”,会议由县委王书记亲自主持,县长、常务副县长、几位分管副县长都有参加,发改、财政、审计、国土、环保、文旅、农业、教体、交通、城建、城投、文投、城管等业务部门主要领导,还有纪检、公安、组织、宣传等有关部门负责同志也有参加,我同乡里的书记乡长一同参会。
大强端着笔记本继续念,县委王书记会上说,要坚决贯彻落实省政府主要领导的重要指示和市委、市政府两位主要领导的重要批示精神,把“安庄工程”当作今年县里的“一号工程”来推进,挂牌督办,年内完工,年底交账。会议审议通过了以王书记为第一组长,县长为组长,常务副县长为副组长负责日常工作,其他分管副县长为副组长,各成员单位和相关部门主要领导为成员的领导小组,组建工作专班全力推进安庄工程建设。
大强还说,县政府新到了一位常务副县长姓靳叫时美。县委王书记亲自介绍说靳县长是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本硕毕业的选调生,省里刚把他从一个偏远县山区乡镇的书记位置上提拔过来,来加强我们这里力量。靳县长在会上也讲了话,讲得专业、实在,有才情有魄力有魅力,年纪轻轻精精干干是一表人才。
这时方明进来了,我让他先坐下喝茶。
大强继续说,下午我又参加了乡里的会,乡班子全体成员和各个部门主要负责领导全部参加,主要是传达学习县里上午的会议精神,特别是对县委王书记的重要讲话组织了原文学习传达,研究部署贯彻落实的工作意见。我回来,没来得及吃晚饭,迅速组织村两委班子全体成员,对县乡两级的会议精神进行了全面细致的传达学习,每个班子成员在会上都谈了自己的学习感悟,作了很好的工作表态。
大强不停说,不停端起杯子喝茶,我不停给他的杯子续茶。大强说完,示意我不要再给他的杯子续茶。
我转头问方明:“你那里情况怎么样?”
“我这里还好,已经收纳了十几个小故事三万多字了。”方明说。
“方明你现在要集中精力推一推油坊村的‘一家一铺’项目了。我觉得这个项目难度比较大,村民的热情也不是很高。”我对方明说完,又侧过身来朝着大强说,“我怕这个项目最终会拖了我们的后腿,大强你要多做做村民的工作。”
大强点头说好,下午就带村两委班子成员去油坊村召集村民开个大会。
小芳进来,递给我看她撰写好的“安庄项目工作简报”。我接过小芳手中的笔,把当前安庄工程进展情况、刚才大强给我传达的会议精神、方明的工作进度、还有我作的一些分工调整安排放了进去,交给大强、方明过目,他俩看过表示无意见。我对小芳说就这样吧,简报就按“基本情况、工作特点、工程进展、下步安排、意见建议”五个方面去写,穿插若干现场图片,修改完善好后,以“安庄”旅游有限公司名义发集团总部。
(2)
这几天天气大好,安庄逐渐热闹起来。省农科院、林科院工作人员已先期进场,县城投施工队伍全面进入安庄,村口形象工程和油坊村“美丽乡村”美化亮化项目开始作业,安庄小学正在拆除,环庄椭圆形步道开始筑基,九曲溪疏浚包括补种树苗慢道铺设灯光布置已全面展开。
“安天”集团方面的项目,三座四合院的修缮紧锣密鼓进行,村民自建民宿点都在按照公司免费提供的设计规范和建筑物料进行施工。特别是,市里协调民俗专家民间艺人等专门力量就“一家一铺”项目对油坊村民逐家逐户“手把手、一对一”进行培训指导,这可解决了我的大问题。
我家的老油坊交给礅子叔去打理,由他全权负责新油坊的建设开张运营,新油坊来自政府、公司两方面给予的补助和自身经营所得的利润全部由礅子叔自主支配。我分文不取。
整个安庄,就像一个大工地,各个项目齐头并进火热进行。
“况府”也开始忙碌起来了。方芳带着指挥部的人跑上跑下跑进跑出,感觉人都瘦了一圈。礅子叔每天给我家送来鸡鸭鱼肉新鲜果蔬,都只是放在门口从不进我家门。母亲天天变着花样给小芳炖汤烧菜做好吃的,小芳的饭量渐长脸色逐渐水润起来。我的臃肿身材也因为不停奔波开始变得精干有型。
这天晚上,春熙和暖,外面下着沥沥小雨。母亲早早进房睡了。小芳说我们也早点睡吧,说完就去卫生间。
我回到床上。然后,我分明感觉到,小芳在带我一起飞,飞向满是彩云的天空,飞到温暖花开的春天,飞过明净如镜的湖面,飞越崇山峻岭的山峰,飞进祥和亲切的世界。
飞呀飞,飞呀飞,突然,小芳把我往外一推,接着又紧紧把我抱回,怕我坠落,要我回归。我紧紧抱住小芳,内心在默默告诉这个世界,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哪怕明天没有太阳,我俩一样会闪亮出世人所期待的光辉。
平复过后,我俯身轻搂着小芳,小芳一双明亮炽热的大眼睛满怀怜爱地注视着我,似乎还含着晶莹泪花,发现她的脸上有泪珠落下,忙问,“老婆,怎么啦?”
