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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姑苏山救无名客(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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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萧昀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杯盏,听见外头动静,便推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去瞧。
正瞧见萧九将那团黑不溜秋的东西放在树荫下,方蔼正蹲着给他喂水。
那人仰着头,喉咙急不可耐地滚动,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脏污的脸上冲出几道浅色的痕迹。
萧昀忽然想到什么,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倚在车窗边,胳膊搭着窗沿,懒洋洋道:“小蔼妹妹,你捡的是男是女啊?”
萧九正拧着眉头用帕子擦手,闻言答道:“是男人。”
他方才扛过这人,那身形骨骼,一上手便知。
萧昀便有些惋惜地叹一口气,那叹息里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那便可惜了。路边的男人可捡不得。小蔼妹妹还是将他放回原处,权当没见过吧。”
方蔼转过头,手里还端着那只陶罐,眼里满是不解:“为何?”
萧昀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开口,语调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传说:
“一千年前,云梦东边有个金国。那金国的公主有一日去郊游,在路边捡了个受伤的男人。她心善,便将他带回去,请太医医治。那男人养伤时,日日陪着公主,与她说笑解闷,哄得公主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公主求了好久,终于求得她父王的准许,允那男人做她的驸马。
后来那男人病好之后,便告诉公主,他要先回家禀明父母,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之后再来迎娶她。公主虽担心他一去不返,却仍旧放他离去。”
她话音一顿,眼波流转,扫过车外那几张听得入神的脸,最后落在方蔼面上,笑盈盈问:“你猜,后来怎样了?”
方蔼抿了抿唇,垂眸看了看脚边那个正大口喝着水的男人,又抬起眼,迎上萧昀的目光。她虽是问,语气里却已有了答案:“那人……还是辜负了公主,一去不回?”
“若是一去不回,那倒算公主福大命大了。”萧昀唇边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凉薄,“那人回到故乡后,没过两年,便领着大军来攻打金国,使得公主落得个国破家亡。
后来公主才知道,那人原来是邻国的皇子,早就对她的国家虎视眈眈了。特地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不仅骗了她一颗心,还骗了一座国。于是,在那人攻破都城那日,公主心冷成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萧昀倚在车窗边,日光透过树叶在她面上落下斑驳的影,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刺人:“所以啊,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方蔼垂眸看向地上那蜷成一团的人影,沉默片刻,才道:“可我又不是公主,他也不会是皇子。他……不过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萧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我讲这个故事,可不是为了单纯吓唬人。我是想告诉你——坏人,是不论身份地位的。就算他是个叫花子,是个路边快死的乞儿,你又怎知他不会恩将仇报?这世道,自古以来,这样的事还少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蜷在地上的男人,语气淡薄,“更何况,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就偏偏有人昏倒在我们歇脚的溪边?早不昏,晚不昏,偏生我们到了,他昏了。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方蔼听了,便不说话了。
她抿着唇,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日头晒得干裂的泥土上。
那瘫在地上的男人却慌了。
他像是忽然从某种麻木的状态里惊醒,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攥住方蔼的裙角,一双眼睛从脏污的乱发间抬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野狗:“姑……姑娘,我不会的……我会报答你的,别丢下我……好……不好?”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拼尽了最后的力气。
萧昀耳力好,隔着车窗也听得一清二楚。她嗤笑一声,懒洋洋地补了一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小心些哦。”
方蔼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裙角的手,那手很轻,轻得她只要轻轻一挣便能挣开。
可她没有挣。
她看向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那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纤细的,模糊的,像一滴水珠里映出的微光。
方蔼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阿姐从前说过的话。
——既是医者,便不论来人是人是鬼,是善是恶,只要开了口求到门前,便该救。这是医者的本分,也是医者的名声。
阿姐说这话时,正蹲在济世堂的后院里,给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瘸腿野狗上药。
那野狗龇着牙,呜呜地低吼,可阿姐的手稳得很,一下一下,把那溃烂的伤口清理干净。
她那时问阿姐:“可它万一咬你呢?”阿姐头也没抬,只说:“咬不咬是它的事,救不救是我的事。”
方蔼抬起头来:“我是大夫,没有理由不救他。”
萧昀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倒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她转过头,看向车内一直闭目养神的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告状的意味:“你不劝一劝?”
