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峻竹》》入棺的蓝桉

7、第 7 章 清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齐峻已经在院子里劈完了三天的柴。自从那晚后，他刻意让自己忙起来，仿佛只有身体的疲惫才能压制住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

　　"齐哥，擦擦汗。"

　　沈小竹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一条湿毛巾，眼睛亮晶晶的。自从齐峻说不去城里后，小家伙像是吃了蜜糖，整天笑眯眯的，走路都带着小跳步。

　　齐峻接过毛巾，指尖不小心碰到沈小竹的手，两人同时像触电般缩了一下。沈小竹耳根立刻红了，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叔呢？"齐峻粗声问，胡乱擦了把脸。

　　"去、去村头换盐了。"沈小竹接过毛巾，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他说...中午不回来吃饭。"

　　齐峻"嗯"了一声，知道叔叔是故意给他们独处的时间。自从那晚后，老人虽然什么都没问，但看他们的眼神总是带着了然的笑意。

　　"我去地里看看。"齐峻放下斧头，大步往外走。他需要冷静，需要远离那双总是让他心乱的眼睛。

　　刚走到村口，一阵嘈杂声传来。齐峻皱眉加快脚步，看见自家地头围了一群人，中间是几个壮汉，正拿着木桩和绳子在地里比划着什么。齐大川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齐峻大步走过去。

　　"峻儿！"齐大川像是看到了救星，"他们说要量地..."

　　"量什么地？"齐峻冷声问。

　　领头的壮汉转过身，是刘强的堂弟刘彪，一脸横肉，嘴里叼着草根："哟，当兵哥来了。"他吐掉草根，咧嘴一笑，"量地还能干嘛？收地呗。"

　　齐峻的拳头捏得咯咯响："谁准你们收我家的地？"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刘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你叔去年借的钱，用地做抵押，现在到期了还不上，地自然归我们。"

　　齐大川急得直跺脚："胡说！当初说好三年期限，怎么突然就到期了？"

　　"白纸黑字，自己看。"刘彪把纸往齐大川面前一递，"识相的就赶紧搬东西走人，别等我们动手。"

　　齐峻接过那张所谓的"借条"，快速扫了一眼，立刻发现了问题："这不是我叔的签字。"

　　"放屁！"刘彪脸色一变，"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齐峻冷笑："我叔写'齐'字从来不带勾，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把纸举高，"大家看看，这是不是伪造的？"

　　围观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刘彪恼羞成怒，一把抢回借条："少他妈废话！今天这地我们收定了！"他朝身后一挥手，"兄弟们，打桩！"

　　几个壮汉立刻抡起锤子开始砸木桩。齐大川冲上去阻拦，被一把推倒在地。

　　"叔！"齐峻一个箭步上前扶起老人，怒火瞬间烧红了眼睛。他转身一脚踹飞最近的一个木桩，木桩带着风声砸在刘彪脚边，吓得他连退三步。

　　"操！给脸不要脸！"刘彪从腰间抽出一根铁棍，"兄弟们，给我打！"

　　五六个壮汉同时扑上来。齐峻不退反进，一个侧身躲过第一击，反手一记肘击打在对方肋下，那人立刻哀嚎着倒地。第二个冲上来的人被齐峻抓住手腕一拧，铁棍"咣当"落地，紧接着一记膝撞顶在腹部，吐着酸水跪下了。

　　不到一分钟，已经有四个人倒地呻吟。刘彪脸色铁青，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把砍刀："老子今天废了你！"

　　"齐哥小心！"

　　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旁边冲出来，挡在齐峻面前。是沈小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还拿着做饭的铲子，浑身发抖却固执地站着。

　　"滚开！"刘彪的砍刀已经挥到半空。

　　齐峻心脏几乎停跳，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将沈小竹拉到身后，同时飞起一脚正中刘彪手腕。砍刀脱手飞出，插在不远处的土里嗡嗡作响。

　　"操你妈的！"刘彪捂着手腕大骂，"一个买来的贱货也敢..."

　　齐峻的拳头如闪电般击中他的下巴，刘彪整个人飞出去两米远，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和半颗牙。

　　"再敢动我家人一下，"齐峻踩住刘彪的胸口，声音冷得像冰，"我让你后悔生出来。"

　　刘彪脸色惨白，终于知道怕了："你、你敢！我叔是村长！ ”

　　"那就让你叔来！"齐峻一脚把他踢开，"滚！"

　　刘彪和几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跑了，围观的村民发出压抑的欢呼。在这个村里，敢和村长家硬碰硬的，齐峻是第一个。

　　"峻儿..."齐大川忧心忡忡，"这下麻烦了..."

　　齐峻拍拍叔叔的肩膀："没事，我有分寸。"转身看向还举着铲子的沈小竹，又好气又好笑，"谁让你冲出来的？不要命了？"

　　沈小竹这才放下铲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我怕他们伤到齐哥..."