小芳泪眼涟涟,满是楚楚可怜,两手按着我脸,说:“你没有想到我还是处子之身吧?”见我惊愕,又说,“你没有想到我是如此爱你吧?”见我怔愣着,又说,“你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才给你吗?”见我疑惑着,又说,“我要给你生个健康聪明的宝宝。”看我还没反应过来,又说,“这是楝花姐的期待,是你母亲的期待,也是我母亲的期待,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期待。”说完搂我吸吻,然后甜甜入睡。
我想,不管明天天气怎么样,我都要早点起床做早饭。
窗外大雨如注,车辆行人艰难行进在昏暗街道上。我和叶梅,还有她,一同坐在上海一座临街的咖啡馆楼上,品尝着手中香气醉人的美味咖啡。
“你同卫君做夫妻,一路别别扭扭,都二十多年了,该有多难受啊,是我早离了。”叶梅对坐在身边的她说。
“卫君也未必不是一个好男人,”她看了我一眼,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继续说,“对我女儿还是尽心的,对我也算好,家务活总不让我多动手,”然后抬起头来说,“关键是老梁不许我离婚啊,那个时候的他啊一心都在学术上。”
“我不爱的人,一秒钟都不会呆在他身边。”叶梅说,“不爱我的人,也不会让他呆在我身边一秒钟。”说完朝坐在对面的我瞟了一眼。
“叶妹你还是好好爱他吧,”她对叶梅说,“这个男人还是值得你爱的。”
“卫君他有什么好啊,”叶梅指着我对她说,“要人也就是个半老头,要钱是身上没几个子,要事业又没有事业,要时间还没时间,要什么是没有什么。”然后又盯着我说,“你说,你都有些什么?”
“老妹你听我说,”她说,“一个男人,他能爱你,这就够了。”
“他又不是爱我一个,”叶梅说,“他也爱你,你怎么不要他?”
“我有爱人,”她说,“现在他是你的爱人。”
“我不要,”叶梅说,“我要把他还给你。”
然后,叶梅同她推推搡搡起来,带倒一大片椅子桌子轰隆隆响。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我被一阵接一阵的春雷猛然惊起,发现自己盗汗了,全身湿透。小芳已起床做早饭去了,屋外一阵又一阵的雷雨裹挟着一道又一道闪电铺天盖地倾注而下。
小芳进来,三两步来到床前,看到我似有惊吓模样,笑着对我说,“丈夫亦畏雷乎?”说完抱着我亲吻,手一摸发现我身上潮湿的,忙说,“老公,你这是怎么啦?”说完赶紧去找来衣服给我换上,然后笑着说,“我家男人返老还童都会盗汗惊梦作小孩子样了。”
我对小芳说,这个春季的梅雨时节不会提前到来吧,那安庄各个项目的工期怕是要有所延误了。
(3)
绵绵不绝小雨好几天都是飘洒不停,整个安庄湿漉漉的像是浸泡在水里。安庄户外各项工程全面停工。这天上午,春笋带着庄文和云飞的两个探班组回到了“况府”,组织大范围会议。
东楼三层会议室,我、大强、方明以及省农科院林科院县城投相关领导、三个探班组、各个项目部负责人分别向春笋作了情况汇报。
春笋的总结讲话,作了五点明确:1、《安理将军》的三个摄制组今后的镜头补拍均在三桥安庄进行,由编剧庄文统筹,五月底杀青,六月份转入后期制作;2、《安理将军》制片人由卫君担任,全面负责后期制作、报审、外宣、定档、投放等各个环节,九月份通过一审,十一月份完成终审,明年元月份投放市场正式播出;3、《安理将军》创作组与“安庄工程”指挥部合署办公,方芳为指挥长助理,王文静经理兼任《安理将军》创作组办公室主任,黄冷为《安庄工程》指挥部办公室主任,两个办公室主任工作由卫君总指挥长协调;4、“安天”集团董事会委托卫君作为总指挥长全面负责安庄事务,卫君个人对安庄工作做出的所有决定,“安天”集团董事会都会给予全面支持并第一时间予以确认;5、安庄工程只能提前,不许推迟,“安天”集团董事会设定目标是今年国庆节安庄旅游项目对外试运行,安庄指挥部要按照这个设定目标倒排工序严密组织扎实推进。
会后中午饭就在西楼一层吃自助餐。春笋、我和小芳、庄文和云飞、王文静和黄冷,还有大强和方明,这几个人打好自己的饭菜围坐在一张大桌子上,边吃边闲聊。
我问庄院长,武夷山安庄这个点是怎么找到的,简直和我们三桥安庄一模一样。庄文说还是有差别的,武夷山的安庄庄民都姓安。我问王文静经理那里怎么样,是不是又是一个安庄的翻板。王经理说我们去的地方,是一个大湖北岸边的一座蒋姓大村庄。
