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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末世求生·赤云暖玉 分别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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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时间,在沼泽中缓慢而艰难地流逝。
孤鸿的伤势在时炩的照料和不离偶尔不情愿指认的草药作用下,没有继续恶化。
断腿被简陋地固定住,毒性似乎也被遏制住了大半,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他依然完全无法行走。
终于,在第十七天的傍晚,前方的雾气开始变淡,脚下泥泞渐少,出现了较为坚实的土地,甚至能看到远处模糊的小径。
“快到沼泽边缘了。”不离说:“再往前走一天,应该就能看到官道。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大概三四天路程,就是煌城。”
时炩嗯了一声,将背上似乎睡着了的孤鸿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中午,他们终于彻底走出了万毒沼泽,踏上了略显残破但明显是人工修建的官道。
干燥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虽然天空依旧阴沉,但比沼泽里那终年不散的毒瘴雾气好多了。
时炩按照不离指的方向,背着孤鸿,沿着官道朝西北走去。
四天后,煌城那高大巍峨,布满防御符文的灰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时炩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树林边停了下来。
她将孤鸿小心地放在一棵大树下,让他靠着树干。
孤鸿看着她,似乎意识到什么。
时炩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和装了清水的皮囊,放在孤鸿手边。
“这里离城门不远了,官道上时常有巡逻的士兵或者进出城的车队。”她抬起眼,看着孤鸿,声音平静地交代,如同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
“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很快会有人路过,看到你,会帮你通知城里的人。”
“你不进城吗?”他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我还有事。”时炩的回答简短至极。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和裤腿上积攒多日的尘土草屑,重新整理了一下背上的剑和那个已然空瘪大半的包袱,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你……”孤鸿看着她整理行装,那句盘旋了几天的话,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要去哪里?”问完,他又觉得有些唐突,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姑娘救命之恩,恩同再造,若他日……”
“去摘洗髓草。”时炩打断了他未说完的报恩之言,直接说出了目的地。
孤鸿怔住了,浅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他生在天山脚下的孤家,自然知道洗髓草是什么,更清楚去摘洗髓草这五个字背后,意味着怎样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眼神清亮的少女。
一时间,胸腔里仿佛堵了千言万语,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震惊,茫然,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隐的揪痛,交织在一起。
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有些费力地从自己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触手温润,通体呈暖白色,雕琢着古朴的云纹,中心隐隐有红光流转,像封存着一小团温暖的火焰。
这是他出生时,家族赐予的护身暖玉,能驱寒定神,对抵御极寒有奇效。
他将玉佩递向时炩。
“这枚赤云暖,是我孤家家传之物,佩戴身侧可驱散寻常寒气,或许对你有些微末帮助。”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很认真:“望姑娘不弃,收下此物,祈愿姑娘……平安归来。”
时炩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又抬眼看了看孤鸿。
她救人,并未想过索取任何回报。
所以最初一瞬,她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拒绝。
然而,不离的声音适时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急促:“别犯傻,快收下!这赤云暖质地特殊,内蕴地火精粹,是难得的抗寒宝物。接天柱上罡风极寒,有了它,你至少多了两分活下来的把握。”
时炩眸光微动。她不再犹豫,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犹带着孤鸿体温的玉佩。
玉佩入手,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意立刻从掌心传来,顺着经脉蔓延,瞬间驱散了清晨林间的凉意,连多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一丝。
“多谢。”她将玉佩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看着孤鸿,郑重道:“此物珍贵,待我平安归来,定会设法送还。”
孤鸿没有说不必归还之类的客套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内心深处,他确实期待着能有归还的那一日,期待着与她的再次相见。
看着时炩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背影,那句压在心底的话,终究还是冲口而出:“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这半个月,他趴在女孩瘦小却坚实的背上,穿过了最危险的沼泽。
她给他治伤,分他食物和水,夜里警惕地守着他。
她话不多,有时甚至显得冷淡,但她的照顾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一丝敷衍和算计。
他甚至不知道她具体从哪里来,有着怎样的过去。
她就像一阵突然闯入他濒死世界的风,救了他,又即将毫无留恋地离去。
时炩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几尺外,背对着他,微微侧过头。林间的风吹动她乌黑的发丝和破烂的衣角。
“……应该会的。”她轻声说,声音融在风里,有些模糊。
其实她也不知道。
接天柱,九死一生。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下来。
她重新迈开步子。
“姑娘!”孤鸿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叫住她。
时炩再次停住,这次,她转过了身,看着他,眼神带着询问。
她不知道,为何这个少年一路上沉默寡言,到了分别时却这么多的话要说。
孤鸿望着她,那双总是蒙着一层薄雾般,带着与生俱来的病气与疏离感的浅色眼眸里,此刻漾动着复杂难言的光影。
有恳切,有期待,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涩然,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星火般悄然点燃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勇气,直视着她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知道这或许很冒昧,很失礼。但他必须知道。
他不想让这段短暂却又无比珍贵的际遇,连同救他性命、背他穿越绝地的人,最终都只成为记忆中一个没有名字的模糊影子。
时炩沉默了片刻。
林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时炩。”她最终轻声吐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不再停留,转过身,迈开步子,很快走入树林深处,背影被交错的树干和枝叶遮挡,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不离蹲在她肩上,在身影即将完全被树林吞没前,回头瞥了孤鸿一眼。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平静无波,随即转了回去,看向前方。
就像她当初突然出现,从妖兽口下救下他一样,此刻,她又这样干脆地,不留任何余地地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城门口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和人的呼喝声,似乎是巡逻的卫队出来了,正沿着官道例行巡视。
孤鸿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无法动弹,缠着简陋布条的双腿,又看了看手边那点干粮和清水。
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时炩消失的树林方向,那双总是蒙着层薄雾般,带着病气和疏离的浅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涟漪。
风吹过树林,枝叶沙沙作响,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什么也不曾改变。
但有些东西,终究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