　　齐峻心头一热，伸手扶住他："笨蛋。"

　　沈小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齐哥好厉害！"

　　那崇拜的眼神让齐峻耳根发热，他松开手，粗声说："回家做饭。"

　　午饭时，齐大川一直心神不宁："刘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兵来将挡。"齐峻淡定地夹了块肉放到沈小竹碗里，"多吃点，瘦得跟猴似的。"

　　沈小竹受宠若惊，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果然，下午村派出所就来人了，以"故意伤害"为由带走了齐峻。沈小竹想跟去，被警察一把推开："闲杂人等靠边！"

　　"齐哥！"沈小竹急得直跺脚。

　　"在家等着。"齐峻回头看了他一眼，"照顾好叔。"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沈小竹坐立不安，饭也吃不下，眼睛哭得红肿。齐大川去派出所打听，回来说刘彪验了伤，咬定是齐峻先动手，要拘留十五天。

　　"不行！"沈小竹突然站起来，"我去作证！明明是刘彪先拿刀的！"

　　"你去了有什么用？"齐大川叹气，"他们不会听你的。"

　　沈小竹咬着嘴唇，突然转身跑进屋里。片刻后，他换上了那件最体面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叔，我去县城。"沈小竹声音虽轻却坚定，"找公安局。"

　　"你疯了？"齐大川瞪大眼睛，"三十里山路呢！再说你认识谁啊？"

　　沈小竹摊开手掌，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次...上次在镇上，有个公安看到我被刘强欺负，给了我这张名片...说有事可以找他..."

　　齐大川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写着"县公安局副局长赵卫国"。

　　"这..."老人犹豫了，"可天都快黑了..."

　　"我走小路，天亮前能到。"沈小竹已经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叔，齐哥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被抓的，我不能不管。"

　　齐大川看着沈小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小心点。"

　　沈小竹趁着夜色出发了。山路崎岖，月光时隐时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被树枝刮到，脚也磨出了血泡。但他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齐哥。

　　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雨。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沈小竹摔了好几跤，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更糟的是，小腹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不行...得坚持..."沈小竹捂着肚子，咬牙继续走。雨越下越大，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能靠摸索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沈小竹终于看到了县城的灯光。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公安局门口，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正在给他把脉。

　　"醒了？"老人和蔼地问，"觉得怎么样？"

　　"我...我怎么了？"沈小竹虚弱地问，"这是哪？"

　　"县医院。"老人说，"你晕倒在公安局门口，是赵局长送你来的。"

　　沈小竹猛地坐起来："赵局长！我要见他！我男人被冤枉了！"

　　"别急。"老人按住他，"赵局长已经去处理了。倒是你..."老人表情严肃，"知道自己怀孕了吗？"

　　沈小竹如遭雷击："什、什么？"

　　"两个月左右。"老人叹气，"差点流产，好在送来得及时。躺着别动，我去给你熬药。"

　　沈小竹呆呆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不敢相信。他有孩子了？齐哥的孩子？

　　下午，赵局长亲自来了，告诉他齐峻已经释放，正在赶来的路上。沈小竹又哭又笑，把老局长弄得一头雾水。

　　"沈小竹！"病房门被猛地推开，齐峻冲了进来，浑身湿透，眼睛通红，"你他妈不要命了？"

　　沈小竹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傻笑："齐哥..."

　　齐峻大步走到床前，想骂人，却看见沈小竹苍白的脸色和手背上的针眼，话到嘴边变成了："...疼吗？"

　　沈小竹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脸一下子红了："齐哥...那个...我..."

　　"怎么了？"齐峻皱眉，"伤到哪了？"

　　沈小竹咬着嘴唇，小声说："医生说...我怀孕了..."

　　齐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什么？"

　　"两、两个月..."沈小竹的声音越来越小，"差点...流产..."

　　齐峻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他慢慢坐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沈小竹的肚子，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真的...？"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小竹点点头，眼睛湿漉漉的："齐哥...高兴吗？"

　　齐峻没回答，突然一把将沈小竹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笨蛋..."他的声音闷闷的，"差点就..."

　　沈小竹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说："我们的孩子...我想保住..."

　　齐峻松开他，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嗯。"

　　医生进来送药，看到这一幕，识相地放下药碗就出去了。齐峻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凉："喝药。"

　　沈小竹乖乖张嘴，虽然药苦得他直皱眉，但齐峻喂的，他喝得一滴不剩。

　　"齐哥，"喝完药，沈小竹小声问，"我们...回家吗？"

　　"明天回。"齐峻给他掖好被角，"医生说再观察一晚。"

　　沈小竹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赵局长怎么那么快就放你了？"

　　齐峻嘴角微扬："他是我老连长的战友。"

　　"啊？"沈小竹瞪大眼睛。

　　"当兵时的事。"齐峻简短地说，"睡吧。"

　　沈小竹确实累了，很快就睡着了。齐峻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沈小竹还平坦的小腹上，心里翻江倒海。

　　他有孩子了。和一个双性人的孩子。这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但现在，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他轻轻摸了摸沈小竹的脸，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嘴角带着笑。

　　齐峻的眼神柔和下来。无论如何，他会保护好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