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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一 人生自是有情痴 第二章 偶遇 她双眼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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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美美本欲一口拒绝,可酸痛的腿脚却令她一个 “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那公子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又道:“此去京城尚有一段路程,我们快马加鞭,在关城门前定可赶到。小兄弟若是步行,只怕天黑前赶不到京城呢。我这位朋友已睡过去了,便是他醒来,我担保他不会再对小兄弟无礼。” 说着微微一笑,将车帘掀开。
苏美美一看,先一人果然正躺在里面的座位上呼呼大睡.。她犹豫了一下,学着那公子的样子一抱拳,道:”如此多谢了。“那公子眼中光芒一闪,随即笑道:“小兄弟不必多礼,快请上车。”
此后的许多日子,苏美美一直问自己:“踏上这辆马车,是不是自己今生所犯的最大错误?”
上车后,苏美美不禁厌恶地看了一眼正呼呼大睡的那人,只见他衣着华贵,向内而卧,看不清面貌,手腕上却带着一串佛珠。她心中冷笑:“这种人难道还会信佛向善吗?” 她下意识地挑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坐下,这才发现车上座位宽大舒适,令苏美美觉得像是回到了家里,坐在自己的沙发上。她面前还有一个红木的小方桌,方桌四面又有一些小抽屉,不知里面放着些什么。
那公子见她目注那些抽屉,便拉开一个,笑道:“车内备了一些路途所需之物,小兄弟若是饿了,不妨吃些点心垫垫饥。” 屉内果然是几样精致点心,形状色泽都很诱人。苏美美一面心内感叹古人懂得享受,一面随口答道:“我吃了营养丸,现在不饿。”
那公子道:“营养丸?那是何物?在下倒从未听说过。” 苏美美暗自后悔不该提起这种不属于这个年代的东西,听到此问,只好含糊回答:“就是一种药丸,吃了可以耐饿。”不料那公子竟像是大感兴趣,追问道:“药丸可以耐饿?当真是闻所未闻。小兄弟既有此奇物,可否让我开开眼界?”
苏美美无奈,只得拿出装营养丸的小盒子打开来。那公子见那营养丸状作扁平,颜色各异,全不像他平时所见的药丸,更是好奇,说道:“这小小一颗药丸怎能如米饭般充人之饥?在下实难相信。”
苏美美心道:“你不相信正好。”也不多说,待他看过一眼,就盖上盒子,准备收起。哪知那公子又道:“小兄弟能否给我一颗尝尝?”苏美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公子不象穷人家的啊,怎么直接找人家讨吃的?”无奈她坐了人家的车,拒绝的话也实在说不出口,只得答道:“请挑一颗吧。”
那公子端详半晌,挑了一颗白色的放入嘴里慢慢嚼着。苏美美不觉细细打量了那公子一番,只见他秀眉英目,俊美中又带着几分豪爽之态。一身布衣巾服,虽然朴素,却大方合体,越发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度不凡。
她正有些出神,忽听那公子道:“在下姓汤,单名一个鼐字。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在下姓苏。”苏美美答了一句,正想着说个什么名字好,汤鼐已接口道:“原来是苏兄弟。不知苏兄弟此去京城,是投亲还是访友?”
“都不是。我要进皇宫。”苏美美淡淡地说,却见汤鼐神色突变,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言语,看着她的眼神也变幻不定起来。原本躺在旁边的那人身子一动,“唔、唔”两声,又接着睡去。
苏美美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话引起怎样的反应,她靠坐在车板上,伸长疲惫的双腿,竟昏昏欲睡起来。昨晚几乎没睡,今天又走了一天,她实在有些支持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美美迷迷糊糊中听到汤鼐的声音唤着:“苏兄弟、苏兄弟,快醒醒。京城已至。”她一惊而醒,掀了车帘向外看时,只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车正奔驰在一条宽大的街道上。两边店铺林立,十分热闹。苏美美回头问道:“这就是京城了么?”
