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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挨打 打是亲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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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腮胡只冷眼盯着阿蛮。
“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不允下人们私带任何腌臜东西进门!谁进了王府都要守这规矩。”
“你要不就烧了这些东西,洗澡沐浴换新衣,自此成为王府护卫;要么就穿着这些破烂离开。”
“这不是破烂!这是我爹给我买的新鞋!今天第一天穿!”阿蛮没忍住顶嘴,换来络腮胡重重一巴掌:“王府的规矩是不许大呼小叫!你既然舍不得这些破烂,就滚出去!”
说着就吩咐手下人:“把他撵出去!”
阿蛮立即喊:“我和王府签了身契,供职十年,你怎可私自撵我?”
吵吵嚷嚷时,一个小厮跑过来问:“胡管家,你们在闹什么?都惊到郡主和小公子了。”
胡管家立即叫人堵住阿蛮的嘴,低声跟那小厮解释。
小厮听完点点头说:“我也不懂这些事儿,但郡主很生气,要我们把不懂规矩的下人带过去。”
胡管家立即让四个人架着阿蛮朝里面走,又吩咐其他人外面的东西一定要烧了,不许带进府。
他们穿过一进院子,来到一个花园里。
这花园的中央搭着葡萄架,下面的摆放着桌椅。
阿蛮被丢在地上,他一抬头就看到两位如谪仙般的人。
虽是一男一女,但两人容貌几乎一致,一样的绚烂夺目、一样的美妙绝伦。
只是男子气色苍白,更加孱弱的样子,他握着竹简文质彬彬的坐在桌案后。
女子则高髻珠环更加明媚,手里握着一柄软剑,风姿绰约。
阿蛮目光定在女子身上,心头撞鹿,爬起来正跪:“魏阿蛮叩见郡主!”
这郡主便是汝阳王唯一的女儿齐若盈,她声音悦耳低回婉转:“胡管家,发生什么事儿了?这人是哪儿来的?”
胡管家回:“世子吩咐在武馆新招几个护院好手,但这厮是“广昌武馆”的,不守规矩,不肯烧掉身上这些腌臜物。”
魏阿蛮慌忙辩解:“我身上不脏,衣服每日都洗!先前没人告诉我王府不允带私人物品入府,否则我绝不穿这双鞋来!这是我爹花了半辈子的积蓄买的,就是怕我来王府当差还穿得破烂,会给王府丢脸!我今日第一次穿,让我烧掉,我实在不忍心!”
“你!”胡管家想要教训阿蛮,却听一声脆弱的咳嗽,便立即噤了声。胡管家先看向郡主,又随着郡主看向那咳嗽的人。
郡主已收了软剑,去到坐着的男子身边,婉约娇嗔:“不让你出来吹风你偏不,一会儿咳嗽再加重了!”
男子摆摆手淡淡一笑:“我没事儿。”
他说完转向魏阿蛮,目光和声音一样温和,带却带着一些不容抗拒的气势:“这不过一件小事儿,你和胡管家说明白就是了,为什么在门口吵闹?这样不守规矩,便不怕丢王府的人了吗?”
阿蛮被轻飘飘的教训训得哑口无言。
男子又咳了咳道:“他嗓门这样大,罚他到饲噙院供职吧。至于衣物,既然他舍不得,便遣人送去他家里。”
“是!”胡管家嘴上答复着,眼睛却看向齐若盈,齐若盈沉下脸:“小公子吩咐了,还不遵命?”
“是!”胡管家赶紧让人架阿蛮出去。
他们出去时与背着药箱的一个老者迎面撞上。
阿蛮看到这老者心中更是激动,他便是三年前给魏送看病的那位大夫!
只是阿蛮没机会说话,他被架出去扒了衣服丢进浴桶,他的衣服鞋子都被胡管家揉吧在一起,差人送去他家了。
还好,还好!