大家都在闲谈之中,只黄冷小姑娘一人在默默吃着自己的饭菜,一脸冷峻俏美,显得心思重重。我在想,要不要找一个机会同黄冷聊聊,看看这小姑娘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怎么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转念一想,小姑娘的工作精力其实蛮集中,工作积极认真,阵地意识很牢,工作上的事没让我操过什么心,似乎又没有什么可以谈的。
用餐过后,春笋把我和小芳两个留下,对小芳说:“小嫂子发来的‘安庄项目工作简报’写得很好,严谨规范,都是市厅级政府机关的工作水准了。”小芳说况总客气了,以后还是叫我小芳好了。春笋继续说,“小芳,我有一个建议,以后的‘安庄项目工作简报’改为‘安庄工作简报’,内容就分上周工作、下周工作、意见建议三大块,每一块里面就是1、2、3、记流水账,不要去归纳观点堆砌文藻,图片可以多插些,这样我看起来直观简单节省时间。”春笋说完,又对着我说,“人家小芳是个实在人,这应当是你的八股风吧?”不等我说话,接着说,“眼下没有什么急事,你俩找个时间回上海和浙江去把结婚证给办了吧。”
我对小芳说那我们明天就动身,先到浙江,再去上海。小芳说好,争取三五天就回来。
“明天上午县政府常务副县长靳时美会来安庄现地督查工程项目进展情况,你们出面陪同下。”春笋说,“后面的事你们就不用管了,我会来协调,你俩后天出发。”
春笋吃过中饭就带着云飞和王文静经理回省城集团总部去了。我叫来大强商量这事,大强说他也刚从乡里得到了靳县长要来视察安庄的通知。我随后召集大强、方明、小芳、黄冷及指挥部相关人等开会,就明天上午靳县长要来安庄督查工作一事做部署安排。会上,我交待黄冷带着项目部的几个小年轻制作一个PPT介绍安庄的远景规划和建设现状并负责解说。会后,小芳见黄冷还在呆坐着,便走到她身旁关切地问:“冷妹妹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要么我来制作这个PPT。”黄冷说:“我没事,我很好,谢谢姐,我来做。”
绵密小雨接下来又是一整天,到了第二天扬得又粉又密,整个安庄雨雾蒙蒙。
上午九时,乡里书记乡长常务副乡长三位领导就来到“况府”门口等候。半小时后,一辆挂着末尾带“G”字母公务车牌照的黑色小车停在门口,一位身着黑衬衫黑西装扎藏青色暗条纹领带的高大英俊青年撑着黑色雨伞下车,白净俊美的稚嫩脸上满是迷人和善微笑。乡里书记带着乡正副两位乡长赶上去与这位青年人握手,并把我介绍给他说:“靳县长,这位是卫总,代替况总全面负责安庄事务。”我和靳县长握上手后便不停相互说“您好您好,幸会幸会!”
我没想到靳县长会是如此年轻,年龄大致与我们的黄冷小姑娘相仿,但风度翩翩少年老成模样,已是大大超出同龄人。
引着靳县长来东楼三层会议室坐定,我把安庄当前基本态势给县长作了简要汇报,然后让黄冷上来给县长一行播放解说PPT。
我们的黄冷今天是用心装点自己了:一袭飘逸的紫色长裙,让本就有着高雅气质的她仙子一般超凡脱俗;精巧五官精致妆容曼妙身材加上优雅举止甜美谈吐,把她衬托得更像是位古老皇室的高贵公主;平常挂在脸上的冷峻凝重神情此刻是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醉美笑容。所有人的眼光都被吸引了过来,生怕错过眼前这位天仙妹妹摄人心魄的一颦一笑一字一音一举一动。
靳县长却是除外,似乎就没有看过眼前的这位仙女一眼,而是埋头不停翻看摆在他面前的几份资料,心无旁骛凝神专注。我们小姑娘黄冷的眼神,却是定定的盯在靳县长身上,没有挪动。
哪个美女不爱英雄?!要我说,我们的黄冷,也是配得上这位青年才俊靳县长的。
黄冷解说一结束,靳县长就起身,说“今天就这样”,说完就往门口走去。我跟了上去,引导靳县长停下来观看挂在会议室墙上的几张工程图表,招手示意黄冷过来讲解。黄冷踩着红色高跟鞋,迈着优美坚定步姿,带着高跟鞋敲击楼面大理石发出的清脆声音,由远而近来到了靳县长身旁,并肩而立。
我禁不住心中感叹:这才是金童玉女!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应该为这对金童玉女祈祷祝福。我想起梁院士的那句话“生命是一瞬间的存在”似乎并不足以让人自悟,莫如说“人生只一瞬间的灿烂”更可令人自证。
