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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一 人生自是有情痴 第三章 蒙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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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苏美美以前从未遇到的情形。作为一个催眠师,她最熟悉的就是人的眼睛了。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有人眼光热切,有人目光呆滞,也有充满危险性的目光,但是无论怎样的病人都会在她的眼光下被催眠,而从来没有人使她感到不可逼视而转过目光。
她心中一凛,下意识地觉得离此人越远越好。
看到苏美美的表情,那狄公子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将手拍了几拍,咂嘴摇头地说道:“啧、啧、啧,还是汤兄眼光厉害,竟收了这么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哪像我,喝了几杯酒,就醉得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汤鼐尴尬一笑:“狄兄说哪里话来!苏姑娘只是在我府上暂住的客人。”狄公子笑道:“汤兄真是柳下惠转世,佩服!佩服!要是有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住在我府上,我可把持不住,定要搂在怀里……”
汤鼐听他越说越下流,苏美美的脸色已气的绯红,忙正色打断他道:“狄兄休要说笑!苏姑娘乃是在下请来的贵客!”狄公子一笑住口,可眼光始终在汤鼐和苏美美两人身上转来转去,似乎要看出什么来,弄得两人一顿饭都吃得食不甘味。
早餐桌上的这场闹剧更坚定了苏美美离开汤府的决心。饭后,汤鼐请她到书房小叙,又再次郑重向她道歉。她淡淡道:“汤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多谢汤公子对我如此照顾。只是我不便在贵府多做打扰,这就告辞了。”
听说她要走,汤鼐似乎吃了一惊:“苏姑娘这么快就要走吗?”苏美美点点头。汤鼐犹豫了一下:“苏姑娘在京城可有亲戚朋友?”苏美美道:“多谢汤公子关心。我自有去处。”
汤鼐见她不愿多说,只得点头道:“如此我倒不便多留姑娘了。只是姑娘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万事还需小心在意。”苏美美听他语气中大有关怀之意,也有些感动,便点点头。汤鼐招招手,早有下人拿了个小盘子进来,上面盖着袱子。汤鼐伸手揭了开去,露出几个小小金锞子来。汤鼐道:“一点小小心意,姑娘千万不要推辞。”
苏美美见他似乎早有准备一般,心中也有些惊讶。想到自己身无分文,确实无法生活,更不要谈实现进宫的大计了,她略一犹疑,便点头道:“如此多谢了。”二人正说着,兰儿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小小包裹。见了二人,忙施了一礼,又对汤鼐道:“公子爷要的衣服已经齐备了。”
汤鼐点点头,吩咐她将金锞子一并放入包裹。苏美美看时,包裹里原来是自己随身带的营养丸、阳磁仪和原来穿的那套衣服。另外还有几件丝衣,自是为自己准备的。她见汤鼐如此周到,竟提前吩咐下人备了这许多东西,想到昨晚自己反复思量不得结果的问题,心中不免又犹疑起来。可是刚才在饭桌上观他神色,听他语气,说自己只是他的客人时,似乎确实并无他意啊!
苏美美一时也琢磨不透他的用意。她转念一想,自己已决意离开,以后再无瓜葛,也不必想得太多。只是蒙他多方照顾,以后如有机会,倒该设法报答。有了这个念头,她便坦然接受了汤鼐的好意。
汤鼐亲自把她送到角门之外,看着她走了,这才回府。
出了汤府,苏美美信步而行,不一会便到了大街上。昨日天色已晚,不曾看得清楚。今日一看,这京城果然是人烟阜盛,热闹非常。
她顺着那人流多的地方行去,倒引得不少人指指点点地看她。原来街上虽然也有不少女子往来,一般都是寻常人家的妇女。大户人家的女子是不会随便抛头露面的,尤其是未出嫁的年轻女子,更不会孤身一人这般在路上行走。
街上行人忽见一个貌若天仙、衣着华贵的女子这般出现在街头,身边竟连一个随侍的丫头也没有,不免议论纷纷起来。更有些不怀好意的无赖之徒,竟悄悄尾随于后。
苏美美注意到不少人都注目看她,心中暗暗吃惊。此时她已来到一条河边,只见河上人来人往,两边楼宇林立,好一片繁华景象。她知道这就是鼎鼎大名的秦淮河了,河两边多是些酒楼歌肆之所,当下也不及多想,看到一家气派不小的酒楼,便走了进去。
一个小二迎了出来,看她打扮气度,知道是个有钱的主,忙殷殷勤勤地把她往楼上引,一边说着:“姑娘今儿个来得巧了。平日里我们店里的包厢雅座订都订不到的,今儿可巧还空着一间,正向着河面。这不是姑娘和我们店里有缘吗?”