阿蛮虽呛了好几口水,却暗自庆幸,他留在了王府,衣服鞋子也没烧。
但胡管家给他安排的活计着实闹心。
王府的饲噙院里养着鸡鸭鹅猪牛羊。
阿蛮每日早起晚睡的伺候这些活物,喂食、清粪,又臭又累的倒不怕,关键是一天到晚的鸡鸣鸭叫、猪哼羊咩,一刻都不得安宁。
好在王府的伙食很好,一日三餐有荤有素,分量足、味鲜美,干完活吃了饭空闲时他还能在一群鸡鸣鸭脚羊咩牛哞的杂声中大练拳脚。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阿蛮再也没能再见到心心念念的小郡主。
直到一场变故到来。
变故发生在某天子夜。
阿蛮将第二日要喂给牛羊的草料准备好,想要躺下休息时,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
他立即警惕的坐起身,却发现一个身影闪进了他的房间,关上他的房门。
黑暗中的阿蛮立即屏住呼吸,却眼看那人影朝他床边走来。
阿蛮瞅准时机一跃而起,一脚把那人踢翻在地,身子扑上去把人制住,那人痛呼一声立即呵斥:“大胆!敢对本郡主无理!”
阿蛮听到这天籁之声立即愣住了。
他一愣神,就被地上的人踢翻,阿蛮摸到床头的火折子,一瞬间,摇曳不定的火苗中让阿蛮看清了来人的脸。
正是郡主,依旧美艳,但目光锐利,与先前所见大不相同。
“灭火!”郡主低声呵斥,阿蛮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而行。
但很快,外面就传来毫无章法的粗鲁拍门声。
黑暗中,阿蛮听到郡主沉声要挟:“想活命就说你什么也没看到!”
阿蛮心中有千万疑惑,但还是答:“我不会说!为了郡主的清誉我什么都不说!”
“还不快出去?”
阿蛮披着衣服出了房门,就看到院门外长长的火光。
他深吸一口气,跑过去开了院门,就看到世子齐明之陪着一群身穿铠甲的将士站在门口。
阿蛮认得这些人穿的衣服,是朝廷敕封在各地的“督军观察使”的衣服。
这些人不受封地王侯的管束,由朝廷统管。
汝阳郡的观察使一向对汝阳王敬重,如今为何带兵闯到府内?
这些无暇细想,阿蛮佯装惶恐道:“拜见世子!”
只是阿蛮话音还未落,站在世子前面的中军将军便呵斥:“怎么这么慢?你在里面干什么?”
阿蛮低声说:“我刚刚在睡觉。”
那中军将军却突然发难:“扒了他的衣服!”
都不等阿蛮反应过来,这一干人已经冲进来,几个人冲去院子里搜查,几个人按着阿蛮把他的衣服扯开,露出黝黑的皮肉。
“将军,没受伤。”
去搜查的人也回来道:“将军,里面没人。”
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的世子齐明之,这才上前道:“陈将军,府内上上下下都查过了,可有遗漏?可还要再查一遍?”
那中军将军脸上挂不住,勉强挤出一抹笑:“世子莫怪,本将也是奉命行事,为了王府安危!万一真有刺客,伤了府上贵人们就是我等的失职了。”
世子为人和善,面带微笑道:“那便多谢将军对汝阳王府的挂念。这一番查看辛苦将军了,不如请将军去我的院子里坐坐喝杯茶?”
“不必了!我等再去别处搜查。”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走。
阿蛮送走众人,关了院门,赶紧跑去房间。
他的房门大开,屋子里显然被翻过,被子都乱七八糟的丢在地上。
郡主呢?
阿蛮忧心忡忡在屋子四周查看一番,也没有看出什么关窍。又不敢出门去关怀询问,就那样坐在床边呆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阿蛮照常喂鸡喂鸭。
时至午后,胡管家来寻阿蛮,先是呵斥他偷懒耍滑,鸡鸭牛羊都喂不好,然后宣布调他去别处供职。
阿蛮照旧历,洗漱后换了护卫的衣服,去到演武堂。
这是王府存放兵器的地方。
朝廷有规制,王府府兵可有三十六个亲卫,其余护卫府兵不得超过三百人,所以演武堂内有三百多件兵器。
阿蛮到了演武堂,就听到郡主齐若盈的声音。
她的声音依旧悦耳,却带着薄怒:“你就是软弱无能!堂堂王世子,竟然让一个兵痞带人冲入王府搜查?王府威严何在?你愧为天潢贵胄!”
