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矛盾的抱抱 我想 ...

  •   隔天早上,穆千初正在卫生间刷牙,俞温琴走到门口:”千初,妈妈想和你商量个事。”
      穆千初吐了嘴里的水,点点头。
      “妈妈找了一份兼职,是夜班,以后你能不能自己坐公交车回家?我每周五来接你,好吗?”
      穆千初愣了愣,“你为什么找兼职?”她问道。
      “妈妈打算离婚,但你也知道,妈妈的这份工作是你爸找的,工资也不算高,妈妈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愈温琴温柔地理了理穆千初的头发,想让穆千初接受她的先斩后奏。
      穆千初看着俞温琴,只觉得她越发憔悴,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妈,我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
      俞温琴欣慰地笑了笑,“千初最乖了,洗好了来吃早饭。”
      穆千初转头,嘴里的泡沫并没有吐完全,口腔有轻轻的刺痛感。她盯着水池打开了水龙头,重新往漱口杯里接上水。
      她心疼俞温琴,也恨透了穆珲。
      为什么偏偏是她有这样的父亲?
      凭什么偏偏自己就这样不幸?如果没有穆珲,俞温琴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辛苦?但穆珲的存在是不可改变的。那如果自己不存在,大概俞温琴会好受很多,穆珲也不会伤害谁了吧。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她希望,她从未来过。
      整理好情绪,穆千初向餐厅走去。
      这几天,俞温琴每天早出晚归。穆千初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晚上也都一直是左傅深热情地捎穆千初回家。
      …………
      时间转眼即逝,转眼月考已经考完了。各个班里闹腾得不得了。不是吐槽试卷,就是对答案之后的狂喜尖叫和大哭大闹。
      一转眼……已经过了十七天——穆珲从拘留所出来,却发现家里俞温琴和穆千初的东西已经一扫而空。穆千初暂时搬进了学校附近的酒店先住着。
      “死婆娘!”穆珲踹了一脚客厅的茶几,看来十几天的思想教育没有起到作用。
      他看到了餐桌上多了一叠资料。是离婚协议书和财产分配的具体情况,他拿起来,上面俞温琴已经签了字。
      穆珲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把资料撕了个稀烂。嘴里骂着极脏的话,吐沫腥子喷在空中。
      徐远哲听说穆珲被拘留了十五天。平日看穆珲也经常缺勤。他问了问朴芷妤,朴芷妤也不会在徐远哲面前多嘴穆千初家里的事。不过自己老爸来问就说明他大概是知道了,只是来向朴芷妤确认的。
      朴芷妤便把穆珲家暴被拘留的事告诉了徐远哲。徐远哲便以缺勤再加上他工作上的疏漏导致公司利益受损一并算了进去,开除了穆珲。
      之前穆珲工作态度不认真,导致公司亏了二十万,后来顺藤摸瓜,又查出了他利用审核U盾不严的漏洞将公司账户上的资金转移到个人银行账户共计160万元的劣行,当然,这是后话。
      徐远哲看在穆千初和朴芷妤是发小的面子上,也不好开掉他。事发当时,他都后悔当初答应穆珲请吃的那顿饭了。不过这次,即然穆千初家里已经离婚,穆千初跟了俞温琴,他也没再犹豫,果断地开了穆珲。
      …………
      月考完的第二天,六门科的成绩都已经出来了。一如既往的,左岑之还是年级第一,当然也是班级第一。穆千初也发挥得很好。考了班级第五,进了年级前二十,穆千初自然很开心。
      午饭过后,校内的月考成绩表彰名单被投在了正对着教学楼的大屏幕上。
      开头第一个就是左岑之的名字和大头照。应该是初中的照片,眉眼中的稚气显而易见,却遮掩不住骨子里的耀眼和傲,一双丹凤眼让稚嫩的脸尽显英气。
      一连播放了十几个人,终于到了穆千初,俞温琴上传的照片是高中时的照片了。照片里的穆千初五官立体,眉骨上那颗痣有着极高的辩识度,鼻头小巧精致,鼻梁高挺,淡淡笑着,桃花眼极为勾人,眼底泛着浅浅的黑眼圈,面颊白净,却让两眼更为好看,像是天生的气质不凡。
      照片停留了五秒,又跳到下一张。一楼的男厕所旁爆出一阵起哄声。
      “哎,哎,沈子翟,你女神!校花!”一个足球生激动地拍着一个男生的背。
      那个男生回头,看了眼学校大屏,放的是穆千初的照片。
      男生生得高挺,穿着校足球服。是那天楼梯口加穆千初微信的足球生。
      沈子翟是足球队队长。刚开学的时候,刚好和穆千初一起进的校门。还是穆千初帮他刷开的门禁。他便开始注意她了。后来在校园墙校花选举上看到她,才知道她是十二班的。
      “我靠!年级前二十啊!这么屌!”旁边一个足球生惊呼。
      沈子翟低头不语,足球生成绩是差了点,但既然是足球生了,哪能和文化生比成绩。
      …………
      晚自习结束,左岑之和穆千初一起下了楼。
      校门口的大屏还放着表彰名单。
      穆珲坐在校门口正对着的大石上,抽着烟,“出什么风头!”嘴里吐出一口烟圈,边骂着边死死盯着屏幕上出现的穆千初的照片。
      穆千初走到保安亭时,停下来系鞋带。左岑之自顾自地往前走,没注意到落在后头的穆千初。
      左岑之往前走着,忽地脚下出现一个巨大的影子。他吓了一跳,急忙抬头。
      穆珲?!