苏美美不知这是他们招揽顾客常用的说辞,听他这么说,倒也正中下怀。自己正要找个清净地方好好想想下一步的行止,便由着他引着进了一间包厢,听他报了菜名,随便点了几个菜。那小二捡着贵的菜报,见她也不问价,随口就点,脸上越发笑得一朵花也似。听她点完,脆生生喊了一嗓子:“好勒――”,喜孜孜地去准备酒菜了。
待小二出去,苏美美静下心来,开始搜索芯片里的资料,而首先出现的却是汤鼐的资料:信国公汤和第三子,官潭王府仪卫正,后袭信国公爵位。她有些自失地一笑。既然已经决定和他以后再无瓜葛,为什么首先想到的还是他呢?突然,她心中一凛,想起一个人来,忙细细搜索起来。
结果让她有些失望:和汤鼐年纪相若,家世相仿、甚至更高的人中,并没有一个姓狄的。看来此人只是个不见于历史记载的无名之辈,不值得太过注意。可是,他的眼神……
她摇摇头,把此人放在一边,将洪武朝的历史调出来,仔细研究起来,不禁越看越是心惊。朱元璋残酷好杀,将跟随自己打天下的功臣屠戮殆尽,每一次都会牵连成千上万的人被抄家灭族。如今功勋显赫之人,说不定不久后就会身首异处。万幸信国公汤和是唯一幸存下来,能得善终之人。
苏美美眉头紧锁:到底该怎么办?自己难道还要设法入宫,接近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吗?
这时,包厢门开了,先前那小二笑嘻嘻端了几盘菜进来,说道:“姑娘请慢用。”苏美美每样菜尝了尝,只觉味道非常鲜美,不仅比营养丸好吃,也远比母亲平时做的饭好吃。她早饭没有吃好,这时倒真有些饿了,不知不觉,几样菜都被她吃了大半。
结帐之时,她拿出一个金锞子来。那小二一见,面露难色,道:“姑娘就没有些零碎银两吗?这个一时却找不开。”苏美美摇摇头。那小二忙道:“既然如此,姑娘请稍候。我给姑娘换钱去。”
那小二去了许久也不见回来,苏美美正等得有些心焦。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又有许多人上楼的脚步声。不一会,包厢的门豁然打开。苏美美一惊抬头,却见那小二苦着一张脸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官差。
那小二打躬作揖地说:“各位官差大哥,小的早说过,这包厢里只有一位姑娘,并无各位要捉拿的盗贼。”官差中一个面皮白净、神情精干之人冷笑一声说道:“姑娘怎么了?我见过好些飞檐走壁的女飞贼,身手好得很哪!”说着手一挥,喝道:“给我搜!”
两个差役答应一声,不由分说抢过苏美美放在桌上的包裹,三下两下扯开,滚出几个金锞子来。两个差役欢声叫道:“有了!有了!卢班头请看!”将那几个金锞子献宝似地送到先一人面前。
那卢班头拿起一个金锞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拿着这个金锞子走到桌边,两眼盯着苏美美道:“敢问姑娘,这金锞子从何而来啊?”苏美美冷冷地道:“是一个朋友送的。”
卢班头道:“今日信国公府刚报了案,说昨晚府上失窃,丢了不少金银。今日姑娘的包裹里便有这些金锞子。世上的事怎会这般巧法?”苏美美听他说信国公府报昨晚失窃,心中也是一惊,问道:“你怎知这便是信国公府失窃的金银?”
卢班头微微一笑,将手里的金锞子翻了个个儿,送到苏美美眼前。苏美美定睛看时,那金锞子的底上刻着几个小字,果然是“信国公府”。苏美美心头一凛,已知这是有人设下圈套,陷害自己。可是汤鼐赠我金锞子之事,只有他自己和他府上的下人知道。这陷害自己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想通此节,苏美美心头涌上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悲苦之情,心里只是说:“原来竟是他要害我,原来竟是他要害我……”卢班头见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只道她理屈词穷,再也无法抵赖了,不由得意地一笑:“既然如此,恕在下无礼,要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了!”
