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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末世求生·玉城之中 玉城春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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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怒涛江畔的最后一片碎石滩,翻过那道常年被水汽浸润,长满滑腻青苔的矮坡,时炩看到了玉城。
那时天刚破晓,灰白的天光从东方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地铺在眼前广袤的平原上。
平原尽头,一片巍峨的轮廓在天际线上缓缓升起。
玉城。
离天山最近的一座城池。
城墙很高,高得超出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
整片城墙在渐亮的天光下,隐隐流转着一层内蕴的光泽,仿佛这巨大的城墙,真的是由一整块巨大青玉雕琢而成。
时炩站在距离城门还有一里地的官道上,停下了脚步。
她身上那件原本就破烂的衣裳,在历经戈壁风沙,沼泽泥泞和江水浸泡后,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和形状,勉强蔽体而已。
三个月。
从钧台城出发,穿过黑风戈壁,越过万毒沼泽,渡过怒涛江。
身体里的每一分力气似乎都被榨干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座玉石般的城池,看着那在晨曦中静谧流淌的微光,她死寂的心湖里,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这就是玉城?”她低声问。
不离蹲在她肩上,金色的眼睛同样望着那座城。
它的眼神比时炩复杂得多,里面有审视,有近乎穿透时光的遥远追忆,还有一丝深藏于心的淡淡讥诮。
“嗯。”它只简短地应了一声。
时炩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城门,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味道。
起初很淡,似有似无,混杂在清晨平原上湿润的草木清气里。
但随着她一步步靠近城门,那气味便如同揭开盖子的香料匣,骤然变得浓郁起来。
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洪流,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肺腑间残留的荒野土腥和若有若无的血气。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
香气涌入,带着微醺的甜意,还有某种令人精神一振的生机感。
她从未闻过这样的气味,以至于脚步都缓了一缓。
“这是什么味道?”她忍不住又问,眉头微微蹙起,带着警惕与困惑。
不离沉默了一下,才说:“花香。”
花?
时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她下意识的看向掌心那朵永燳花。
这个字,将她瞬间拉回到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
颍川城下了很大很大的雪,仿佛要将整座破败城池和其中挣扎的所有生命都彻底掩埋。
她踩着哥哥在雪地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小小的身影跟在高大却已显消瘦的哥哥身后,一步一步,沉默地往城外的渡口走去。
哥哥一路上说了很多很多话,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字字清晰地烙进她心里。让她遇到落单的妖兽时,不要硬拼,往东市除妖队驻扎的地方跑。让她记得每个月初七,去慈济堂领那份微薄却可能救命的救济粮。让她躲开西街那些拉帮结派的乞丐,离醉汉和流莺远一点。让她夜里尽量找有顶的角落睡,哪怕只是半截断墙……
她一直低着头,眼睛盯着哥哥被雪浸湿的靴跟,拼命咬住嘴唇,不想让哥哥发现自己脸上早已爬满了滚烫的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她怕哥哥担心,怕哥哥走得不安心。
走到渡口前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空地时,哥哥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与她如出一辙的不舍,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她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决绝。
他伸出双手,轻轻捧起她湿漉漉,冰凉的小脸,用温暖的指腹,一点点,极其耐心地,擦去她脸上所有的水痕。
“炩儿。听哥哥的话。要活下去。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险境,无论多么艰难,都要咬紧牙关,努力的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明白吗?”时蘅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时炩在哥哥灼灼的目光下,慌乱地点着头,小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试图擦掉那些不争气的泪水,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坚强一点,更懂事一点,好让哥哥走得安心。
“哥哥,我不是舍不得你。”她一边用力擦脸,一边哽咽着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真的,我只是,只是有些难过,就一点点。”
“我知道,哥哥都知道。”时蘅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无尽的心疼和怜惜。
他再次用指腹,轻柔地拂过她的眼角。
然后,他轻轻牵起她冰凉的右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单薄的衣物,时炩能清晰地感受到哥哥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一股暖流,从哥哥心口与她手掌接触的地方,悄然传递过来,沿着她的手臂经脉,缓缓流入她的掌心。
暖流汇聚之处,一点赤红色的光芒悄然亮起,红光在掌心游动。
眨眼间,一朵栩栩如生的赤红花朵,在她的掌心悄然绽放。它静静地躺在时炩的掌心,没有根茎,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时炩怔怔地看着手心里这从未见过,美丽得近乎虚幻的东西,茫然不解地问:“哥哥,这……这是什么?”
“这是花,炩儿。它叫永燳花。只要它在你的掌心开着,就代表哥哥还活着。它散发光芒时,代表哥哥在思念着你,如同现在这般。”
时蘅慢慢松开了手,那朵红色的永燳花在时炩的掌心摇曳,散发着红色的光华。
那是她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见到花的样子,感知到花的姿态与温度。
与眼前这片浓郁到仿佛要将人淹没的甜香,截然不同。
“花……”她无意识地喃喃低语,目光重新聚焦在越来越近的玉城城墙,以及城墙上方垂挂下来大片大片瀑布般的浓紫与艳红。
“嗯。”不离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花……是草木结出的,最漂亮的部分。有各种颜色,各种形状,通常很香。在很久以前……在季节暖和起来的时候,很多地方都会开。”
季节暖和起来?时炩想起的只有颍川城漫长寒冷的冬天,钧台城灰暗压抑的天空,戈壁的酷热和沼泽的湿寒。
“暖和……是什么时候?”