汤鼐微微一笑:“苏兄弟想是第一次进京。除了京城,别处也没有这等繁华气象。今日天色已晚,只怕不易找到落脚处。如不嫌弃,苏兄弟不如到我府上暂住一晚。”
苏美美本要谢绝,可是想到自己身无分文,晚上实在无处容身,只能先借住一晚,等明日天明再作打算。于是也不多客套,微微点头道:“如此打扰了。”汤鼐见她答应,脸上喜色一闪而没,只淡淡道:“苏兄弟不必客气。”
说话间马车已拐入另一条大街,人声也渐渐静了下来。一座宏伟的府邸出现在苏美美眼前,马车渐近,府邸朱红大门映入眼帘,苏美美细看时,见大门上方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信国公府”几个大字。苏美美不觉了然,信国公是当今皇上手下大将汤和,汤鼐必是汤和之子了。
马车在大门前并不停留,直使过大门,到一侧角门前停了下来。早有两个小厮赶着过来掀起车帘,都笑着道:“公子爷可算回来了,里头已经打发人问了几次了。”汤鼐点点头,对苏美美道:“这就是鄙府了,苏兄弟先请。”
一个小厮十分伶俐,早见到车里有客,又见公子爷对他格外与众不同,忙上来欲扶。苏美美十分介意别人离自己太近,更不要说来搀扶自己了,忙躲过小厮,自己跳下车来。那小厮一愣,扎着手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汤鼐微微一笑:“信儿,没见狄公子醉了么?还不快过来扶,在那里发什么呆!”
进了府门,汤鼐着人扶了狄公子先去安歇,自己陪着苏美美往后院走。虽然天色已暗,看不清楚,苏美美也感觉到这府邸着实宏伟,一向不太有好奇心的她也不免东张西望了一下。路上遇到的下人都恭恭敬敬地向汤鼐行礼问安,更让她觉着新奇。虽然在资料上已经了解了明代的礼节,但是自己亲身体验到又是另外一番感受。
而那些下人问安之后,往往都拿一种奇异的眼光瞄她几眼。一开始她还不在意,几次之后,竟也有些疑惑起来,忍不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难道自己哪里不对么?
正胡思乱想间,二人已转过一座照壁,忽见两个丫环打扮的少女迎了过来。其中一个笑道:“爷可回来了,刚才太太还问呢。爷一路辛苦。这早晚才到,早饿了吧?太太已经吩咐下去,叫厨房赶紧传饭呢。”苏美美听她声音清脆,言辞便给,不觉细看了她一眼,见她明眸皓齿,长得十分娇美。
这时,另一个丫环也走上来,接过汤鼐的外衫,一面柔声说着:“老爷今儿个下朝早,已回来了,正在太太房里。爷换了衣裳就过去吧。”汤鼐道:“饿倒不饿。方才这位苏兄弟已请我吃了饭。”说着若有深意地冲着苏美美一笑,倒让苏美美有些心虚地低了头,心里暗暗奇怪,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回避他的眼光呢?
这边汤鼐已续道:“我先换了衣裳去见老爷太太。青儿,你领这位苏兄弟去沐浴更衣。”两个丫环见了方才汤鼐和苏美美二人的神情,已是面露惊讶之色,此时更是细细打量了苏美美几眼。
开始说话的那个俏丫环答应了一声,对苏美美道:“苏公子,请随我来。”苏美美早就又热又乏,听汤鼐如此说,暗暗感激他体贴,冲他微一颔首,便随着那叫青儿的丫环往右首而行。
过了一道抄手游廊,进了一间厢房,那青儿道:“请苏公子稍候,我这就叫人打水来。”说着施了一礼,便出去了。苏美美环顾四周,见房内点着几支腊烛,虽不十分明亮,也可隐约照见房内陈设,只觉简单大方,却也不失大家之气。更有好大一座屏风,上面画着些花鸟鱼虫。
不一会,青儿领着几个婆子进来,将一个大木盆和几桶水抬到屏风之后,安置妥当,几个婆子都退了下去,那青儿却并不离开,反对苏美美道:“奴婢伺候公子更衣。”苏美美吓了一跳。在别人面前脱衣沐浴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何况自己现在还是女扮男装。她有些慌乱地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青儿也不坚持,施了一礼:“那奴婢先告退了。”苏美美松了口气。待青儿出去,扣上门,才放心地将自己泡在水里,只觉浑身疲乏消失不少。沐浴后,苏美美正要穿回自己的衣服,却见旁边椅子上整整齐齐叠着一件衣裳。她拿起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这是一件丝袍,且显然是女子所穿!
