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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姑苏山救无名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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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大陆的神州玉京,端居汉水之阳,在灵川以东,北都以南,出南洲永安城行八万八千八百里乃至。
五大陆仙门,以神州为最盛;神州之盛,又以玉京为最;而玉京之最,尽在那“一宫二门三阁四宗”之中。十家巨擘,盘踞于此,千百年来道统绵延,使这方城池成了天下修士心中真正的圣地。
偌大一座城,终年有云气拱卫,霞光缭绕,远望便如天都坠入人间,又好似仙人失手打翻了瑶台,将那一派琼楼玉宇都倾落到了凡尘里。
放眼望去,自是玉楼金阙,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层叠如林,琉璃瓦在日色下流淌着金红色的光,一重一重地烧过去,烧得人眼底都泛起奢靡的暖意。
街上偶有修士经过,衣袂飘飘,腰间悬着法器,谈笑间便是一派从容气度。
可说来也怪,任谁头一遭进得城来,目光所及的第一眼,却都不是这满城的奢靡繁华,而是那城池正中央,拔地而起直入云霄的——连绵神山。
那山形奇绝,宛若数位衣带当风的仙女,正欲乘云飞去。故名曰:“神女山”。
神女山终年云雾缭绕,仙鹤穿云翔鸣,啼声清越,回荡于层峦之间。五色霞若轻纱漫卷,披在山腰楼阁之上,时浓时淡,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缓缓搅动一池彩墨。
不知何处传来的仙乐,随风飘散,时远时近,丝丝缕缕渗入人心,听得久了,竟叫人恍惚以为自己原本便该住在这山上,做那饮露餐霞的仙人。
而在这蒸腾云气之中,依山势筑起重重宫阙、层层楼阁、道坛法台,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恍若仙人居所。
辰时一刻,神女山第七座山峰之巅,有一道瘦高挺拔的身影正穿行于重重宫阙亭台之间。
那人着一袭玄青道袍,袍角绣着暗银流云纹,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周身气度内敛而锋利,如同一柄归鞘的剑。
走过月门时,他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门边一株老梅上——还未到开花的时节,枝头只有光秃秃的枯枝。他看了片刻,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捕捉的情绪,随即又归于平静。
他穿过最后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北面立着一座香楼。
那楼只有一层,灰瓦青墙,在这满山金碧辉煌的宫阙间,显得格格不入的朴素。
可但凡识得此地的人都知道,这平平无奇的香楼里,供奉着这一宗历代祖师的灵位。
裴季陵推门而入。
门内一片幽暗,只有供案上长明灯静静燃烧,将跳跃的光影投在那一层一层如山般堆叠的灵位上。
木牌密密麻麻,从下至上,每一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段被铭记的道途。
灵位前,一个身着青色素衫的中年男子跪坐于蒲团之上,背对着门,身姿笔挺如松。
他的面前只有一盏清茶,三炷清香。青烟袅袅,笔直升腾,在触及屋顶的刹那悄然散开,融进那片幽暗里,再也寻不着踪迹。
裴季陵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袍,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而恭敬:“季陵,见过世伯。”
中年男子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睁开眼。那双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倒映着无数灵位投下的暗影。
“季陵世侄不必多礼。”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沉凝,“可是寻到那逆女的下落了?”
“正是。”裴季陵微微颔首,垂下的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有确切消息传来,阿昭她……如今正在南洲永安城内。季陵得知后,便马不停蹄赶来告知世伯。”
他说着,再次拱手,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急切与笃定:“此番前去,我定会将阿昭带回来。世伯尽管放心。”
“永安城……”中年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语气倒像是从未听过一般,将这陌生的三个字含在舌尖,慢慢咀嚼了一回。
永安。永世安宁。
他轻轻扯了一下唇角,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那丫头倒是会挑地方。当年她负气出走,他派人寻遍了五大陆,连北冥极寒之地都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想到她竟藏在那般偏远的小城。
中年男子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拂了拂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转过身来,面朝裴季陵。
那是一张清隽而威严的脸,眉眼与裴季陵记忆中那个灵动的少女有几分相似——只是那相似的眉眼长在少女脸上时,是狡黠,是灵秀,是叫人头疼又无奈的笑意;长在这中年男子脸上,便成了沉郁,成了沧桑,成了岁月压下来后怎么也拂不去的阴翳。
中年男子看向面前这个挺拔的年轻人,目光里有审视,有信任,也有一丝若有若无,身为父亲的无奈。
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迈着两条小短腿,追在他后头问“爹爹去哪儿”。后来长大了,不问了,学会了偷跑。这一跑,就是五年。
五年。他偶尔午夜梦回,还会梦见她小时候的模样;可醒来时却常常想不起,她如今该是什么样子了。