      左岑之立刻皱了眉头,往后退了几步。
      左傅深在车上看见出来的只有左岑之一人,左岑之正被一个身材傍大的大叔挡住,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下了车,往校门口走去。
      “你是左岑之吧,看见穆千初了没啊?”穆珲说话时,嘴里的烟味直呛人。
      左岑之回头看了一眼。
      穆千初刚系好鞋带,抬头发现左岑之不见了。她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却发现他被穆珲拦住了。
      十五天的时间,穆千初早已回归了正常生活的轨道。全当没有这个父亲,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看见他站在校门口,穆千初心慌起来,眼泪“涮”的就涌了出来。
      她害怕了。
      她突然后悔当时报了警。
      左岑之环视了一圈,在保安亭门后看到了穆千初,对上她警惕的目光。
      穆千初猛烈地摇着头,眼泪流了一脸。她绝望地往门后躲,大口呼着气,祈求穆珲没有看到她。眼泪无助地啪嗒啪嗒往上掉。
      左岑之见她摇头,又想到自己的猜测,大致明白了穆千初的意思:“不好意思啊,叔叔,我和她没在一个班,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学。”左岑之瞟了一眼穆珲。
      穆珲双手插兜,左岑之只觉得他脸上的表情令人恶心至极。
      左傅深走过来,“儿子,你干嘛呢?小穆同学呢?”说着,警惕地看了一眼穆珲。
      穆珲一听,小穆同学?冷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盯着左岑之和左傅深。
      左傅深觉得这人的眼光令人发怵,看到左岑之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就没说什么,拉着左岑之走开了。
      穆珲没有离开,仔细打量着每一个出门的人,“妈的,还是没找到穆千初。”他心里嘀咕了句。
      口袋里,水果刀被用力握紧。
      穆千初拉过一个路过的女生,“同学,你好,可以麻烦你给那边那个穿浅灰色外套的男生捎句话吗?”
      女生指了指大概的方向,穆千初点点头,道:“你告诉他,我走另一个门出去,让他去那个门接我,行吗?”