上午的接待顺利完成。送走靳县长一行,我让小芳买好第二天去杭州的高铁,一早就出发。车票刚下单,大强的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
“什么事,大强?”我有预感不会是好事,接通电话问大强。
“刚才乡里书记当面告诉我说,明天上午十点,县长要来安庄视察。”大强在手机大着嗓门说,“今天上午靳县长来,就是来为县长明天来安庄打前站的。”
我对大强说我知道了。放下手机,我同小芳商量说,我们恐怕要推迟一天去浙江了。小芳说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走得了呢,推迟几天又不紧的。
纷纷小雨又是飘飘洒洒一天,到了第二天上午八点左右有所暂歇。乡里三位领导照例来到“况府”早早等候。
9:30时,一辆小型货车停在“况府”门口,几个人从车上抬下四幅展板和放置展板的不锈钢架子,摆放在“况府”门口两侧。小型货车离开后,一名机关工作人员留下来看守着这块展板。我走上去看,有两块分别是县委县政府围绕安庄工程下发的文件、召开的会议等内容,一块是安庄全域景区设计规划俯瞰图,一块是当前安庄工程建设现状剪影。
10:00时,一辆黑色公务车停了下来,里面下来几位摄影摄像人员,迅速占领有利位置。
10:30时,一辆考斯特停在“况府”门口,一名着商务休闲装的精壮中年男人第一个走下车,才一脚踩上地面就被等候多时的乡书记迅速上前握上了手,说“县长辛苦了!”。随后下车的靳县长看到我站在一旁,用手指着我对身边的县长说这是况总在这里的负责人。县长朝我点了点头,我赶紧回点了个头。然后在靳县长的引导下,一行人来到东楼一层接待室。略坐一会,大家上三层会议室。
县长站着听了靳县长十分钟左右的有关迎检工作的口头汇报,表态说:“省里领导来,可作两手准备。如果下雨,就在这里作书面汇报;如果不下雨,就把展板摆放在旁边的那座叫?安桥的石桥上作口头汇报,还要安排好两至三个参观点位。我来作主汇报,你可根据情况作适当补充。”随后,县长一行就回撤。
我看见靳县长上车后,透过车窗玻璃朝我们送行人群不断扫视。我发觉,今天黄冷好像不在现场。
纷纷小雨断断续续下了几天渐渐停了下来。安庄户外建设项目重新启动再次紧张运行起来。我同小芳商议暂不去浙江,打算搞完这波接待再来考虑。
这天终于放晴,上午十一点,县委王书记带着县长和靳县长一干人等,陪同市长、常务副市长一行来安庄视察。市长先下车,随后是常务副市长,接着是县委王书记。县委王书记下车时看见乡里的三位领导过来要与他握手,铁青着脸说:“你们几个在这干么?都没事可干吗?有那么闲吗?”靳县长忙引着市领导一行来到禄安桥上,站定后开始作口头汇报。
西装革履乳白衬衫金黄领带的靳县长综合素质之高职业操守之严是我所不多见,口齿清晰声音洪亮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把专业素养和行政规范结合得天衣无缝,即便是人才济济英才辈出的当下,也是鹤立鸡群卓然而立。我这次特意叮嘱黄冷配合好靳县长在点位上当好导游做好解说。今天的靳县长与黄冷,好像有不断的私下交流。这就很好了,一对金童玉女站在一起,本身就是安庄的一道亮丽风景线。
实际上,市政府主要领导这次来安庄也是为省政府和市委主要领导下步来视察安庄做前期准备工作的。我觉得接下去的接待工作必须要提高档次提升标准了,特别是在氛围营造方面需得重新布置。我让小芳给集团总部发去了新一轮安庄工作动态简报。
正当我带着指挥部的人为提升接待工作水准浓厚环境氛围干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的时候,春笋的一个电话给我泼下一大盆凉水。
“你同小芳怎么还没有去浙江上海啊,”我一接通春笋电话,电话里春笋就是一通噼噼啪啪的说,“不是说接待完靳县长你就不用管吗,你俩怎么还不走啊。”
我说这不是接待一个接一个、一个比一个规格档次高吗。
“那关你什么事,你去你的不就完了吗?”春笋说,“现在你把事搞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形式主义,到时候省里领导来安庄看到我们这里花里胡哨的模样,我会挨批的。”春笋说完,接着再说,“我已安排王文静来安庄替你顶几天,你带小芳赶紧出发,先把结婚证办下来再说。”我准备挂电话,春笋又说,“多玩几天,过完五一再回来。”说完,挂了电话。
我下决心明天就同小芳去浙江。
