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雨未停》岁秽

6、昼停 “对了

　　“对了，”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你俩有什么忌口没？我让我妈买菜的时候注意一下。”

　　“没有。”宋槲阳说。

　　“没有。”周凇沆说。

　　“那我让我妈多做几个菜，你们想吃啥？”

　　“随便。”

　　“都行。”

　　金布叹了口气，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条，一脸无奈：“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追求？每次问你们想吃啥都是‘随便’‘都行’，我很难办的知不知道？”

　　“那你别问。”宋槲阳干脆利落。

　　“那不行，”金布一本正经，“邀请客人来家里吃饭，问忌口和喜好是基本礼仪，我妈教我的。”

　　宋槲阳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后他妥协了，想了想说：“可乐鸡翅。”

　　金布眼睛一亮：“行！周哥呢？”

　　周凇沆想了片刻：“酸辣土豆丝。”

　　“就这？”金布有点不敢相信，“你就点一个土豆丝？”

　　“嗯。”

　　“周哥，你来我家过生日就点个土豆丝，我妈会觉得我在学校欺负你了。”

　　周凇沆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平时少说点话就行。”

　　金布：“……”

　　宋槲阳在旁边笑出了声。

　　金布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周凇沆过不去。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认认真真地打上去：可乐鸡翅、酸辣土豆丝。

　　打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行：多买点肉，他俩能吃。

　　宋槲阳余光扫到他的手机屏幕，忍不住又笑了：“你到底在记什么？”

　　“生日筹备笔记，”金布把手机收起来，表情严肃，“过生日的人最忙了。”

　　“你过生日你忙什么？”

　　“忙着开心啊，”金布理直气壮，“开心是很累的好不好？”

　　面馆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笑着朝他们喊了一句：“小伙子们吃饱了没？要不要再加点汤？”

　　“不用了阿姨，饱了饱了——”金布站起来，拍了拍肚子，朝老板娘比了个大拇指，“面好吃，明天我还来！”

　　“你不是明天过生日吗？还来吃面？”宋槲阳也站了起来。

　　“生日早上也可以吃面啊，长寿面嘛，”金布拿起书包背上，“到时候我来吃一碗牛肉面，就当长寿面了。”

　　吃完面出来，金布走在最前面，步伐矫健得不像刚才那个饿趴在桌上的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慢慢走的两个人，催促道：“快点快点，一会儿午休铃响了。”

　　“你吃这么急不怕胃疼？”宋槲阳慢悠悠地走着。

　　“不怕，有你们在，胃疼也有人送我去医务室。”金布理直气壮。

　　周凇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的逻辑很有问题”，但没开口。

　　宋槲阳倒是接了一句：“送你去医务室可以，但医药费你自己出。”

　　“不是，你俩能不能有点兄弟情？”金布回头瞪他。

　　“兄弟情不能当药用。”宋槲阳面不改色。

　　金布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周凇沆，指望他能说句公道话。周凇沆接收到他的目光，想了想，认真地说：“校医务室不用花钱。”

　　“……所以呢？”

　　“所以不用出医药费。”周凇沆说完，继续往前走。

　　金布愣在原地，看着两个人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自己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这段对话。三秒后，他小跑着追上去，嘴里喊着：“不是，你俩的意思是兄弟情不值钱对吧？对吧？！”

　　宋槲阳没回头，但金布看到他肩膀在抖——在笑。

　　周凇沆也没回头，但金布注意到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正好让他能跟上。

　　三个人就这样吵吵嚷嚷地走回了学校。午休的铃还没响，走廊上还有几个慢吞吞往回走的同学。金布踩着一地的阳光，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回到教室，金布没有立刻趴下。他难得地坐得笔直，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数学课本，翻到今天讲的那一页，认认真真地把周凇沆写给他的第三种解法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居然看懂了。

　　金布愣了愣，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笑了。

　　宋槲阳从旁边伸过手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傻笑什么呢？”

　　金布没抬头，闷闷地说：“宋哥，我好像听懂了。”

　　“听懂什么了？”

　　“数学。”

　　宋槲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你可得谢谢周凇沆。”

　　“不对，”金布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前面的两个人，“你俩刚才在教室里嘀咕什么呢？别以为我没看见。说‘明天’、‘几点’什么的，我都听见了。”

　　宋槲阳面不改色：“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金布斩钉截铁，“我耳朵好使着呢，上次你坐在最后一排说悄悄话骂李浩然，我在第一排都听见了。”

　　“那是因为我声音大。”宋槲阳说。

　　“那你承认你说了？”

　　宋槲阳意识到被绕进去了，闭嘴不说了。

　　金布把目光转向周凇沆。周凇沆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地说：“商量给你买什么礼物。”

　　金布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他眼睛亮了起来。

　　“假的。”周凇沆说。

　　金布：“……”

　　宋槲阳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着金布的表情，笑得说不出话。

　　金布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两个人一般见识。

　　也没再追问，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俩人，指定有事瞒着他。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金布难得没在课上打瞌睡。他托着腮帮子，目光在宋槲阳和周凇沆的后脑勺之间来回扫，试图从他们的发旋里读出点什么秘密来。

　　结果什么都没读出来。

　　倒是江岑点他起来念课文的时候，他把“birthday”念成了“bath day”，全班笑了半分钟。

　　“金布，你是不是想去洗澡？”江岑推了推眼镜。

　　“不是，老师，我是想说生日……”金布挠挠头，偷偷看了一眼宋槲阳的方向。没回头，但金布看到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大概也在笑。

　　下课后金布趴在桌上，拿笔戳前面周凇沆的后背。

　　“周哥。”

　　周凇沆没动。

　　“周哥。”

　　还是没动。

　　“周——”

　　“说。”周凇沆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虽然不想跟你们见识，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你就告诉我吧！”

　　周凇沆没转身，就这么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没有事。”

　　“你骗人。”金布拿笔帽戳他的后腰。

　　“骗你是小狗。”周凇沆说。

　　金布愣了一下。周凇沆从来不会说这种话，这人平时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忽然来一句“骗你是小狗”，违和感强得像教导主任穿了个破洞牛仔裤上台做操。

　　“你……你今天怎么了？”金布探过头去看他的脸，想确认这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周凇沆往旁边偏了偏头，躲开金布的视线。

　　宋槲阳在后面笑了一声，那笑声意味深长，金布回头看他，宋槲阳立刻收了表情，低头翻书，翻得那叫一个认真，好像下一秒就要参加高考。

　　金布眯起眼睛：“你们俩绝对有问题。”

　　“没问题。”宋槲阳头都没抬。

　　“那你看着我说话。”

　　宋槲阳抬起头看他，眼神坦荡得像一汪清水，清得太过了，反而显得假。金布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宋槲阳也不躲，就这么对视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金布先败下阵来，把脸转回去，趴在桌上，下巴抵着课本：“算了，你们不说拉倒。”

　　他把课本上的数学题看了一遍，又合上，又翻开，最后把书立起来挡在自己脸前面，从书缝里偷偷观察前面的两个人。

　　周凇沆在写作业，笔速平稳，看不出异常。宋槲阳在转笔，那支笔在他手指间翻飞，转得行云流水，也看不出异常。

　　金布把书放下来，叹了口气。

　　异常就异常在这儿——太正常了。

　　以他对这两个人的了解，如果真的没事，宋槲阳会直接说“关你屁事”；如果真的有礼物，周凇沆会说“嗯”然后结束话题。但今天这俩人的反应，一个说“骗你是小狗”，一个盯着他看三秒不眨眼，这叫什么？这叫做贼心虚。

　　金布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觉得自己简直是当代福尔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