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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病骨寒刀斩猪妖(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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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世堂后院,墙角。
方晦蹑手蹑脚贴着墙根,正要翻墙溜进屋去,半空中陡然炸开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哎呀——你这孩子!病还没好利索,怎的往外跑?快下来,上头危险!”
方晦脚下一滑,整个人在墙头上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扒住墙沿,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待稳住身形,哧溜一下滑进院中,刚落地便见刘婶那矮胖的身影已推开院门,大步流星地奔了过来。
方晦窜上前去,一把捂住刘婶那张还要继续嚷嚷的嘴,压低声音急道:“嘘——嘘!刘婶!我的好婶子!您这大嗓门可千万别把我妹妹招来!”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左右张望,生怕那间屋里已经探出方蔼那张稚嫩的脸,“不然她又该念叨我了,您行行好,饶我一回!”
刘婶被她捂得“呜呜”两声,没好气地拍了拍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
方晦会意,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松开,您可别再喊了,成不成?”
刘婶呜呜地点了点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方晦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开手,退后半步,讪讪地笑了笑,那心虚的模样,活像偷糖吃被抓个正着的孩童。
刘婶叉着腰,瞧着眼前这张带着病后苍白,却又因为偷跑而微微泛红的俏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伸手点了点方晦的额头,嗔道:“这会儿知道心虚啦?偷跑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病还没好透呢,就往外野跑!你自个儿是大夫不假,可医者不自医的道理都不懂?如今这世道,外头多危险,万一出点事,你让你妹妹怎么办?让蒋玉珠那丫头怎么办?”
方晦被训得连连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态度要多端正有多端正:“是是是,婶子教训得是,句句在理,我都记下了。”
她原地转了一圈,又笑嘻嘻地把脸凑到刘婶跟前,“可您瞧,我这身子骨自己知道——精神头足着呢,气色也比早上好了许多,真没事儿,您别担心。”
刘婶伸指又点了点她额头,力道却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滑头。”
方晦想起正事,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道:“婶子,想劳烦您一件事。”
刘婶乜她一眼,眼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帮你瞒着小蔼?那可不成。那丫头精着呢,我可不想被她记恨上。”
“不是不是,”方晦摆手,“哪能坑您呢。我是想请您帮我寻几位会做饭的婶子,手艺好一些的,您看成不成?”
刘婶也不问她要做甚,更不问缘由,爽快地一点头:“成。包在我身上。”
方晦展颜一笑,退后半步,认认真真地拱手作了个揖:“多谢婶子。晚上记得来我家吃饭,顺道叫上城里所有人,一个不落。”
刘婶瞧着眼前这姑娘,笑了起来,眼角皱纹都透着慈和:“行,知道你发财了。我这就去挨家挨户叫。”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又折回来,将装着东西的簸箕不由分说塞进方晦怀里,“差点忘了,今早刚晒好的,新鲜着,想着给你送来尝尝。”
方晦推辞不过,只好双手捧住那带着阳光温度的地瓜干,低头嗅了嗅那股子天然的甜香,心头一暖:“多谢婶子。”
刘婶摆摆手,矮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只余一串爽朗的笑声。
方晦目送她走远,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地瓜干,唇边还噙着那抹笑意。她端起簸箕,转过身来——
脸色倏然一变。
廊下,三道高矮不一的身影静静立着。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们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方蔼、萧昀、蒋玉珠就那样站着,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
方蔼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晦,看着自家阿姐手里端着的地瓜干,看着她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心虚的笑。
方晦:“……”
而在这令人尴尬的静默里——
“噗嗤。”
一声实在没忍住的笑,从廊下传来。
萧昀斜倚着廊柱,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看戏看到精彩处的悠然模样。她眉梢高高扬起,嘴角那抹笑意毫不掩饰,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让你偷跑,被抓了个现行吧?活该。
她目光从方晦僵硬的身影,移到方蔼冷若冰霜的小脸,再扫过一旁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蒋玉珠,最后又落回方晦身上,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萧昀非但不打算帮忙解围,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摆明了要好好欣赏这场“姐妹对峙”的好戏。
而站在廊下阴影里蒋玉珠,一张脸已经皱成了苦瓜。她看看方蔼冷冰冰的背影,又看看方晦手上那簸箕里不合时宜的地瓜干,再想想自己方才在屋里卖力的表演——眼皮都抽筋了。
结果呢?
