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末世求生·继续前行 少年视角, ...
-
孤鸿伏在时炩背上。
少女的脊背比他预想的更加单薄,甚至能透过那层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隐约感受到其下肩胛骨的形状。
她的步伐不算快,在这片泥泞湿滑的沼泽中,每一步落下前,似乎都有片刻的试探,确保脚下是相对坚实的支撑点后,才会将全身重量压上去。
因此,即便背着一个比她高大许多的少年,行走在这般恶劣的环境里,她的身形也只是随着步伐有节奏地轻微起伏,并无太大的摇晃颠簸,最大限度地避免了牵动他腿上的重伤。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几乎能数清她后颈处几缕被汗水浸湿的乌黑发丝。
鼻息间,是她身上混杂的气味,淡淡的汗味,沼泽的泥腥气,还有一丝仿佛草木燃烧后的焦味。
他微微侧过头,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那些暗红色的疤痕在透过枝叶的斑驳天光下,确实狰狞可怖,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又未曾好好愈合的痕迹。
一路上很安静。
时炩很少主动说话。她的大部分心神,似乎都消耗在了对周遭环境的极度警惕上。
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沼泽。
只有偶尔在岔路口,或者难以分辨方向时,她会微微偏头,对着蹲在她另一边肩头上的那只白色小兽低声问一句:“这边?”
那小兽通体雪白长毛,唯有一双眼睛是纯粹的金黄色,像融化的金子。
它总是蹲在那儿,姿态甚至有点倨傲,闻言也只是略微转动眼珠,瞥一眼前方:“左。”
有时候,时炩会提醒背上的他:“前面泥深,抓稳。”
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多少关切或担忧的情绪。
而相处时间久了,孤鸿发现,她对这片危机四伏的沼泽里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似乎抱有某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经过一株附着在朽木上,伞盖边缘发出微弱蓝光的蘑菇时,她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半分,目光在那萤火般的蓝光上停留一瞬。
听见某种隐藏在浓雾深处,清脆得如同小铃铛互相撞击的鸟鸣时,她会微微偏过头,侧耳倾听片刻,虽然脚下并未停留。
看到一丛形态像极了婴儿,颜色却鲜艳如血的藤蔓时,她也会多看两眼,眼神里有些许探究,但更多的是警惕。
可当她面对妖魔时,那种好奇和近乎稚气的专注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到骨子里的狠辣果决。
一次遇到两只潜伏在腐叶下的刀螂螳,她几乎在它们暴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脚步一错避开第一只的劈砍,同时反手一剑刺穿第二只的复眼,顺势拔出,斩断第一只的后腿,再补上一剑刺穿其头颅。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这种反差,让孤鸿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感。
她似乎既对这个世界充满某种天真的好奇,又早已习惯了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一次,他们不小心惊动了一窝毒刺蜂,蜂群嗡地扑来。
时炩立刻将孤鸿护在身后,同时快速脱下外袍,裹住手臂,挥舞着驱赶蜂群。
她的动作很快,但有几只毒蜂还是蛰到了她的手臂,瞬间红肿起来。
她却只是皱了皱眉,等蜂群退去,从怀里掏出孤鸿给的那个玉瓶,倒出一颗丹药,碾碎了涂在红肿处。
“姑娘,你用这丹药外敷?”孤鸿忍不住开口。这生肌续骨丹极为珍贵,内服方能发挥最大药效,外敷太浪费了。
时炩涂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不解,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
“能消肿。”她简单地回答,三个字,解释了全部理由。涂完药,她将玉瓶塞好,重新揣回怀里,仿佛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金疮药粉。
孤鸿一时语塞。他看着时炩手臂上,那几处涂抹了丹药粉末的蛰伤,紫黑色果然迅速消退,红肿也慢慢平复下去。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原来对她而言,丹药的价值或许不在于珍贵,而在于有用。能立刻解决眼前的痛苦和麻烦,就是最大的价值。
夜里宿营,时炩会找相对安全的高地或大树。
她会先安顿好孤鸿,给他身下垫上干燥的树叶或自己的包袱,然后才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抱着剑休息。
不离总是蹲在她附近,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
她似乎很急,有明确且迫切要前往的目的地,这从她每天赶路的强度和几乎不浪费任何时间的安排就能看出来。
背着孤鸿这个累赘,无疑严重拖慢了她的进度。
孤鸿能感觉到她偶尔查看天色或计算路程时,眉宇间掠过的一丝焦灼。
背着自己这个完全无法行走,甚至需要分神照顾的重伤之人,无疑严重拖慢了她的进度,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然而,让孤鸿感到意外甚至有些无措的是,尽管背负着这样的累赘,时炩却从未对他流露出一星半点的不耐烦,或是被拖累的烦躁。
每天定时给他换药,找来的水分和食物总是公平地分成三份。
宿营时会把相对干爽避风的位置让给他,自己则抱着剑和不离守在靠外的位置。
夜里他因伤口疼痛或噩梦惊醒,她会立刻警醒地看过来。
先是迅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危险逼近,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见他无事后,才重新闭目,恢复那种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
有一次,他发起了高烧,伤口红肿溃烂得更厉害。
时炩守了他一夜,不停地用浸了凉水的布巾给他敷额头,更换草药。
不离则在一边冷言冷语地说着:
“早就说了是累赘,偏要救。嫌自己命长?”
“浪费时间,精力。照他这伤势,能不能撑到走出沼泽都两说。死了倒也干净,你还能走快些。”
“磨磨蹭蹭,照这速度,猴年马月才能到地方?那洗髓草可不会等你。”
时炩对不离这些刻薄的话语充耳不闻,只是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直到他体温降下去。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烧退后,孤鸿哑着嗓子问。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疤痕,神情疲惫却平静的女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受。
从小到大,他从未被任何人如此细致,如此不求回报地照顾过。
那些护卫敬畏他,仆从惧怕他,至于父母……他们的爱和关注,似乎永远围绕着体弱多病的弟弟孤星。
时炩正在用一根削尖的小木棍,小心地剔除他伤口边缘的腐肉。
闻言,她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只说:“看见了,总不能不管。”
“你自己有要紧事吧?”孤鸿看着她:“送我,会耽误你很多时间。”
“嗯。”时炩承认得很干脆:“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到了煌城,找到你家的人,我就不用背你了。”
她说得如此直白简单,没有矫饰,没有虚伪的客套。孤鸿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所有的感激愧疚担忧,似乎在这句直白到近乎冷酷的话语面前,都失去了表达的着力点。
他只好沉默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那些凹凸不平的暗红疤痕,在跳跃的篝火残余光线下,光影变幻,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仿佛一张被揉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面具。
但看得久了,当最初的惊骇褪去,当目光逐渐习惯这些疤痕的存在,他却隐约发现,如果忽略这些可怖的痕迹,她的五官轮廓其实生得很好。
额头饱满,鼻梁秀挺,嘴唇的线条即使在紧抿时也带着一种自然的柔和。
尤其是那双眼睛……
此刻,她正微微抬头,目视着前方逐渐被晨曦驱散的薄雾。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映着晃动的树影和微弱的天光,专注而坚定,不见丝毫阴霾或戾气。
反而像……
像他幼时在夏日清晨,透过窗棂看到的,那种干净又充满生气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