“春天。”不离说,金色的眼睛望着玉城方向,又仿佛透过玉城,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春天…….”她喃喃道,目光重新聚焦在越来越近的玉城。
墙壁上,大片大片瀑布般的紫色,一串串,沉甸甸地垂挂下来。旁边是火焰般的橙红,一朵朵,喇叭状,热烈地向上攀爬。
墙角下,一丛丛挤挤挨挨的,碗口大的,层层叠叠,粉的,白的,红的,饱满得像要滴出汁水。
道路中央挖出的浅浅水渠里,漂浮着圆圆的叶子,叶子中间托着或白或粉的,静静打开着。
更远处的小石桥下,水面上铺满了心形的叶子,叶子间探出星星点点的蓝紫色。
空气里那浓郁的,令人微醺的甜香,就是从这些东西上散发出来的。
她看着眼前这片极致的,不真实的绚烂,又问:“玉城这里就是春天吗?”
“嗤。”不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春天?这也配叫春天?不过是用法术强行催出来的幻象罢了,看着热闹,内里虚得很。先把眼前的事办了吧。洗髓草,才是你现在该想的。”
时炩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迈步向城内走去。
玉城的街道宽阔,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白色石板,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街道两旁没有寻常的店铺幌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巨大的花架。
那些花架用上好的木料或玉石搭建,层层叠叠,爬满了各色藤蔓花卉。
行人很多。穿着各色绫罗绸缎,衣饰鲜亮,步履从容。
女子发髻高绾,鬓边斜插着娇艳的花朵或精致的珠花。
男子袍袖翩翩,腰间佩着的香囊玉坠也多是花卉形状。
他们谈笑风生,脸上带着一种慵懒的惬意。
而当时炩走过他们身边时,那些惬意的笑容会瞬间凝固。
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脸上,那些斑驳的,尚未完全褪尽的红白痕迹,在玉城这片极致美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不合时宜。
惊愕,嫌恶,被冒犯般迅速移开的视线,刻意拉开的距离,压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
“天,那张脸……”
“吓我一跳,怎么进来的?”
“看着真不舒服,离远点。”
“可惜了,身段倒是不错……”
时炩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她不在乎这些议论。
她需要钱,需要物资。
穿过几条被鲜花装点,但相对僻静的小巷,时炩找到了一家铺面宽敞,挂着万宝阁鎏金匾额的店铺。
店内陈设雅致,檀香袅袅。柜台后的掌柜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
时炩的进入,让店内几个客人皱了皱眉,退开几步。
掌柜抬头,看到她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很快被职业笑容掩盖。
“姑娘需要什么?”
时炩没说话。她解下背上沉重的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
一股混合着血腥,土腥和妖兽特有的腥臊气弥漫开来。
包袱里,是她数月跋涉中收集的战利品:几颗低阶妖丹,几根妖兽利爪,一块奇异纹路的甲壳,几颗毒腺囊……
掌柜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凑上前,开始挑剔地地审视这些货物。
“嗯……”他拖长了语调,用镊子夹起一颗暗红色的妖丹,对着光线看了看:“低阶火蜥的妖丹,杂质太多,灵力涣散,成色……下下等。”
放下妖丹,又拿起一根弯曲的黑色利爪:“黑魈的指爪,长度尚可,但尖端有磨损,品相一般。”
接着是那块甲壳:“银背蜃的甲壳碎片?太小了,做不了护心镜,只能磨碎了入药,价值不大。”
最后查看毒腺囊:“腐毒蟾的毒腺,保存得还算完整,毒性未失,算是这里面最像样的东西了。可惜处理手法太粗糙,药性恐怕已流失了二三成。”
他一一点评完毕,捋了捋山羊胡,看向时炩,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姑娘,不是在下压价。在玉城这等地方,往来多是仙师与世家,对这些品相普通的妖兽材料,需求实在不大。这些东西卖不上价啊。”
时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掌柜评价的不是她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东西。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一直看着掌柜。
“开价。”她说。
掌柜沉吟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银子。这些,我全收了。”
这个价格,在钧台城或许还算公道,但在传闻中物价昂贵的玉城,无疑是压得很低了。
“五十两。”时炩盯着他。
掌柜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跳。这姑娘衣衫褴褛,容貌可怖,但眼神里的那股冷意,和身上隐隐散发出的煞气,让他不敢过分轻视。
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又瞥了瞥柜台上的货物,尤其在那几个毒腺囊上多停留了一瞬。
“……也罢。”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脸上堆起笑容:“看姑娘也是远道而来,实在不易。就当交个朋友,五十两就五十两。”
他转身从身后的钱柜里,取出一小包沉甸甸的银两,放在柜台上。
时炩没有去数,用手掂了掂分量,便直接收起。然后,她转身走到旁边的货架前,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货物。
“三瓶清瘴丹。一捆寒蚕丝索。十斤风干肉脯,要最耐储存的那种。三个皮质水囊,装满清水。”
她报得精准快速。
银两很快花出去,换回一小堆必需品。
走出万宝阁,街道远处似乎有喧闹的欢呼声和丝竹乐声隐隐传来,不知是哪家在举办赏花宴席。
时炩背着重新充实的行囊,没有再看一眼满城的花团锦簇。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西方。
越过玉城的屋檐,在视线尽头,一片连绵的雪白山脉,如同亘古的白色巨龙,横卧在天穹之下。
最高的那座山峰,孤峰耸峙,峰顶刺破云海,隐没在流动的云雾和凛冽的罡风之中。
天山。接天柱。
那抹冰冷的白色,瞬间攫住了她全部心神。
所有的疲惫,喧嚣,格格不入,都在这一刻被那巍峨的雪峰冻结。
她深吸一口气,玉城浓郁的花香灌入肺腑,激不起半分涟漪。
洗髓草,在那里。
活下去的路,也在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