      女生点点头,赶忙追上左岑之。
      晚风泛起,吹落了几片桃花瓣,月光打在穆千初脸上,泪水迎着路灯的光落在衣袖上。
      穆千初在南门等着,看着空旷的街上。她缓缓平复着心情,刚才吓得发抖的双脚,慢慢缓上了劲。
      晚风吹在身上,穆千初心底凉飕飕的。
      她不敢想穆珲来找她做什么,她担心穆珲去找俞温琴,担心穆珲不同意离婚,害怕穆珲会再一次闯进自己的生活。
      心里后怕起来,又无助地流起泪。
      放学路段拥堵,从北门到南门要绕一大圈。过了快半小时,白色宝马才停在南门口。
      路上,左岑之告诉左傅深,刚刚那个人是穆千初爸爸,又讲了一些自己的猜测。左傅深也确实被吓了一跳,有点担心穆千初。
      “儿子,你去看看小穆同学。”
      左岑之“嗯”了一声,下了车。
      穆千初坐在路桩上,低头看着地面,眼泪止不住的掉。
      面前多了一道黑影,穆千初还以为是穆珲,吓得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惊恐地抬起头。
      抬头看见左岑之,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在最绝望的时候看见熟人,她一下子把所有的情绪发泄了出来。
      穆千初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哭起来,这是她第一次那么狼狈地出现在左岑之面前。她把头埋在手肘里,抽搐着呜咽着,嘴里还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
      他轻轻靠近她,手浮在背上,却没有接触。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盈绕在穆千初的脸上,淡淡的清甜香气让她心安了许多。
      穆千初抽了几声,想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左岑之把她虚抱进怀里。这次,他的手轻轻拍打在她的背上,温柔的哄着她,“没事,这样哭吧,虽人看不到的,不用再憋着了。”
      穆千初愣了神,听着这话心里发酸,一头靠在他的左肩,小声地呜咽起来。鼻冀轻轻伴着吸气的频率微动着,像在一点点撕开伤疤让他看见结痂下的丑陋。
      左岑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被车灯照亮的一只野猫跳进了灌木丛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比穆千初还急。
      穆千初的眼泪打湿了左岑之的外套左肩,左岑之轻轻拍着她的背。
      路灯下,空旷的街口,车灯照着两人。少女蜷缩在少年的怀里,少年哄着她,轻轻安抚。
      “左岑之。”穆千初出了声。
      左岑之轻轻“嗯”了一声
      “我没说实话……”
      “嗯”
      “穆珲在家一直打我和我妈,那天我就报了警……他被拘留了十五天……前天刚被放出来……我没想到他会来找我……我是真的怕了……”
      穆千初的身体还在抖,左岑之不敢想象,这么瘦弱一个女孩怎么面对体格庞大又凶悍的成年男性的。
      怀里的穆千初瘦得没什么肉,抱在怀里,骨头硌着慌。左岑之拍着她的背,就像拍在一个骨架上,多使点儿劲,都担心拍
      碎掉了。
      穆千初冷静下来,缓缓起身,语气中带着恳求:“左岑之……以后可不可以都走南门?”
      左岑之扶着他,“好”,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们先回家好不好?”语气像在和一位小朋友说话。
      穆千初平静了一下心情,点点头。两人朝车里走去。
      一路上,气氛有些怪异,三个人都一言不发。
      左傅深用后视镜看了几眼穆千初,“小穆啊,那个……以后我们在南门接你和左岑之吧。”
      穆千初抬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又说,“叔叔,这件事能帮我保密吗?我不想让我妈担心。”
      “好,我不和你妈说,你放心吧。”左傅深关注着穆千初的情绪。“岑之,在学校要好好照顾小穆同学啊……”左傅深又叮嘱了几句。
      车上又恢复了寂静。
      …………
      穆千初放学走在路上,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突然后面冒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千初”,语气中带了一丝激动,像是期待良久的猎物出现在了捕食者的面前。
      穆千初猛地回头,撞上了穆珲的目光。
      他冷笑了一声:“死人,害老子什么都没有了,你也别想活着。”
      穆千初转头就跑,吓得腿都软了。
      穆珲几个大步追上她,拽住她的头发,把她住地上一拖。紧接着朝她肚子上狠狠踢了几脚。
      穆千初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体无助地颤抖,挣扎着往前爬,腿在水泥地上奋力地蹬着。
      月亮被云层挡住,没有了月光,连星星都消失不见了。风急促的刮过穆千初的脸颊,发出威胁一般的怒吼。
      穆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狠狠扎进穆千初的肚子里……
      “啊!”穆千初吓得尖叫了一声,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吓了一身冷汗。
      穆千初捂着自己的肚子,大口喘着粗气,眼泪又掉了下来。
      是恶梦,是恶梦,没事了,没事了。
      穆千初安慰着自己,努力平复着呼吸,她无助地抺了一把脸,不敢再去想刚才真实得可怕的梦。
      深呼一口气,她打开房间的灯,披了件外套,想出去倒水喝。
      后怕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她有些不敢在黑暗中走,轻轻打开了走廊的灯。
      灯光驱走了些心里的害怕,她一路开灯到了房间的沙发,喝完水又躺回了床上。
      …………
      学校北门,穆珲又坐在了昨晚坐的石头上,抽着烟,吐出一圈圈烟圈。
      南门口,左傅深叫醒了两个人,左岑之和穆千初一左一右下了车。
      上午的每个课间两人都在趴着睡觉。班里几个男生都觉得奇怪,平常左岑之跟有耗不完的精力似的,午休只睡十分钟,下午都能精神抖擞,像打了鸡血。怎么今天突然就焉了?
