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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末世求生·皆为虚妄 直面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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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问题很快来了:
若你敬仰依赖之人,实为巨恶,当如何?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耳垂上那点微热的红痣。
她想起颍川城破庙里,那个会分她半块硬饼的老乞丐,后来她才知道他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害死过很多无辜的人。
“若有能力,当杀之。”她思索许久,给出了自己的选择。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
话音落下,前方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不再是安静的石板小径,而是置身于一片燃烧的废墟之中。
热浪扑面而来,焦糊味刺鼻。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正将手中火把扔向一间摇摇欲坠的茅屋。
屋里传来孩童惊恐的哭喊。
是那个老乞丐。
时炩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记得这一幕,老乞丐为了抢一袋据说能防魔气的香灰,放火烧了城西一户穷苦人家的房子。
当时她躲在远处看着,紧紧捂着嘴,浑身发抖,却没有上前。
她怕火,怕老乞丐,更怕惹上麻烦。
她看着那间茅屋在火光中倒塌,听着哭喊声渐渐微弱,最后只剩火焰的呼啸。
现在,她站在这里。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生锈的柴刀。
老乞丐转过身,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嘿嘿笑道:“丫头?你也来抢香灰?晚了,归我了。屋里那俩小崽子,烧死活该,省点粮食……”
时炩握紧了刀柄。
她可以选择转身离开,像当年一样。
也可以……
她想起自己刚才的回答:“若有能力……当杀之。”
她现在有能力吗?
手里有刀,老乞丐瘦骨嶙峋,连走路都蹒跚。
屋里的哭喊声越来越微弱。
时炩咬了咬牙,冲了过去。
不是冲向老乞丐,而是冲向燃烧的茅屋。
她用尽力气撞开半塌的门板,浓烟瞬间呛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模模糊糊看到角落里两个蜷缩的小小身影,紧紧抱在一起,姐姐用身体护着弟弟。
她丢下刀,一手一个,硬生生把那两个孩子从火里拖了出来。
自己的胳膊和后背被掉落的火星烫出好几个水泡,火辣辣地疼。
等她再抬头,老乞丐已经不见了。
燃烧的茅屋在她身后轰然倒塌。
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又回到了那条寂静的石板小径上,手里没有刀,背上也没有烫伤。
只有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呼吸粗重。
刚才那一幕,是她选择的应验吗?如果她真的选择杀之,会发生什么?
时炩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关于取舍,有的关于原则,有的关于恐惧,有的关于渴望。
这些问题像一把利刃,剜出她过往的经历,现有的认知和潜藏的恐惧之上。
她回答得很慢,有时甚至会沉默很久。
但每一次,她都给出了自己当下最真实的答案。
不完美,不崇高,甚至有些卑琐,但那是她的心。
不离一直安静地待在她耳垂上。
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它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干预。
只有在时炩回答某些问题后,耳垂上的红痣会微微发热,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又像只是她的错觉。
时炩感觉精神上有些疲惫。
这种直面内心的拷问,比身体上的伤痛更耗心神。
每一次回答,都像是在把自己剥开一层,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实。
不知走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回答了多少个问题。
终于,她看到了终点。
前方,小径的尽头终于清晰可见。
一道古朴的石制拱门,门上没有任何雕饰,只隐约能看到门后更巍峨的建筑轮廓。
她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走去。
雾气散开,灵山大门完全显露出来。
在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扶锦。
她似乎也是刚到不久,正背对着时炩来的方向,微微仰头看着大门顶部的某处。
青灰色石壁的映衬下,那一身红衣依旧醒目得像雪地里的一捧火,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没有丝毫凌乱。
听到脚步声,扶锦转过头来。
看到是时炩,她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辰,里面看不出疲惫,也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种惯有的从容。
时炩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扶锦的目光在时炩身上扫过,掠过她包扎起来的手,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衣袍,最后停在她脸上那些淡红色的痕印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略长了一瞬。
“你也到了。”扶锦先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时炩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跟这位天之骄女说什么。
道谢?对方似乎不需要。
交流过关心得?好像更奇怪。
扶锦却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反而主动问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探究:“你过了几问?”
时炩愣了一下:“记不太清了。”
“我记得很清楚。”扶锦淡淡道,目光重新转向灵山二字:“这些问题,太耗心神。”
她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时炩说。
看来问题多少,或许和心性复杂程度,执念深浅有关。
“最后一个问题,”扶锦忽然又开口,这次她转回头,看着时炩的眼睛:“我的是,若有一日,你发现毕生追求,坚信不疑之事,从头至尾皆为虚妄,当如何?”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自己的回答,然后才缓缓道:“我答,破而后立。虚妄若破,便寻真实。道心若只系于外物真假,而非己身之求索印证,便非真道心。”
说完,她看着时炩,似乎想听听时炩的看法,或者想知道时炩最后遇到了什么问题。
时炩沉默着。
扶锦的这个问题,还有她的回答,都让时炩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和一丝隐约的不安。
毕生追求皆为虚妄?她不禁又抬手抚上耳垂。
她目前最大的追求,就是找到哥哥,以及在灵山立足。
这些会是虚妄吗?
“我依旧会坚持自己认定的路。”时炩开口:“不论是否虚妄,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即便是无结果的虚妄,但追求的过程,也是组成自己人生的一部分。”
这是她真实的想法。
她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可讲,只是凭着本能,觉得不能因为可能落空,就连路都不走了。
扶锦听到她所说的话,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眼前的少女。
瘦弱,脸上带着丑陋的痕印,甚至性格看起来还有些瑟缩胆怯。
第一次在鉴真殿见到时,扶锦对她是有些轻蔑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明照上神转世?怎么敢来灵山,和自己站在一处?
但现在,她对时炩的看法有了些微的改变。
这个女孩身上有种近乎顽固的坚韧,对生仿佛有着执拗到可怕的追求。
而且她似乎并不像自己最初想象的那般粗鄙无知。
“你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扶锦问道。
那是一个让她当时心头剧震的问题:
若有法可改天命,补缺憾,逆生死,但需牺牲至亲至爱,或永坠无间,可愿一试?
她当时站在岔路口,听着这个问题,浑身冰冷。
改天命,补缺憾,逆生死。
这说的,不正是她渴望改变无灵枢的命运,不正是她对哥哥可能遭遇不测的深深恐惧吗?
但代价牺牲至亲至爱?永坠无间?
她想起时蘅哥哥温暖的手,想起他离开时回头望的那一眼。
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牙齿都在打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不……不愿。若天命如此,缺憾便缺憾。生死也认。但用在乎的人的命,或者变成他们憎恶的样子去换了,也不是原来想要的了。”
这个回答,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放弃。
她放弃了如果,选择了接受可能更糟的现实。
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能感到那份挣扎的痛楚。
但这些,她没有必要对扶锦说。
于是,她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不一样。不好答。”
扶锦看了她片刻,似乎从她眼中看到了残留的悸动和晦暗,便也不再追问。
她重新转向山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歇口气吧。后面,应该就是最后一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