然后就听到另外一道细小温和的声音:“姐姐,你别这样说大哥。”
齐若盈明艳的脸上带着薄怒,轻斥:“你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整日里就知道风花雪夜,王府的危险存亡你有关心过半分吗?”
训完一兄一弟,齐若盈怒气腾腾的从里面冲出来,迎面看到阿蛮,就随手抛了个兵器过来。
阿蛮刚接住,就见齐若盈也随手拔起一柄红缨枪冲他刺来。
阿蛮下意识闪躲低档,节节后退,气的齐若盈一跃而起对着阿蛮当胸一脚:“没吃饭吗?是不是男人?昨晚踹我那一脚的气势呢?”
阿蛮站定后,忍住吼间的腥甜,沉声道:“愿陪郡主过招。”
齐若盈二话不说就朝他出招,看得出功夫不俗,且招式凶狠凌厉不似女子的打法。
阿蛮为了自保也不得不拼尽全力闪躲。
两人对了三百多招,阿蛮渐渐落了下风,最后被齐若盈踢中后心扑倒在地,一口鲜血吐出来,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没用!”齐若盈随手一丢,就将长枪抛回架子里,转身出了演武堂,如一阵风。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世子这才吩咐:“有器,快请大夫来,给他看看。”
世子身旁站着和阿蛮一起从武馆来的俞有器,他的衣服与阿蛮不同,像是高了好几个阶。
“是!”俞有器应声忧心的看一眼阿蛮,而后世子一起走了。
偌大的演武场,只剩下那个和齐若盈长得几乎一摸一样的王府小公子齐明兮看着阿蛮。
阿蛮浑身疼的厉害,但看着齐明兮这张脸,又觉得,今日这样一切是他的福气!
能给郡主撒气也是他自己的福气,能看到这张脸也是他的好运气。
大夫很快就来,给阿蛮诊脉之后说只是轻伤,但要修养一阵。
阿蛮吞掉咳出的血跟大夫道谢,又说:“大夫,我能给您磕个头吗?”
那大夫一愣道:“老夫当不起。”
阿蛮说:“三年前您给我爹治病,救了他的性命,我爹说让我有机会一定要给您磕头谢恩的。”
“老夫是府医,不给外人看病,你认错人了吧?”大夫微皱眉头。
阿蛮说:“我爹是城中的更夫魏送,三年前的腊月……”
大夫恍然大悟,下意识看了一眼齐明兮,又问:“本朝历来奉行子承父业,你爹是更夫,你为何会到王府来做护院?”
说到此事,阿蛮脸微微红了说:“自然是报恩!您三年前说受人所托救我爹!托付您的人和您都是我的恩人!”
大夫庆咳了一声:“报恩便不必了,老夫先去开方子。”
……
因阿蛮受了伤,当夜就开始发烧,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安排到了熙和园,小公子齐明兮的院子。
齐明兮喜静,平时在院子里看书、写字,有时候还会弹弹琴。伺候他的小厮、嬷嬷和丫鬟都是沉默寡言的人。
阿蛮干活实诚,虽然受伤也会默默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所以他伤好后,就留在了熙和园里。
他也愿意留在这里,因为他发现郡主齐若盈每天都要往这个院子里跑两次,拉着齐明兮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
但是阿蛮只要能看到齐若盈就觉得心花怒放好开心。
何况齐若盈三五不时的要魏阿蛮陪她过招,次次打得魏阿蛮浑身伤痛。
但阿蛮也发现,在这一次次的过招中,闪躲的功夫越发高强,有一次齐若盈的长枪刚刺过来,阿蛮一闪身就跳到了树梢上。
“轻功不错嘛!”齐若盈站在树下仰头道。
阿蛮听了好开心,这是齐若盈第一次夸赞他!