      “左岑之,你睡了一上午了。你昨晚干嘛去了?”一个男生拍了一把左岑之的背。
      左岑之有些起床气,冷冷看了那人一眼,看得那人发怵,撇了下嘴,之后也没再来烦他。
      一天过得很快,难得有一天作业布置得少。穆千初提前收好了书包,铃一打响就和左岑之出了门。
      “我俩走南门。”左岑之拍了拍俞许哲的肩膀。
      “啥?为什么?南门都没有人走啊。”
      左岑之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我愿意,有问题?”
      “随你,走了,明天见。”俞许哲懒得想那么多,迈开步子往前走。
      俞许哲走到校门口,穆珲一眼认出了他,“小同学,你知道左岑之什么时候出来吗?”
      俞许哲打量了男人一眼。
      不是左傅深啊?
      他家亲戚吗?
      之前初中的时候,也有人找俞许哲打听左岑之。俞许哲一开始不知道,傻傻告诉了那人。结果后来才知道那人和左傅深在工作上有纠纷,拿左岑之威胁左傅深。之后,俞许哲也留了心。
      “叔叔,您哪位啊?”
      似乎没想到俞许哲怀疑自己的用意,他想了想,“我是他爸爸同事。”
      同事?
      那我更不能说了!
      俞许哲终于为自己长了点脑子而高兴:“我不认识他。”转头就走,还一副昂头挺胸的样子。
      穆珲“切”地冷笑出来。盯着俞许哲的身影吐了口唾沫,“死东西,都他妈串通好了是吧!”穆珲气得转头离开。
      朴芷妤刚好走出来,看见穆珲的身影,她心里一紧。
      “还好穆穆他们走南门。”她嘟喃着,看着穆珲走远。
      第二天,朴芷妤便和穆千初说了这件事。叫她放学的时候当心点。好在穆千初和左岑之一直走的南门。穆珲等到了周五也没等到两人。
      …………
      周五晚上,俞温琴因周六的班调休,所以没来得及告诉穆千初来接她的消息。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俞温琴没有带伞。她把外套的帽子带在头上,旁边经过一个人,停在她身旁,雨伞刚好挡住了她头顶的雨,像是提前预谋好的。
      那人带了口罩,看不清面目,侧身站在俞温琴旁边。
      俞温琴最近的工作量大得吓人,身材明显削瘦了许多。站在那人身旁,显瘦小,像一把伞柄,一掰就断。
      那人与俞温琴形成巨大的身体差,突出的啤酒肚挂在身前。
      俞温琴觉得气息有几分熟悉,正抬头望去,打算向那人道谢,那人转过身来……
      雨密密麻麻落满了地面,潮湿的空气中带着腥味。刚回暖的天气,又好似去冰箱里走了一遭,冻得叫人发颤。
      穆千初站在走廊里,望着雨下得紧。她回头张望了一看——左岑之还没来。
      不知是不是雨的原因,心里被冻得发怵,不安感在心头发酵,蔓延。
      “走吧”,左岑之从楼上拿了伞下来。
      穆千初自顾自往前走,到了门口淋了点雨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左岑之撑开伞走到她旁边。
      “没什么。
      “只有一把伞?”
      “……”避嫌?
      左岑之看向她,“那我淋雨?”
      “没有,我怕我们在一块被教导主任看到了会怀疑。”穆千初抬头对上左岑之的目光,讲得很诚实。最近,学校抓早恋抓得特别紧,只要是男女独处,就会被怀疑。
      左岑之挑了挑眉,在穆千初脸上打了个转,“防患于未然?”他扯着嘴笑,声音淹没在淅淅沥沥的雨点里。
      他撑开伞,余光看见穆千初似乎是看见了他刚刚意味不明的笑,扯了个别的话题:“刚刚在想啥呢?最近怎么总走神?”