(4)
开往杭州的高铁上,小芳头靠车窗独自打着瞌睡,脸色苍白疲倦好像还有些落寞。我脱下外衣,罩在小芳怀里。小芳身子蠕动一下,侧过身来挽着我继续假寐,不一会,幽幽冒出一句话,“我其实是个孤儿,老家已没有亲人了。”说完停了停,又淡淡地说,“我今天是带你去我妈坟上,看看我妈。”我把小芳搂进怀里,让她睡得舒适一些。
高铁到站后,我们要了一部网约车,直奔小芳的老家西湖区西部留下镇的一座山林脚下,在路边一家花店买了一捧康乃馨,再上山步行个把小时,来到半山坡上一个由十来颗松树合围着的浅浅小土包前。小芳让我把康乃馨在小土包上摆好,一把拉我跪下,嘤嘤哭了起来:“妈,我来看您来了……
“我带老公来看您了……
“以后我的孩子也会来看您,年年都会来看您……”小芳边哭边说,越哭越伤心,没哭几声已是不能自已,只一味嘤嘤的哭。
我同小芳一起对着小土包磕了三个头,然后搀扶起小芳,扶着她下了山,打网约车回到市区。下午,小芳带我在留下镇派出所和民政所开好证明,晚上我们入住西溪一家名为“且留下”的民宿点,第二天坐上高铁来到了上海。
昨天晚上,我和小芳洗漱好上床,没有即时睡去,而是坐在床头,静静感受“且留下”窗外树丛竹林里的清幽幽静。小芳没有睡意,慢慢幽幽对我说了很多话。
小芳说,我十岁的时候父亲就不在杭州了。据母亲讲,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父亲就跟着一伙人去了南非,说是去闯荡非洲可别人都回来了,他却留在当地几十年来从没同家人联系过。母亲常说父亲怕是不在这个人世了,可身体孱弱的母亲没有再嫁而是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抚养长大。我考上大学那年,熬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的母亲终于倒在了上山砍柴的地方,再也没有站起来。我把母亲安葬在她倒下的松树旁,也就是我们上午祭奠母亲的地方。
小芳眼里含着泪花,继续说,母亲在世前,曾对我交待,若是我爸回来了,叫我爸在她的坟前磕三个头,我妈就会原谅他;若是我爸不在人世了,如果知道了地,也要我去父亲坟前磕三个头,招唤父亲的魂魄回家。
我不停为小芳轻轻擦拭脸上的泪水。小芳在我怀里恢复平静后,接着说:武汉大学四年的业余时间,我都在况姐的报春花餐饮集团所属的饭店打工。大四那年一个偶然时机况姐得知我是个孤儿后,调我来她的总裁办公室工作,把我当亲妹妹来对待,那以后况姐是我姐也是我的妈。大学毕业后,我就留在况姐身边做事。况姐个人魅力好,身边一群单身独身女人集聚在她周围。大家在一起不分你高我低你短我长,有话一块说,有事一起干,喜怒哀乐一齐来经历,酸甜苦辣一道来品尝。我觉得这个大家庭氛围很好,就想一辈子都这样跟着况姐过。
小芳情绪有些稳定了下来,接着说,我知道我这是在逃避世俗,可我不愿被外界的纷扰打扰到,怕这柔软身躯受到外面无理伤害,怕被这个复杂世界彻底吞噬,怕心中的神圣花园会化为美丽泡影无情消散。你的出现,隐藏在我灵魂之中的美好幻想就开始滋生,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原始欲望也在复活。在武汉新世界酒店见到你的第一眼,看到你壮实的身躯,就觉得你好亲切,像是来呵护我的哥,像是我那遥远的不知所踪的爸,像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最爱的亲人,像是最值得我依靠最让我心安的男人。况姐以前总规劝我少在那些个单身女人圈子中混,要我去好好寻找自己的归属,现在看来我终是你卫家的人,或许这都是人生定数。
说到这里的小芳,重又变回幸福小女人,脸上荡漾起灿烂微笑,接着说,也是机缘巧合,你来武汉的前一天晚上打给电话给况姐,我和叶总当时正在况姐的办公室闲坐喝茶。通话过后,况姐气嘟嘟把你当时的情况对我和叶总都讲了,叶总和我对你都深表同情,认为你是一个好男人没有遇到一个好女人。偶然的机缘,也就这样把我们这几个人的命运紧紧捆在一起。
这时小芳脸上开始变得清肃,说,我知道叶总对你也动了心思。叶总是个大大方方干净利索敢爱敢恨的女强人。我为自己感到悲哀,感觉我正在被这个功利世界无情抛弃残忍践踏。后来况姐问我愿不愿意同你一起去武夷山探班,我就知道况姐认可了我,上天再次眷顾我,满心欢喜答应况姐跟着你到武夷山,后又来了你的老家安庄。我们到安庄后,叶总给我发来微信表示祝福,要我们俩好好相爱白头到老早生宝宝。我回了叶总一连串的感谢感谢感谢……。