他立即笑着回道:“不及郡主。”郡主当初在灵光山那轻盈一跃的轻功才是绝顶功夫。
却不想他这话一出,齐若盈已变了脸,手中长毛飞抛刺向阿蛮:“你敢讥讽我?”
阿蛮灵敏的接住长毛,有些不明所以,而齐若盈已转而向坐在窗边观战的齐明兮吼:“你给我出来!管管你的好奴才!”
齐明兮身穿长袍,十分闲散,被这样一吼,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书从窗口飞出,直奔阿蛮而来。
阿蛮没料想这羸弱的小公子轻功也这样好,一时不察,被小公子轻轻一脚踢了下去。
阿蛮重重落地,觉得骨头都要断了,还未坐起身,就被齐若盈一脚踢中肋骨:“贱奴!讥讽我,讥讽我!”
被连踢几脚吼,阿蛮又吐了血。
齐明兮从空中飞下来拉着齐若盈:“他新来的,不知道……你别生气。”
“都是你没教好!”齐若盈气冲冲的走了。
齐明兮又让人叫来老大夫给阿蛮治伤。
敷了药后,阿蛮闲不住,就去齐明兮的书房,跪在他的书案边,一边研磨一边小声问:“小公子,我今日真的没有讥讽郡主,不知是哪句话说错了?”
齐明兮写字的笔一顿,随即放下了笔,望向阿蛮,目光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看着阿蛮讨好的笑,淡淡问:“你无故挨打,心里不怨?”
阿蛮虚拳捶捶自己的肩膀,开口豪迈粗狂:“郡主温柔又慈悲,怎么会无缘无故打我?肯定是我做错了什么,且打得又不疼,我有什么好怨的?”
齐明兮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转过头盯着自己的字道:“今日之事不怪你。”
“是幼年时,若盈为救我伤了腿,自那以后轻功就无法登峰造极,所以最讨厌旁人在她面前提轻功,你以后多加注意便是。”
“是这样啊?那她的腿现在怎么样?走路也看不出什么啊……”阿蛮喃喃自语,心思活络。
齐明兮接着写字,将一张纸都写满了后推向阿蛮:“我看你功夫不俗、颇有志向,在这里当一个护院可惜,你若愿意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投军,未来……”
“小公子要赶我走?”阿蛮慌了,放下墨腚,扶着桌案道:“小公子,求您不要!”
齐明兮目光平静的看着阿蛮好一会儿,轻声问:“为何不愿呢?若盈她……天天来找你比武,不过是想借机打你,便是有千万种理由……你日日被打,当真不痛?为何不愿走?”
阿蛮看着这张脸上流漏出的温柔,不自觉的耳朵滚烫。
他如何看不出来郡主是借着比武的由头来打他?
但他想起武馆的师父和师娘、屠夫张和他的娘子,哪对不是打打闹闹的?
他甚至见过这些夫妻打着打着打到屋里,打着打着打到床上。
师傅说师娘打他打的是情是趣,屠夫张说打是亲骂是爱。
而郡主怎么不打别人,只打他魏阿蛮呢?
每每想到这里,阿蛮心底里有一些抓不到头绪的甜蜜想法。
何况在王府的这几个月,吃得好穿得暖,每天还能看到心上人,此等幸福时光怎叫阿蛮不沉溺其中?
只是这些叫人沉溺的甜蜜他不好说出口,只能低着头说:“我……我是自愿的。”
齐明兮问:“为何?”
阿蛮抿了抿嘴说:“郡主是我的恩人!我要报恩!”
再看看齐明兮这张脸温润可亲的样子,让阿蛮不自觉失神,心中不住的想:“明明是一样的脸,为什么是两种气势?要是郡主用小公子这样的气势对着我就好了!”
齐明兮只是沉默,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收回,撕碎,丢进废纸篓了。
隔天齐若盈又来熙和园,点名要阿蛮陪她出门。
齐明兮问:“为何是他?”
齐若盈双目盯着齐明兮,好笑道:“你院里的人或物,不是向来都任我调用吗?别的你问都不问,为何要问他?他不行吗?他有什么特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