      穆千初没有回答他,盯着地面,埋头往前走。
      穆千初低着头,两人并肩走着。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伞下,穆千初低着头,倒显得左岑之终于比她高了的感觉。
      月光掺和在雨水中一点点打湿挡风玻璃,又被雨刮器打了下去。雨滴在玻璃上肆意滚动,映着前面车尾亮眼的红光。
      雨天的车开得慢,车流量不多,道路上堵得不可开交。
      她抬头望向北门的方向,车子刚好往前挪了一点,北门口的景象模模糊糊映进她的眼里。
      门口聚了一大团人,像是在凑什么热闹。许多中年妇女和中年男人交头接耳,没有笑声,气压沉重,不像发生了什么好事。
      左傅深被鸣笛声抽回了工作上的思绪,忽地想起来什么,开口道:“哎呀,小穆同学,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天给忙忘了……哎呀……你妈昨天说今天在北门口接你来着的。实在不好意思啊,我给忘了。”
      前面的车子又动了动,左傅深单手控制着车,另一只手往兜里摸出手机,“我跟她说一声,你要不和你妈妈走?难得她来接你,实在不好意思啊,现在才想起来。”
      穆千初回过神,有些惊讶,没想到今天愈温琴来接她,她心里有些期待,“没关系啊,叔叔,那您帮我和我妈说一下,刚好现在离北门也不远了,我去找她吧。”
      “嗯,好的,实在不好意思啊。”左傅深拔通了电话,摁了外放。
      电话一直没接通。
      嘟嘟……声音回响在车内,衬得车外的雨也安静了三分。
      “没接电话?”左傅深又拔了一次。
      “北门?”左岑之突然出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不对劲。
      穆千初转头对上左岑之拧紧的眉头,眼神一恍。
      穆珲一直在北门找她。
      而俞温琴……
      救护车!!
      穆千初忽地反应过来,她不确定,可强烈的不安感已经驱使她打开了车门。
      她冲出去,什么都管不了了,一路向北门口冲去。
      “哎,小穆同学!”左傅深还没反应过来。
      “爸,我去看看。”左岑之也想到了什么,推开车门追了上去。
      穆千初一路逛奔。
      雨水砸在脸上,糊了一脸,跑起来,风吹在脸上,阵阵凉意。
      泥水溅在裤脚上,鞋子已经湿透了。
      穆千初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恐惧感笼罩在心头。
      她想到了昨晚的那个可怕又无比真实的梦。
      她好慌好慌,往前冲着,什么都顾不上了。
      北门口,人群越来越紧密,保安拉开人群,叫大家散开。
      穆千初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不礼貌的了,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中年人们。人群中,一条缝被扯开又合上,伴随着不满的目光和谴责声。
      穆千初盯着地上的人出了神。还没有换下的熟悉厂服,熟悉的瘦小身体,熟悉的面孔。
      穆千初“扑通”一声跪在俞温琴身旁。
      妈妈……
      她内心挣扎着,不敢相信眼前这些都是真的。
      她轻轻拔开遮住俞温琴右脸的发丝。
      俞温琴痛苦的脸撞进穆千初心里,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去,像昨晚那场梦一样,刀刃毫不犹豫。
      倒在地上的女人像是没有了呼吸,眉头拧在一起,一脸痛苦。她捂着肚子,手指缝间是一个刀柄。
      像昨晚的梦,鲜血溢出来,打湿了衣衫。雨水中混杂的腥味很是刺鼻。
      人群被几个医生推开。救护车的鸣笛,像要嚷嚷着,高三的学生一拥而出。
      糟杂的声音像雾气一样,围在耳边。眼前的一切像打了马塞克,被雨水冲得模糊却极为刺眼。
      她只觉得自己脑子好像宕机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听不见。像被什么东西与世界隔离开来。正在发生的一切从眼前流过。
      几个医生扯开她,把面前的女人抬走。她依然坐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却像没有知觉一样,死死盯着地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一只手把她拉了起来。
      她只觉得脑子里一阵阵的剧痛,眼前天翻地覆,身边只剩一阵刺耳的金属磨擦声。她难受得闭上眼。
      没有雨落在身上的冰凉,没有烦燥的声音落在身边,一切都像被人掏空了一样。
      一下子的,什么感觉都不剩了,眼前也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会旋转的漆黑和呼吸不上来的窒息感。
      左岑之拍了拍她,可手里的人直直滑了下去。
      人群一阵惊呼。
      周六的天气出奇的好,阳光刺眼,照进医院。穆千初渐渐有了点知觉。
      好像外面的很亮的太阳。好像做了一场迷迷糊糊的梦。
      她缓缓睁开眼。
      陌生的白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身边渐渐有了声音。流水声,然后水停了,是一阵脚步声。
      好像还是皮鞋。
      是谁?