当事人自己从墙头跳下来了。
跳下来了!!
还是当着方蔼的面!!!
蒋玉珠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自己额头上。
完了。全完了。她心里的小人已经跪倒在地,仰天长啸:大方姐姐,我替你瞒了那么久,连小方姐姐的眼神杀都扛住了,结果你就这么……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来?你让我情何以堪?让我的努力情何以堪?!
她放下手,目光呆滞地望向院中那两道对峙的身影,又瞥了一眼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萧昀,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根蜡。
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吧。反正我是不行了。
方晦端着那簸箕地瓜干,在廊下三道目光的注视下站了片刻,脸上那点心虚倒渐渐散了。
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将簸箕往方蔼手里一塞,语气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刘婶送的地瓜干,你最爱吃的,拿着。我先去灶房烧水,那几头猪妖还等着褪毛呢。”
“阿姐。”方蔼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将方晦那企图蒙混过关的脚步牢牢钉在了原地。
方晦转过身来,对上方蔼那双沉静得近乎清冷的眼睛。
“下次,”方蔼上前一步,抬手整了整她跑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动作细致又妥帖,“不管去哪里,让我跟着。阿姐的伤才刚好,若再碰上什么凶险,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我在,多少能替阿姐挡一挡。”
方晦一怔,那股子插科打诨的劲头顷刻间泄了个干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两句俏皮话将这沉重的气氛揭过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只伸出手,揉了揉方蔼的发顶,低声道:“好,下次带你一块儿去。保证不偷跑。”
方蔼任由她揉着,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分明写着不信,却终究没再追问。她捧着那簸箕地瓜干,转身进屋去了。
萧昀见好戏收场,这才懒洋洋地从廊柱上直起身子,踱步过来。
她目光在方晦身上打了个转,忽然指着她腰侧那一小片干涸的泥渍,似笑非笑道:“哟,大英雄,翻墙蹭的?”
方晦低头一看,果然有片泥印子。她方才在峡谷里摸爬滚打,回来时只顾着翻墙,竟没留意。
她伸手掸了掸,那泥渍已干透了,拍不干净。
萧昀也不追问,只右手敲了敲左手掌心,悠悠道:“病还没好利索就往山里跑,也不怕被野猪叼了去。下回若要逞英雄,记得叫上我。两个人一起,总比你一个人被活埋强。”
方晦掸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昀。对方那双含笑的眼正望着她,里头有揶揄,有无奈,却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关切。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被轻轻拨了一下,像春日里化开的冻土,酥酥软软的。
“行啊,”方晦也笑了,“下回叫上你。不过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猪圈都没进过,到时候别反过来要我救你。”
萧昀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那你大可试试。”
……
方晦哄起方蔼来,素来是有一套的。姐妹二人在屋里说了会儿体己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方蔼再出来时,脸色已和缓了许多。
方晦趁机将木镯中那几头剖洗干净、褪好了毛的猪妖放了出来,在院里一字排开。
那些猪妖个头不小,最小的也有寻常家猪两倍大,最大的那头肉山似的,少说有四五百斤。
“嗬!”东叔带着萧七萧九恰好赶到,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方姑娘这是把整座山的猪都端了?”
方晦笑道:“端是端了,可这怎么收拾,还得仰仗几位。我一个人可弄不动这大家伙。”
东叔袖子一捋:“交给我们便是。”
刘婶请来的几位婶子也陆续到了,个个提着自家的菜刀砧板。
一时间院中刀光与笑语齐飞,热油与香料共舞。
东叔负责剁骨分肉,萧七萧九一个烧火一个挑水,几位婶子各显神通——李婶的辣椒炒肉锅气十足,张婶的蒜泥白肉切得薄可透光,王婶的豆豉回锅咸香四溢,刘婶则亲自掌勺炖肉,那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出老远,惹得隔壁巷子的孩童扒着院门探头探脑。
方蔼挽起袖子,蹲在水盆边洗菜。蒋玉珠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递着家伙什,不时偷瞄方蔼的脸色,见她和缓了许多,这才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