话音甫落,几个差役已经恶狠狠的扑上来。卢班头忙一摆手喝道:“休得无礼!”转头对苏美美客客气气地道:“请姑娘自己跟我们走吧,绳捆枷锁地须不好看。”苏美美见他对自己这般客气,倒有些惊讶,心里想着:“事已至此,想不跟他们走也不可得了。我倒要看看汤鼐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想要怎么对付我?”
几个差役拿了一个美貌女子,据说还是个女飞贼,立时轰动了整个酒楼。苏美美随着一班差役下楼时,见楼上楼下到处都有人伸长了脖子看自己。若不是那班官差恶狠狠地喝退几个想靠近的闲人,只怕有不少人要直跟出酒楼。
一行人出了酒楼,沿着秦淮河向东行去。路上虽有不少人驻足观看,但是见到那班差役个个凶神恶煞一般,又有谁敢近前来。
堪堪走到一座高楼之前,突然楼里抢出一个人来,一把拉住苏美美喊道:“女儿啊!你怎么这早晚才回来?害得妈妈担了一个晚上的心!”苏美美吓了一跳,定睛看时,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涂脂抹粉地,打扮得十分妖娆。苏美美心道:“我什么时候蹦出这么个妈妈来?”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她身边的一个差役把那妇人一推,喝道:“你这妇人莫不是老眼昏花了?这个是我们捉拿的盗贼,哪里有你的女儿?”
那妇人被他一推,趁势一跤坐倒,拦在路上,叫起撞天屈来:“天大的冤枉啊!我这女儿从来都是本本分分,怎么会是什么盗贼?!再说大家伙儿看看,她这副模样,连杀只鸡也不敢,哪里有本事去做贼啊!冤枉啊――”
她这么一闹,早有不少人将这楼前围个水泄不通,看起热闹来。这时大家听她一说,又见苏美美美貌无伦,娇娇怯怯,怎么看也不像个盗贼的模样,不少人便起哄:“这么美貌的小娘子怎么会是盗贼啊……” “是啊!是啊!各位官差大爷怕是弄错了吧……”更有人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大声对着苏美美喊道:“姑娘你不要怕,有什么冤屈说出来,在下替你打这个抱不平!”
一片混乱中,卢班头越众而出,走到那妇人面前笑道:“呦!这不是“万红楼”的江妈妈吗?妈妈有话起来好好说,坐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嘛!”那江妈妈听他这么说,倒也不好再使泼的。旁边早有两个穿红戴绿的姑娘过来,扶了她起来。
卢班头一指苏美美道:“这位姑娘当真是妈妈的女儿吗?妈妈不曾看错?”江妈妈道:“老身怎会看错!她就是我们“万红楼”的苏姑娘。”苏美美听她居然准确地说出自己的姓,更是吃惊。看来这个江妈妈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不是认错了人。
卢班头冷笑一声:“既是“万红楼”的姑娘,我怎么从来不曾见过啊?”原来这“万红楼”是秦淮河畔最大的妓院之一,这些差役也常光顾的,楼里不少姑娘都是他们的相好。江妈妈不慌不忙地道:“我这女儿轻易不抛头露面,见的都是些身份贵重的人物,像信国公府的三公子也是常来常往的。卢班头没有见过她也不稀奇啊!”
卢班头自然听出她暗指自己地位低下,不配见这位苏姑娘,却也并不生气。听她点出“信国公府”,心里更是顿生疑窦,当下不动声色地说:“既然苏姑娘轻易不抛头露面,怎么会孤身一人在外,包裹里还带着不少财物呢?”
江妈妈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笑道:“这些财物都是公子爷平日里赏的。只因我这女儿家中有事,我便让她带上应急用。怎么,这也犯法吗?”
卢班头久在公门里混,怎么听不出她这话不尽不实,只是听她左一句“信国公府”,右一句“公子爷”,倒像是仗了谁的势似得,便也不肯造次,只道:“有好大一件案子着落在这姑娘身上,凭你说一句她是你“万红楼”的姑娘就想让我放人不成?”
江妈妈听他这么说,似乎也着急起来,高声喊道:“卢班头信不过老身,我楼里的姑娘却是人人都识得我这女儿的,难道她们也都撒谎不成?姑娘们,她是不是我们“万红楼”的人啊?”