温婉的小芳在她温馨的家乡,幽幽述说着自己注定一生都是游子的前世今生。小芳说到这里,已有疲倦,渐渐沉睡。我却睡不着,想着如果小芳的母亲在,小芳的父亲也在,小芳的家还在,小芳的家就是这家“且留下”,该有多好。我们现在就会留下,不再人生流浪了,就能过上安逸安静的幸福生活。
到了上海,我同小芳去静安寺派出所和静安区民政局办好结婚手续拿到结婚证后,再上超市买了点蔬菜水果等物品,带小芳来到“静安静府”2002号我的家。
这几天,我和小芳一起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一起下楼散步逛街购物,一起看电影看演出看比赛,一起参观图书馆博物馆艺术馆,一起游览上海景区品尝沪上小吃,一起沐浴着大上海五月温熙的阳光,一起慢慢悠悠过着安稳小日子。
这天晚上,我同小芳正在上海中心大厦的“上海之巅观光厅”俯瞰流光溢彩的夜上海,接到楝花打来的视频电话。我划开屏幕,不等我先“喂”,笑嘻嘻的楝花已是一串笑嘻嘻的笑了过来:“你们老夫少妻的只顾着度蜜月一个劲乐着哈,也不过来谢谢我这个大媒人。”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二人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几乎被我忘却的世界。
第二天上午我同小芳坐高铁来武汉,下午便到了位于江汉区新世界商圈的报春花餐饮集团大厦。
报春花餐饮集团大厦新颖别致的造型风格让我略有震惊。我站在大厦入口处,仰望着这栋向上伸展着逐渐收窄的大厦有如一片直立着的枫树叶又像是一团旺盛的火焰,透露出一种坚忍不拔蓬勃向上的强盛生命力。
小芳给我介绍了报春花餐饮集团大厦的各楼层布置:一至十二层,是集团下属餐饮门店“春天里”酒楼旅馆的经营及办公用房。十三层是报春花餐饮集团办公用房。十四层有一个大会议室,是集团开大会用的,另有一套带茶室套间的办公室是况总的,还有一间不带套间的小办公室是我的。十五层有况总居住的大套间、我居住的小套间和影音房、瑜珈房、健身房、咖啡屋、小酒吧、茶室等功能房。
我跟着小芳坐电梯来到楝花在她的总裁办公室,路过大会议室时听到楝花正在大着嗓门给坐在会议室里的一群人训话。小芳说,这个时候的况姐应当是在给各个供应商开会提要求。小芳带我进总裁办公室里略坐一会,楝花进来,满脸春风,拉着小芳,说:“现在可是我的小嫂子了。”
“我永远是况姐的小芳。”小芳含羞说。
“那行,以后我就是你况姐,你就是我小芳了。”楝花说完,又对我说,“你说,你吃亏没有?”
我正要说话,只见小芳突然干呕起来,然后就是一连串干呕个不停。楝花一楞,小声问小芳,说,“小芳你这是怀上了吧?”见小芳点了点头,又问,“什么时候的事?”小芳说也就近期吧。
楝花再不说话,抄起手机拨通春笋电话,待春笋接通,几乎是对着手机一通吼:“春笋你这个大资本家还讲不讲人性,把我的人当牛当马使唤,一点不知道爱惜,小芳人都瘦一大圈了,再不给你了,人我留下了。”春笋电话里说:“没有呀,我这不是安排他俩度蜜月吗。”楝花说:“行啦行啦,小芳有身孕了。安庄老的老弱的弱,你那事多活重,小芳养不好身子,还是留在我身边我更放心些。”
楝花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然后转向我,说:“现在,你怎么办?”我说:“我什么,怎么办?”楝花说:“你还是赶紧回安庄去吧,估计春笋那里也离不开你。”
第二天,我在机场对来送我的小芳说,好好养身子,我会想着你。小芳拉住我的手一个劲的流着泪,没有说上一句话。
(5)
我再次回到安庄,新安庄热闹非凡雏形显现。
回到“况府”的当天中午,我在东楼二层办公室,听取了王经理、黄冷两个关于近期安庄工作的情况汇报。王经理说了一个重要情况:省长和□□一行是五一假期当天来的安庄,提了很多要求,特别提到安庄工程要提速,九月份要试运营。中饭后,我带王经理和黄冷查看各个项目现状。