方晦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呼吸匀长,像是睡着了。可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出来,不带什么情绪,平得像一面无风的湖:“有什么好劝的。”
萧昀正要再说,却见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困意,清明得像一汪寒潭。
她侧过头,透过半开的车窗,目光落在地上那蜷缩的人影身上,语气淡淡的:“我能救他,亦能——杀之。”
萧昀一噎,竟不知该如何接她这话了。
车外众人也是一怔,那一瞬间,竟觉一股冷意从脊梁骨窜上来,凉飕飕的,像有人往他们后颈里吹了一口寒气。
他们没想到这话竟是出自一个大夫之口。
只有东叔瞥了一眼那靠坐在树前的男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低头拨弄着锅里的火,把那几根烧得差不多的柴火往里推了推。
那男人却忽然身子一歪,“咚”一声栽倒在地。
方蔼吓了一跳,心一下子慌了,连忙上前去探他鼻息——指尖颤颤的,生怕探不出什么来。这人方才还能说话,怎么转眼便倒了?
“诶?公子?公子?”
她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那人却毫无反应,像一滩烂泥,软软地伏在地上。
萧昀隔着车窗看见这一幕,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低低道:“孬种。”
这人分明是被方晦那句话吓破了胆,又不敢跑,又不敢醒,索性装昏。倒也算有几分急智,可惜演得太拙劣了些。
那男人装昏的工夫,方晦已到了近前。她也不管他是真是假,更懒得戳穿那点拙劣的把戏,只伸出两指,搭在他瘦得皮包骨的手腕上,凝神静气,细细辨那脉象。
只这一搭,她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这人的脉象,怪得很。
奇经八脉,断了七脉。剩下那一脉,也是淤堵的,灵气行到半道便撞了墙,进退不得,硬生生堵在那里,像一条被巨石截断的溪流。
寻常人的经脉若是断了一脉,便已是残废之身,修行无望;若是断了两脉,连日常起居都需人照料;断了三脉以上,便是躺在榻上等死的命。
可这人断了七脉,却还能爬山涉水,还能攥着别人的裙角哀哀求告,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按常理,这样的人早该死了——不是死在娘胎里,便是死在襁褓中,绝无可能活到如今这把年纪。
经脉乃修行之根本,也是人身气血运转的通道。断了七脉,便如同七条命脉尽数斩断,便是大罗金仙降世,怕也无力回天。
可偏偏,他不仅活着,活得还挺好。除了不能修行之外,饮食起居一如常人,连卧床都不需。
方晦行医这些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这般脉象,当真是头一回见到,稀罕得很。
她沉吟片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来,在那人身上扎了几针,护住心脉。银针入体时,那人眼皮跳了跳,却硬是忍着没睁眼。
方晦也不点破,又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将药包搁在方蔼手里,便当起了甩手掌柜。
横竖这人死不了,外伤内伤都没有,不过是饿的累的吓的,养几日便好。
余下的事,便都交给了方蔼。
方蔼心善,也耐心。
这几日煎汤熬药,端水送饭,伺候得周周全全。
那男人起初还有几分戒备,总是缩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挨打的模样,后来见这小姑娘着实没什么坏心,汤药端到面前时还会先吹凉了才递给他,才渐渐放下心来。
第三日上,男人终于开了口。
他说,他叫徐若微。
南洲溧阳城的少城主。
溧阳城这地方,有些特殊。它在南洲最南边,陈国的疆土之内,却不归陈国管,自成一城,自有一主。
那城主与各国国君平起平坐,逢年过节,各国遣使送礼,溧阳城也有一份。国土却只一座城池大小,方圆不过百里,人口不过一两万,比永安城还小上那么一圈。
可就是这么一小块地方,却无人敢动。陈国国君不敢,旁的势力也不敢。
只因那溧阳城里的百姓,生来便与旁人不同。他们肉身强横,寿命也长,寻常人能活百岁已是高寿,他们却能活上五六百年,堪比通明境的修士。
传闻他们是上古巫族的遗民,天生便能施展威力无匹的巫术,那些术法不依灵力,只凭血脉,外人学不去,也破不了。
溧阳城立城比陈国还早几十年,这些年里不是没人动过心思,只是那些动心思的人,要么被巫术赶走,要么便落得个极惨的下场——亲眼见过的,当场吓死;听人说起的,也疯了十之八九。
久而久之,便再无人敢打溧阳城的主意。陈国不敢动,旁的国家要动溧阳,得先过陈国这一关。
陈国自己吃不着,又岂肯让旁人吃了?便这么护着,也算相安无事。溧阳城便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