站在江妈妈身后的一大群姑娘都娇声应道:“这明明是苏妹妹啊!哪里还会有假?”“是啊!是啊!我们都是识得的!”更有不少扭腰挥帕地上前,拉住那些差役娇声抱怨:“张捕头,你连我的话也信不过吗?”“李大哥,你怎么把我家妹妹当成盗贼给拿了呢?”
一时间七嘴八舌、莺声燕语,娇嗔与绣帕齐飞,香风和唾沫扑面,弄得一班差役昏头昏脑、犹豫不定起来,都望向卢班头,看他的眼色行事。
那卢班头心道:“你楼里的姑娘本就是些骗死人不偿命的主,你当本班头是三岁小儿吗?会相信她们的话!”当下冷冷一笑道:“你楼里的姑娘的说话怎么做得了准?再莫要胡搅蛮缠,若是误了我的公事,休怪我不客气!”
一语未了,只听人群外有个清冷的声音说道:“她们的说话做不得准,在下的说话总做得了准吧?”
围观的人听到又有人出头,口气还不小,都循声望去。却见一个长相儒雅,读书人打扮的人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大家不约而同让出一条道来。那江妈妈见了那人,如同见到救星一般,高声叫道:“李先生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他们硬指我这女儿是盗贼,要拿了她去呢!”
卢班头见了那人,也微微吃了一惊,上前抱拳一礼道:“原来是李先生在这里,在下有礼。”那李先生微微一笑,还了一礼道:“卢班头,多日不见,不想今日在此巧遇啊!不知班头在此是何公干啊?”
卢班头见他明知故问,知道他要出头管这件事,倒也不敢怠慢,便把信国公府报失窃,他们发现有人要兑换有信国公府印记的金锞子,便顺藤摸瓜抓到苏美美一事大概说了一遍。
那李先生听他说完,冷笑一声道:“卢班头破案神速,在下真是佩服啊!只是若照卢班头这般办案,不要说区区一个盗贼,便是十个我现在也抓得来。”
卢班头听他语气讥讽,心头也有些恼怒,只是他素知这李先生是信国公府第一智囊,信国公跟前最是得力,和三公子相交最厚。如今见他出头,便知道这事背后大有蹊跷,且一定和信国公府有莫大关系。在情况不明之时,他怎肯随便开罪信国公府之人,当下忍气问道:“李先生此话怎讲啊?在下倒要请教。”
李先生道:“晚上刚偷了金子,早上就大摇大摆拿出来用,连印记都不曾去掉,这么笨的贼岂不是太容易抓了吗?”
卢班头一怔,觉得他这话也有道理,只是到底有些不甘心,便道:“李先生这话不无道理。只是信国公府刚失了窃,这位姑娘包裹里便有这些金锞子,这也太巧了些。总要跟我们回去说个清楚才是啊。”
李先生道:“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这位姑娘在下也是识得的,便是这“万红楼”的苏姑娘,和我家三公子最相熟。这些金锞子都是我家公子赏的。卢班头若是不信,这放跑盗贼的罪责在下一力承担。卢班头什么时候要拿人,在下随时在信国公府恭候便是!”说到最后,已是神色肃然,语气严峻了。
卢班头是在公门里混老了事的,最懂得见风使舵,一听他这么说,忙转了笑脸,连称不敢,又道:“既然李先生这么说了,在下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又转头向那班差役喝道:“糊涂东西们,还不把苏姑娘的包裹还给人家!”又对苏美美陪笑道:“姑娘受惊了。姑娘这就请便吧。”
苏美美听到那李先生提到三公子,心里便是一跳。后来听他自承是信国公府的人,那他口中的三公子自是汤鼐无疑了,心里不由得越来越糊涂。原本认定是汤鼐设计陷害自己,现在反倒是他的人来救自己,又硬指自己是什么“万红楼”的姑娘,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卢班头命人放了苏美美,又讪讪地和那李先生客气了几句,便告辞带着一班差役走了。那李先生转头对江妈妈道:“女儿回来了,还不快让她进去?”
江妈妈忙道:“对对。女儿啊,你受惊了,快跟妈妈进来,喝杯茶,压压惊。”说着便拉了苏美美的手往楼里走。苏美美抬头一看,楼上一块大匾,上面果然是“万红楼”三个大字。
围观众人见无戏可看,便也一哄而散了。人群之中,一个青衣小帽的人眼看着苏美美进了“万红楼”,无声地一笑,也随着众人离了此地,很快淹没在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