“难道汤鼐早已看出我是女子,却故意不说破,还一口一个‘苏兄弟’地叫着。他邀我到他府上,现在又让人拿了这丝袍给我,究竟是何用意?难道他和他那个朋友一样不怀好意?”她心下疑惑,便不肯穿那丝袍,仍旧穿了自己的衣服。
这时,有人轻扣门环。苏美美凝定心神,开门看时,却是方才见的另一个丫环,手里端着个盘子,见了苏美美,抿嘴一笑:“苏姑娘,公子爷让我给姑娘送碗冰镇酸梅汤。”苏美美听她口里已是改了称呼,心下更是惊疑。那丫环向房内看了一眼,说道:“青儿这丫头越发不晓事了,公子爷让她伺候姑娘沐浴,她倒躲懒去了。”
苏美美此时反倒镇静下来,想看看汤鼐派这丫环来到底意欲何为,便淡淡地道:“是我不要她伺候的。姐姐请进来吧。”那丫环进了屋,将盘子在桌子上放了,笑道:“姑娘叫我兰儿就是了。这酸梅汤才用冰镇过,姑娘趁凉喝了吧。”
苏美美虽然觉得口干舌燥,但她既然对汤鼐起了疑虑之意,如何敢喝他叫人送来的东西,当下默然不答。那兰儿察言观色,笑道:“姑娘不必疑惑。姑娘女扮男装,必是为了路上行走方便。但姑娘这样花容月貌、天生丽质,是再也遮掩不住的。不要说公子爷,就是我们这些下人,第一眼见了姑娘,也知是个绝色佳人呢。公子爷只碍于当面不好说破,方才特特嘱付我来向姑娘解说清楚,还盼姑娘不要怪罪才好。”
苏美美这才明白为什么一路上人人看她的眼神都那么怪异。此时听到兰儿坦言相告,才知自己的女扮男装多么不成功,而心里的疑虑之情倒也消了大半,便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一口,只觉酸酸甜甜,一股清凉沁入心脾,说不出的舒服。
以前一直生活在空气调节之中,也有冰箱随时供应冷饮,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好喝。今日才平生第一次发现:原来冰镇酸梅汤是这样好喝!
苏美美略显贪婪地喝着这冰镇酸梅汤,心里不由得有些疑惑:“这么热的天怎么会有冰呢?古代没有冰箱啊!”这样想着,她不觉问出口来:“如此暑热之时,哪里来这许多冰呢?”
兰儿噗哧一笑:“瞧姑娘这话说的,哪里有许多冰!这还是去年冬天好不容易收的,埋在地库里,供老爷、太太,几位公子、小姐这几个人消暑用的,旁的人哪里用得上这个!”说着,又觑着苏美美的神色,笑道:“这酸梅汤是公子爷特特吩咐了我用冰镇了,再给姑娘送来的。公子爷对姑娘可是格外不同呢!”
苏美美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不曾想兰儿却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由得心里一怔。自遇到汤鼐以来,只是觉得他热心有礼,对自己也十分周到体贴,而自己接受他的照顾,好像理所当然一般,却从来没有想过他如此对一个素不相识、只是在路上偶遇的女子,背后有什么样的动机。此时被兰儿一语提醒,禁不住心中暗暗思量起来。
兰儿见她一时无话,早出去让人进屋抬了浴盆等物出去,又自去里间收拾好床铺,这才对她道:“姑娘今日乏了,便请早些安歇。公子爷说明日一早再请姑娘说话。”
苏美美躺在床上,只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周围的事物,恍若身在梦中。真是很难想象,前日还好好在家,睡在自己的床上,今日便来到这将近千年前的陌生时空,进了这信国公府!而明日自己又将是在哪里呢?
人在黑暗中似乎更加脆弱,她抑制不住心底的惶惑。一时间,眼前又出现了汤鼐的影子:“他这样平白无故帮我,又待我以贵客之礼,到底是何用意呢?还有他那个姓狄的朋友。似他这样的人品,又怎会和这种纨绔子弟做朋友呢?”直觉地,苏美美感到不能在汤府久留,“明日一早就向汤鼐告辞,离了汤府再做打算。”她心里盘算着,渐渐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兰儿伺候苏美美睡下后,便轻轻带上门,往自己房里来。她和青儿都是汤鼐房里的贴身大丫头,现都住在汤鼐住的莲池院里。进了院门,却见汤鼐房中无灯,她便不再过去,而是直接往右边的下人房里来了。房中青儿和一个小丫头叫小翠的正在做着些针线活,见她进来,小翠忙起身道:“兰儿姐姐回来了。”
她点点头,小声问青儿道:“爷歇下了?”青儿撇嘴道:“刚才还惦着等你回来,问那苏姑娘的情形。我好说歹说,才算劝得他睡下了。”
兰儿听如此说,笑道:“爷也太上心了些。还怕我说话不妥当,得罪了那苏姑娘不成?”青儿忿忿地道:“爷也不知是魔怔了还是被灌了迷魂汤,竟被这不知哪里来的苏姑娘迷昏了头了!”兰儿忙道:“姑奶奶,小声点,仔细爷听到!”