出“况府”院门,抬头就见安庄小学已经拆除,新白马驿站基础工程部分已达正负零标高;九溪疏浚及两边堤岸绿化亮化基础建设进展到了禄安桥,禄安桥下面的溪水以南一片混浊以北相对清澈,上千年的溪底微生态环境这次是做了彻底改造;顺着堤东岸走向庵堂村,有一伙人在村里搞测绘,王经理说省长已要求把安庄的其它三个村庄也纳入到“美丽乡村”美化亮化建设项目中来,同油坊村一并建设施工;八水湖北岸小码头重新修建,观众观景平台在大面积施工;桃竹村两座四合院的整修显见成效,四合院昔日荣光初现,黄冷说况总要求三支四合院的修缮队伍日夜施工抢抓工期;从山东运过来的牌坊石梁石柱大多已到达,王经理说还有最后一批石材明天下午抵达,三五天后就可开始施工,工程施工人员着古装按古法构建,庄文院长已对三个摄制小组进行了分工,将根据电视连续剧《安理将军》的剧情需要实地实时拍摄,各个拍摄小组和几位主要演员这几天正在演练剧情熟悉机位;油坊村的建设项目进展顺利,“一家一铺”项目村民踊跃参与;环庄椭圆形步道大幅度向前延伸,三面丘陵漫山遍野大批人员在作业。
一圈转下来,我发现自己纯粹多余,这里有我没我一个样,甚至没有我更好。楝花的那句话“估计春笋那里也离不开你”完全错误,我应当回到小芳身边去。
烦的是,指挥部的二十几个小年轻工作起来不分白天黑夜,收集资料统计报表请领物资拨放资金呈报送签不停找我,把我支使得团团转。我只好住进“况府”应付指挥部自己的这一帮子人。母亲那边,我偶尔去看看,小红表妹会时不时去照看。
两天后,王经理撤回集团总部。我有时间来熟悉电视连续剧《安理将军》的剧本了。两三天下来,我看了个大概。庄文院长亲自撰写编剧的《安理将军》,说的是唐哀帝时期,枢密使蒋玄晖外甥安理安将军,身负重大使命,率领一队武功高强身怀绝技的精干人马,带着已怀上唐哀帝李柷血脉的两名宫女,冲出种种险境历尽千辛万苦逃难至安庄筑庄建村,然后是引领安庄兴旺发达的传奇故事。《安理将军》分上中下三部共九十集。上部,讲述的是安理将军出逃洛阳路上经历;中部,描述的是安理将军筑庄建村情形;下部,叙述的是安理将军推动安庄繁荣发展过程。故事情节无非是家国情怀英雄情节儿女情长,但在字里行间,庄文院长对“安理将军”明显倾注了满满的浪漫主义个人情怀。
这几天,安庄又是雨纷纷,梅雨季节终于如期而至。户外施工断断续续艰难往前推进,室内工作还是在紧张有序进行。一天上午,庄文院长突然来到安庄,还带来了王文静经理。
进“况府”,庄文在东楼一层接待室略坐一会,简单同我寒暄几句后,便同我、王文静、黄冷上东楼三层会议室,随后一众主创人员纷纷到来落座。
原来,庄院长是来督战的。他在会上严词批评了三个摄制组,要求他们不无论天气如何不得停工,说是剧情的走向可以微调,分镜头剧本可作调整,拍摄进度不能慢下来,必须与山东来的牌楼搭建工程队保持同步作业,既要把整个构建过程拍摄下来留作历史资料,又要把剧情融合进去还原历史原貌,还要按剧本要求增强剧情的历史厚重感。
我注意到“安理将军”的主演程仲也在其中。他那迷人忧郁眼神一直投射在我们的黄冷身上,可我们的黄冷却几乎没有看过程仲一眼,而是集中精力做着会议记录。黄冷姑娘依旧面色冷峻,脸上还多了一种淡淡的忧愁,这当然更添了一种神秘的沉静美。
这些天,靳县长有几次来安庄查看工程进展情况,我都是让黄冷代表工程指挥部去陪同。
安庄雨后黄昏,春的味道还在,夏的气息渐浓,田间地头周边山头满满葱绿。晚饭后,庄院长带王经理去小广场牌楼搭建处现场督导拍摄,我同黄冷沿着禄安桥以南九溪西堤步行,顺便查看各工程队施工进展,也是感受黄昏下乡村大自然的勃勃生机。
“小黄,我也是半个上海人呢,”我领着黄冷边走边闲聊,说,“你学的是土木工程吧,我在上海的政府部门的建设口也工作了一段时间,”我试图打开这个小姑娘的话头,又说,“现在我们一个半上海人又在一起工作了,你说人生机缘是不是一个奇怪的东西。”
“是的,卫总,”黄冷回答我说,“人生机缘在,处处能相逢。”
我说靳县长这些天来安庄,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指示要求。黄冷说都是些例行工作检查,有什么特殊情况我处理不好会及时报告给卫总。我说靳县长也是同济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毕业,你俩以前认识吗。黄冷说我俩认识,是同班同学。我说以前没听你说过呀,你藏着蛮深哈。黄冷说卫总见笑了,都是过去式了。
我同黄冷走到油坊村,天色已渐暗。见家里已熄灯,母亲应是上床就寝了,我本想进去看看的也就不打扰了,带着黄冷过福安桥沿东堤往回折返。油坊村、南溪庄内各工程队正在挑灯夜战。
“小黄,你知道《安理将军》的主演程仲也是上海人吧,”上了东堤,我对黄冷说,“而且是上海奉贤人。你俩认识吧?”