“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里终于透出些许人间烟火气,“我这逆女,自小鬼灵精怪,滑不溜手。你若去得晚了,怕是又让她寻着空子逃之夭夭。”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裴季陵的肩头,望向那扇半开的门,望向门外云雾缭绕的神山,望向更远处、凡人目力所不能及的南方天际。
“此番……辛苦世侄了。”
裴季陵没有再说什么,只郑重地颔首,便利落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香楼重归寂静。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中年男子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如山般的灵位上,拉得斜长。
他静静地站着,望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没有动。而桌前那盏清茶,已经凉透了。
……
夏初,暑气初蒸,姑苏山的日头已有些辣意,明晃晃地悬在中天,晒得山石滚烫,坐上去能烫得人一激灵。
姑苏山,山势险峻,骨石耸拔,两侧青灰色崖壁对峙如门,夹出一道幽深峡谷。
一道水涧自崖顶跌落,飞湍溅在经年冲刷的青岩上,碎成细密的水珠,落在道旁野草上,未及渗入土中,眨眼便被日头蒸干,只留下叶片上薄薄一层灰白的尘迹。
两辆马车停在水涧旁的树荫下,拉车的马儿垂着头,偶尔喷个响鼻,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驱赶那些在暑气里仍不肯消停的蝇虫。
方蔼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提着陶罐往溪边去。她想取些凉水,给车上的人分一分,散散这一路颠簸带来的闷热。
三百年前那场云岭之乱后,五大陆便各自断掉了相通的灵道。从前能用传送阵或传送符,直接从南洲任何一个地方,瞬息间传送到其他四个大陆的任何一个角落,如今却不行了。
——不过,大陆之内,还是能任意传送的。
方晦她们想要去云梦,便只能先从永安城传送到海泉城,那是如今通往云梦大陆的唯一通道。
然后再从海泉城乘马车北行八百里,过霞谷关,验明身份,获得进入云梦大陆的资格之后,进入金兰城,便又能用传送阵或传送符,直接传送到玉京了。
今早从海泉城出发,北行不过三十里,众人便都有些撑不住了。许久不曾坐这么久的马车,行过这么远的路,骨头都像散了架,个个脸色发白,腰背酸痛。
蒋玉珠趴在车窗边,小脸皱成一团,有气无力地嘟囔着“屁股疼”。
方蔼虽没吭声,可下车时腿也僵得厉害,扶着车辕缓了好一阵才站稳。
天色也逐渐暗沉下来,众人便决定停在此处歇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
东叔与萧七、萧九已在树荫下架起锅来,石块垒灶,枯枝作柴。
炊烟袅袅地升起,被山风一吹便散了,混着肉干与干粮的焦香,飘进每个人的鼻腔里,勾出几分饥饿。
萧昀从车上取了几个饼子,在火上烤得表皮焦黄,掰开来,热气腾腾地往每人手里塞。
方蔼取了水,正要往回走,右脚踝忽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低头一看,那是一只枯瘦的手,五指蜷曲着扣在她脚踝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节粗大,骨节分明,瞧着倒像是男人的手。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吓了一跳,手里陶罐差点脱手。
耳边同时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细若游丝,几乎被水声盖过。
那手的主人蜷在水涧边的岩石旁,身上堆了枯枝败叶,脏得没了人形,像一块被山洪冲刷下来、又被日头晒干的烂泥。
她方才经过时竟没看出来——也不怪她,任谁也不会将这一堆枯叶与人联想到一处去。
那人好似怕她走,怕她挣脱那只手转身离去,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来。
乱发间露出一张瘦脱了形的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翻着惨白的裂口,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目光里满是濒死之人对生机的渴求。
“救……救我……”
声音从喉咙里磨出来,嘶哑得几乎辨不出是人的声音。
方蔼皱了眉。她蹲下身,将陶罐搁在一旁,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烫得骇人,又去搭他的腕脉,指尖下的脉搏浮而无力,时断时续,显然是脱水过久、又兼高热,若再耽搁半日,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没有犹豫,将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拧开盖子,扶着那人的后脑勺,将水小心地喂进他嘴里。
那人一沾到水,喉头便剧烈地滚动起来,呛得直咳,却死死咬着囊口不肯松开。
待他一口气喝下半囊水,方蔼才将水囊收回,又把他的头轻轻放回岩面上,站起身来。
她朝树荫下那几人扬声道:“东叔,我这儿捡着个人,麻烦来搭把手。”
萧昀闻声抬头,放下手里的饼子,几步便到了溪边。她低头打量那人片刻,目光在那人腰间一块破损的玉佩上停了停——那是一块质地极好的羊脂玉,虽沾满泥垢,仍掩不住温润的光泽。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
“看这打扮,倒不像是寻常樵夫。”萧昀道。
方蔼点头:“高热,脱水,再晚半日就没命了。劳烦萧姐姐帮我把他搬到车上去,我去车上取药箱。”
萧昀应了一声,正要去抬人,萧九已大步跨过溪石到了跟前。他看了一眼地上那蜷缩的人形,也不多话,只道:“我来。”
随即蹲下身,利落地将那团黑不溜秋的东西打横扛起。
那人个头不矮,被萧九扛在肩上时,两条手臂软塌塌地垂下来,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痂,不知是爬了多久的山路才到了这水涧边。
方蔼跟着萧九往马车方向去,走出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压塌的枯叶堆。
她总觉得方才那人在抬头时,嘴唇翕动了几下,像还想说什么。只是那声音太轻,被水声一盖,便什么也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