青儿道:“听到就听到!大不了把我撵出去!”话虽如此说,声音也小了下来。兰儿点头道:“这次我看着也有些蹊跷。爷从来对女色不上心的,今儿个不知是怎么了。不过这苏姑娘真真是个绝色的,便是我见到这些个大家小姐里头,没有一个比得上她。”
青儿冷笑一声:“黑灯瞎火的,偏你就看得真!我看就不怎样。”兰儿见她小脸气得通红,打趣道:“哟,苏姑娘哪里得罪了我们青儿了?难道是爷对苏姑娘好,有人吃醋了不成?”
那青儿模样在众丫头里是个拔尖儿的,人又生得伶俐,自从伺候了汤鼐,心里对这个英俊温文的主子就上了心。只是汤鼐一直对谁都淡淡的,却不知为何对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苏姑娘十二分地上心,她心里不免有气。如今被兰儿说中心事,不觉羞红了脸,扭着兰儿不依。
那小丫头小翠一直在旁边听得有趣,这会子傻傻地道:“我猜我们爷八成是喜欢上苏姑娘了。”一语未了,只听外面走廊上有人笑道:“你们爷喜欢了谁家姑娘啊?”
几个丫头都吓了一跳,兰儿忙开了门看时,却是一直醉着的狄公子,正拿了把扇子在手里摇着,一脸坏笑站在窗外,却没有半分醉意。兰儿忙道:“原来是狄公子。我家公子歇下了,我去通报一声。”那狄公子装模作样地一揖,道:“有劳姐姐。”
兰儿忙还礼道不敢,忙忙去敲汤鼐的房门。汤鼐其实也并未睡着,开门看到狄公子,也吃了一惊,笑道:“狄兄怎么这么晚过来?快请进。”又吩咐兰儿去端酸梅汤醒酒。兰儿端了酸梅汤,汤鼐吩咐不用她伺候,她自回了屋不提。
苏美美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虽然并无钟表看时间,她知道自己都是准时7点醒的。正要起床洗漱,兰儿已经从屏风后转进来,笑道:“我听着像是姑娘醒了,果然是。姑娘且请洗漱更衣吧。”
苏美美见她色色都已准备好了,脸盆里的水也是不冷不热,暗暗惊讶她竟如此周到,却也不愿事事让人伺候,执意自己来。兰儿看她确实不惯让别人伺候,也就随着她了。看她很多东西都似乎不知道怎么用,不免有些惊讶,又一一告诉她那个是擦牙的青盐,这个是洗面的胰子等。
苏美美好容易洗漱完毕,却见兰儿拿了一件水绿的丝衣过来,笑道:“公子爷说这一件请姑娘将就先穿着,回头再让人来为姑娘做几件衣裳,姑娘别嫌弃。”苏美美见汤府事事都如此周到,越觉得有些不安,忙道了谢,自己换了衣裳。
兰儿见她穿了女装,越见得容光照人、不可逼视,虽然未施粉黛,却处处恰到好处,当真是天生丽质了,心里暗叹怨不得公子对这苏姑娘如此用心。又见她一头丝绒般的秀发披在肩上,忙笑道:“我给姑娘梳头吧。不知姑娘平时梳什么发髻?”苏美美平时就是这样一披,哪里有什么发髻,自己也不会梳,听兰儿这么问,只好道:“你做主吧。”
兰儿道:“姑娘的头发是极好的,只是稍嫌短了些,不好结鬟,不如我给姑娘梳个“堕马髻”。这可是京城里最流行的呢。”苏美美听她说得起劲,便点头说好。见兰儿将她的头发拢结在头侧,斜斜堕下,用一根簪子挽了,端庄中又透着点俏皮,倒也好看。
堪堪梳洗停当,便见一个小丫头子走来说道:“兰儿姐姐,早饭已摆下了,在莲池边的听雨亭上。公子爷请苏姑娘过去呢。”兰儿笑道:“你倒来得巧。你告诉公子爷,我们这就来了。”那小丫头子答应一声自去了。兰儿引着苏美美迤逦往莲池院而来。
将近亭子时,苏美美已看见那狄公子也在席上,不由得皱了皱眉。汤鼐这时已看见她,见她已换了女装,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彩,又看了狄公子一眼,方站起身来微笑着道:“苏姑娘请这边坐。”
苏美美向他微微颔首,在席上坐下,却感到一道让人很不舒服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她转头向那目光的主人望去,见那狄公子正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她双眼直望到他眼睛里去,只觉一道凌厉眼光像一把深藏不露的匕首一闪而没,自己竟经受不住而转开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