      这是哪里?
      穆千初慢慢缓过神,刚想回忆前后发生的事,思绪被一阵沉重的男生打断:“小穆同学,你醒了,好点了吗?”
      穆千初机械地转过头,脑子里恢复了一点点意识。
      是左傅深。
      一下子,脑子里好像什么都想起来了。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浮在眼前。
      倒在地上的俞温琴,肚子上的刀,落了一身的雨的凉意……最后,一阵眩晕和一只手抱住了她。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一睁眼,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的脑子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俞温琴被人捅了。
      她猛地一下坐起来。
      手背上传来了一阵刺痛。接着,眼前又是一黑,脑子里的一切再一次翻涌起来。伴着眩晕的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腥味涌进咽喉,她一口吐了出来。一下子感觉舒服了许多。
      她睁开眼。身边先传来一阵铃响,然后她看见几个护士跑进来。
      这一吐,她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她在医院。
      “我为什么在医院?”
      身边不是左傅深的声音,重新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你昨晚低血糖又淋了雨,再加上大脑反应过激直接晕倒了。
      左岑之从手臂里抬起头,刚醒了的样子,揉了揉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阵:“你不记得了?”
      “我妈在哪儿?”穆千初说着想下床。
      几个护士按住她,“小朋友,你现在不能动,你的身体还很虚弱。”说着把她身上脏了的被子拿走。
      穆千初才反应过来,自己吐了。
      又给别人添麻烦了……不道歉还理直气壮的样子。
      穆千初赶紧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护士姐姐只是笑着离开,没有说什么。
      左傅深拍拍她的头,温柔地说:“小穆同学,你好好休息。”穆千初眼眶有些红,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刺进穆千初的眼眸,只能闻到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墙白得像女鬼的脸,茫然,惶恐,无措……
      为什么自己老是给别人添麻烦?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不让人省心?明明自己做错了,刚刚还理直气壮的。
      自己是不是又成了别人的包袱了?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为什么被捅刀子的人不是自己?为什么这种事情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穆千初的心口堵得慌,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眼泪冒出来砸在手背上,她声细如蚊:“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左岑之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看见她坐着,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怎么了?”他的语气很轻,挠着她的心发痒。
      穆千初也说不上来现在的心情了,脑子里也乱成一团。
      左岑之会不会嫌她多事?俞温琴怎么样了?穆珲能不能去死啊?左傅深以后会不会另眼看她?有一个杀人的爸爸,所有人都会嫌弃她的吧?
      可笑极了!
      自己爸爸会杀人不说,自己很没礼貌。别人会说她没教养吧?也许会说自己也会杀人?左傅深会很讨厌她吧?左岑之也是吧……
      为什么偏偏发生在自己身上?凭什么别人家里又有钱又幸福?凭什么?!干什么给别人添麻烦?
      这么狼狈,这么不堪入目。自己为什么这么惹人讨厌?
      穆千初自顾自的想着,眼泪止不住地掉。手握成拳头,关节泛白,心里越想越烦。穆千初本身就算不上是敏感的,一般别人怎么说,她也只按字面意思去想。
      可现在……她做不到。
      她也不清楚别人怎么想,但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做什么别人都会很讨厌她。即使是自己的猜测,可她却莫名开始从一些细节中的去印证。这种想法让她像被一只手操控着,深深扎进一个出不去的泥潭里。
      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左岑之。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左傅深。左岑之见她一言不发,也大概猜到她心里不好受。他抬手轻轻浮在穆千初的背上,见她没有回避,小幅度的拍打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不安。
      穆千初也不确定左岑之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但……好像不是讨厌吧……可她的所有不堪都被他看到了。左傅深也是。
      她的脑子又是一阵乱码,不受控制的冒出一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这句话轻飘飘地传进左岑之的耳朵。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外面时不时响起的几声鸟叫。
      他不理解为什么穆千初会这么想?他为什么要讨厌她?
