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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昼停 最后一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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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金布难得主动把作业翻了出来。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他居然看懂了周凇沆写的那种解法,虽然步骤写到一半卡住了,但他没像以前那样直接空着,而是咬着笔帽想了五分钟,硬是把后面的步骤磕磕绊绊地推出来了。
做完之后他把卷子举起来对着光看,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你对光看什么呢?卷子上有隐形的字?”同桌何思远凑过来。
“我在欣赏我的劳动成果。”
何思远看了一眼他的卷子,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你第三步就错了。”
金布把卷子拿下来仔细一看,果然第三步就错了。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哼。
何思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错得不算太离谱,也就错了前半道题。”
“你会不会安慰人?”金布闷声道。
“不会。”
金布觉得自己身边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会说话。
放学铃响的时候,金布破天荒地没有第一个冲出去。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余光一直跟着宋槲阳和周凇沆。这俩人今天也走得比平时慢,在走廊上交头接耳了几句,然后一左一右分开了——周凇沆往东边校门走,宋槲阳往西边校门走。
金布站在原地,有点迷茫。
平时他们三个都是走东门的,因为东门外面那条街上卖吃的最多,宋槲阳虽然嘴上说不在乎,但其实每次都跟着走东门。今天宋槲阳怎么一个人往西边去了?
金布想了想,拔腿往西边追了过去。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宋槲阳的身影已经在一百米开外了。金布正想喊他,忽然看见宋槲阳拐进了路边的一家店。
那家店的招牌金布隔着一条马路都看得清清楚楚——“或猜”。
金布盯着那个招牌看了两秒钟,怀疑自己眼花了。
“或猜”?什么店会起这种名字?
或猜。
金布蹲在马路牙子后面,忽然没来由地琢磨起来。“或猜”——这家店叫这个名字,也挺有意思的。或,或者,也许,不确定。猜,猜想,猜测。不确定地猜着,这不就是礼物的意思吗?你或许猜到里面是什么,或许猜不到,但只有打开的那一刻才知道答案。
金布眨了眨眼,觉得自己今天脑子格外好使,连这种哲学问题都能想明白了。
他甩了甩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正事上——宋槲阳已经走进店里了。透过玻璃橱窗能看到他的背影,标准的校服,后背上脏了一小块,金布猫着腰过了马路,贴着礼品店旁边的墙壁站好,小心翼翼地往橱窗里瞅。
宋槲阳站在货架前面,正在看什么。金布把脖子伸得老长,终于看清了——宋槲阳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装满了星星形状的纸折的小东西,五颜六色的,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许愿星。
金布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个“或猜”的念头。他现在就在猜——猜宋槲阳会不会买这个,猜这个罐子里有多少颗星星,猜这些星星是宋槲阳自己折的还是买的现成的。
他猜了很多,但每一条都不确定。
因为他不确定宋槲阳会送他什么。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别人为他花这个心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金布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赶紧把它按了回去,继续看橱窗里的宋槲阳。
宋槲阳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个罐子,好像在检查里面星星的数量。金布注意到他的动作很小心,捧着罐子的样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金布忽然想到——如果这些星星是宋槲阳自己折的,那得折多久?一颗一颗,一个一个晚上,手指头都磨出茧子了吧?可如果是买现成的,那宋槲阳为什么看得这么仔细?
金布不知道。他在“或猜”的状态里,猜不出答案。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宋槲阳已经转过身来了。
金布蹲在墙边,仰着头,看着宋槲阳提着深蓝色的纸袋站在店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嗨。”金布挤出一个笑脸。
宋槲阳面无表情:“你跟踪我?”
“什么叫跟踪,”金布赶紧站起来,“我路过,正好路过。”
“你家在东边。”
“我今天想走西边逛逛,不行啊?”金布理直气壮,但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个深蓝色的纸袋。烫金的星星图案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宋槲阳把纸袋往身后藏了一下。
金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刚才那个“或猜”——他现在或许猜到了宋槲阳买了什么,或许没猜到,但有一件事他不用猜:宋槲阳站在柜台前掏钱的时候,一定连价签都没看。因为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这个人对别人大方,对自己抠门,这件事他不用猜,他确定。
“宋哥。”金布忽然开口。
“嗯。”
“你对我真好。”
宋槲阳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绕过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丢下一句话:“你恶不恶心。”
金布站在原地笑了。他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嗓子:“明天见!宋哥!”
宋槲阳没回头,但举起手里的纸袋晃了晃。
金布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身往东门跑。他刚才看完了宋槲阳的“或猜”,现在该去看周凇沆的了。
跑到东门的时候,金布站在街边喘了口气。他沿着平时走的那条路往前找,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书店橱窗后面,有个人正站在书架前面。还是那身校服,还是那个站姿,脊背挺得笔直。
金布趴在橱窗玻璃上往里看。周凇沆正在翻一本书,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但金布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没落在书页上,而是在翻书页的时候偶尔看看书脊,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金布缩回头,藏在旁边的一根电线杆后面。
他靠着电线杆,脑子里又浮现出“或猜”两个字。他又要猜了——猜周凇沆在买什么书,猜这本书是给谁的,猜周凇沆挑了很久还是随手拿了一本。他不知道答案。他唯一确定的是,周凇沆买书的时候一定犹豫了很久,因为这个人买什么都精打细算,但对别人,他从不算账。
金布从电线杆后面探出脑袋,看到周凇沆拿着书走向了柜台。
他看到周凇沆从书包里拿出钱包——动作比平时慢一些。金布甚至能看清他的手指在钱包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抽出了几张钞票。那个停顿很短,但金布看得很清楚。
不是心疼钱的那种停顿。
是那种——想了好久好久,终于下定决心要买下来,但在掏钱的那一秒还是忍不住确认了一次自己的心意——的那种停顿。
金布忽然不想猜了。
他忽然觉得,“或猜”这两个字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店名。它也许是一个问题,是生活问他的一个问题:你能不能接受有些东西你永远猜不到,但你依然可以满怀期待地等下去?
你能不能接受你不知道他们会送你什么,但你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你能不能接受你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但你确定他们觉得你值得?
金布把额头抵在电线杆上,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书店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没有睁眼,因为他怕自己一睁眼,眼眶里的东西就会掉下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
周凇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咸不淡的,像秋天的风。
金布睁开眼,用力眨了眨,转过身来。周凇沆背着书包站在他面前,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在思考。”金布说。
“思考什么?”
金布想了想,认真地说:“思考一个店名。”
“什么店?”
“或猜。”
周凇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脑子有病”。金布没解释,因为他自己也解释不清。他只是看着周凇沆的书包,那个灰色的书包。拉链被什么东西撑得微微鼓起来,里面装着一个他不知道的答案。
金布忽然笑了。
“周哥。”
“嗯。”
“明天见。”
周凇沆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今天格外不正常。但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金布站在原地,看着周凇沆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今天自己在面馆里说的一句话——“开心是很累的好不好?”
当时他是开玩笑的,但现在他觉得这是真的。开心确实很累,因为开心之前要猜,猜的时候心跳会加快,手脚会发软,眼眶会发热。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棵树越长越大,根须扎进每一条血管里,撑得他整个人都满满的。
满满地,累着,也开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