“我们认识,”黄冷淡淡说,“我俩是同学,从幼儿园小学中学一直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
我说这么巧啊,也没听你说过啊。黄冷说也没什么,都已经过去了。我说奉贤是个好地方,培育人中龙凤之地。黄冷说安庄也是个好地方,可以人生终老。我说等这段时间忙过了,我请你两个上海小老乡来我家里吃顿饭。黄冷说,卫总客气了,其实没这个必要。
“我电话里经常对父母亲讲,这里的工作氛围很好。”黄冷说,“况总卫总对我都好关心,我在这里工作安心舒心。”
“你一个上海小姑娘,又是同济大学本硕毕业生,来这穷乡僻壤工作,实在是受委屈了,也是屈才了。”我感慨道,又问,“是你父母亲要你回上海,才使得你愁眉不展不开心的吧?”
“不是的,我爸妈都尊重我个人的选择,从不要求我顺从他们的意愿。”黄冷认真说,“我自己决定我的人生。”
闲聊间我们回到了禄安桥,见三个摄制组刚收工,一群人三三两两在搬动道具撤离拍摄现场。
“卫总好!”突然有人对我打招呼,我借着片场余光定神一看,发现是带着戏妆的程仲。
“您好您好!”我说完赶忙伸过来手来与程仲握手,感受一下异常俊美潇洒的程仲那青春活力朝气,随后指着身边的黄冷对他说,“要么,你再陪着你的同学黄冷走走,我去找庄院长有点事要谈。”说完,转回“况府”。
上东楼三层会议室,我看见庄院长同王经理正在茶室喝茶聊天。王经理见我过来,起身说:“你俩在这喝茶吧,我要休息去了。”
我坐下同庄院长聊起了天,话题很快聊到《安理将军》。
“庄院长,你对电视连续剧《安理将军》的定位是喜剧还是悲剧?”我问庄院长,“我总觉得整出戏是不是悲剧成分更浓一些?”
“以家国重任来论,安理将军是壮志未酬。这对一个肩负重大神圣使命的将军来说,无疑是无尽的悲哀,整个剧情的悲切情怀当然是令人痛彻心扉。”庄院长脸色凝重地说,“就安庄本位历史来说,安理将军是神圣存在。他先是依赖个人权威,再是依靠集体信念,后是依据制度设定,带领一帮生死兄弟创建了一个美好家园。安庄人不分南北,地不分东西,自给自足无拘无束,生活在安庄自由幸福,这样的喜剧氛围给人的感受又是无比深刻的。”庄院长断续脸色沉重地说,“于个人的人生情怀来看,安理忠心护卫何太后两名宫女阿虔、阿秋逃到安庄,后又全力看护着阿虔、阿秋生下的两位大唐末代公子在安庄平安长大。将军一生不婚不育,大丈夫一诺千金光明磊落,这深切的个人悲情也可以是感动人世间的欢喜故事。”
“这样看来总体基调是喜剧了,还是适合元旦春节期间播出的。”我说完,又问,“安理将军创立‘独庄公’的本意是什么?”
“安理将军给安庄留下了宝贵的‘独庄公’文化,确保安庄安稳发展。”庄院长说,“安庄一片祥和的时候,‘独庄公’是隐性的;安庄出现危难的时候,它一般不是靠外力来消弭灾祸,而是凭着自身力量来解决问题,平常隐性的‘独庄公’此时就会显现。当年安理将军设定,若安庄有难,无论高低贵贱,只要能挺身而出拯救安庄于危难,就可尊为‘独庄公’。”
“我们安庄人都知道,‘独庄公’实际上是要为全庄挡灾灭祸而引火上身的人,一般人当不了也不敢当。”我说,“问题是,安庄的‘独庄公’文化传承是不是在某定程度上阻碍了安庄融入外部世界的步伐?你看近现代以来,安庄的发展脚步基本上陷入了停滞。这是安理将军当时所能预料到的吗?”
“这是一个集体存在与个体发展哪个优先的问题。”庄院长说道,“可能当时的安庄设计者安理将军更加重视集体存在,毕竟个体无序发展不可避免会造成集体的分崩离析。”庄院长接着说,“你看现在的安庄在况总的推动下迎来了一个历史跃升,这不正是安庄的伟大复兴。”
“就发展形态来说,我们油坊村应当是比较理想的。”我说,“安理将军带来的卫队人马当中个个一技傍身。一群生死兄弟集聚在油坊村,百技竞彩百花开放生机蓬勃,形成了今天‘一家一铺’的生动局面。不像桃竹庄南溪庄,历朝历代都由几家大户把持着,又都没有形成气候发展成名门望族,终究湮灭在历史长河里。”
“要我说,庵堂村才是安庄的灵魂所在,而且庵堂村民自强不息自我奋斗普遍富裕。”庄院长说,“没有庵堂村,就不会有安庄的大一统大安定。这是你们安庄先人的智慧。”
这个时候,庄院长的手机微信“嘀答”一声水滴作响。庄院长打开手机说:“呀,都这么晚了,一点多了,我们该休息了。”
我下楼去我的卧室途中,看到黄冷也是刚从外面进到“况府”的院子来,远远看去似乎仍然是郁郁寡欢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