      可是……他也很纠结……现在,自己是不是在同情她?“同情”这个词……好像也不太算褒意词。
      不过他知道这些事情不该是因她而起的,也不是她的错,她也不应该承担这些。也许她现在心里很自责吧。至于她到底在想什么,自己摸不透。
      但她需要陪伴,也需要安慰,她需要有一个情绪的发泄口,而不是憋在心里。他想替她分担这些不好的情绪,想让她什么都好好的。
      穆千初见他没回答,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双方都讲不出一句话。却又都张着嘴,好像是想说什么。
      穆千初低下头先出声,“对不起”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是该问他讨厌自己的原因吗?还是说什么呢?她觉得心里又乱又空虚。说不上来的感觉,让她越发烦燥。
      “穆千初,没有人讨厌你,也没有人把你当作包袱。这些事情也都不是你的问题,你只是被推下了水,你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知道吗?”
      每一个字都打在她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的伤口上抹着药。有些刺痛,却给人安心。
      她抬头对上左岑之的目光,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抱着他大哭一场。
      好像只有他懂她想什么。也只有他在安抚。
      “我不介意当你的救生圈,那你呢?”
      我想捞住你,这样你就可以放肆生长。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我都会好好保护你。
      穆千初对上他的眼眸,泪珠悄声从眼眶里爬出来,在脸颊上划过留下一道色彩。
      有一种找到了发泄口的感觉,她脑子一热,她伸出左手勾住他的脖子,因为右手打着吊水,她不敢抬右手,只是用左手把左岑之的脑袋拉过来,抱在怀里。
      穆千初的下巴搭在他的头发上,“谢谢你。”左岑之的脸被埋在了穆千初的脖颈处,少女身上淡淡的桅子花香缠绕在他的鼻子边。
      空气中浮出氤氲的??眛,安静的病房里只有双方都能听见的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杂合在秒针拨动的响声里。
      这个动作持续了好几秒。穆千初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推开他,抬头又对上他赤热的目光,立即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点心虚,细如蚊蝇:“对,对不起,我就是想谢谢你。”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热得快要燃起来了。脸颊好像比外面的太阳还烫。
      左岑之看上去好像很平静,一点不慌,而且很能理解她现在冲动的样子,“嗯”。
      然后他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平静?他的耳朵红得快比得上前天吃的猪耳朵了。心跳剧烈得像大象在跳舞。
      不就是抱一下吗?激动什么?
      他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那红透了的耳朵和脸又低下头,像是认命了似的。鼻腔里还残留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桅子花香。
      他的嘴角勾起来,又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打开水龙头冲了把脸,让凉水平复自己的心情。
      洗手间外,穆千初抱着自己的头,她恨不得掀开被子跑出去。
      自己刚刚是哪根筋抽了?怎么忽然就抱上去了?不是……自己发什么病?她恨不得现在医生就下一个病危通知书,然后让自己立刻死去。
      脖子上被左岑之气息喷过的地方还在烧着,像被开水烫了似的。
      她捂着脸,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对,他那么冷静。
      应该不知道自己喜欢他的。对,他肯定不知道,而且他那么冷静,不会和自己算帐的。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穆千初深呼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病房门打开,左傅深走进来,看见她气色好像很好,“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呀?你别担心,你妈妈那边你干妈照顾
      着呢。”
      干妈是倪艳。
      左傅深说得亲切,是不想让穆千初太伤心。他也觉得穆千初挺可怜的,十几岁的小孩子遇到这么大的事,还得一个人抗着,只能尽量帮帮她了。
      左岑之从洗手间走出来。穆千初偷偷瞄了他一眼。
      很好,他非常平静。刚刚就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松了口气:“谢谢叔叔和阿姨,麻烦你们了。”
      到底说来是麻烦了左岑之他们一家了,好好一个周末,拿来服务别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我忘了告诉你妈妈穆叔叔的事,才酿成了大祸,我们也应当有责任的。”
      “是我没让叔叔说的,对不起。”穆千初想起之前自己没让左傅深告诉俞温琴,穆珲在校门口找事的事,有些愧疚,心里又难过起来。
      “爸,你说这些干什么?”左岑之皱眉走过来,自己好不容易哄好了,结果左傅深一句话直接前功尽弃。
      “哎哟,不说了,不说了。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就好。”他拍了拍左岑之的肩膀,“公司还有事,你好好照顾小穆同学。我先去公司一趟,晚上来接你们啊。”说完,他扬着手里的手机和车钥匙走了。
      艳丽的阳光洒在少年的黑发上变得金灿灿的,还未退去的红晕和心跳,眼眸落在眼前的人身上,嘴角扯起一个抑制不住的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