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峻竹》》入棺的蓝桉

5、第 5 章 天

　　天刚亮，齐峻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推开窗户，看见沈小竹蹲在菜地旁，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晨雾还没散尽，沈小竹单薄的身影像是浮在一片白茫茫中，显得格外孤单。

　　齐峻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发现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齐峻"，"老公"，还有几个认不出来的符号。沈小竹写得很专注，舌尖抵着嘴角，眉头微皱，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笔画顺序错了。"

　　"啊！"沈小竹吓得一哆嗦，树枝掉在地上。他慌忙用脚去擦那些字，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我、我..."

　　齐峻弯腰捡起树枝，蹲在他旁边，在地上工整地写下"齐峻"两个字："先横后竖，先撇后捺。懂吗？"

　　沈小竹眨了眨眼，怯生生地点头。

　　"试试。"齐峻把树枝还给他。

　　沈小竹接过树枝，小心翼翼地模仿，写出来的字还是歪七扭八，但比之前好多了。

　　"还行。"齐峻简短评价，起身往屋里走，"做早饭吧。"

　　"嗯！"沈小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早饭时，齐大川一直欲言又止。直到齐峻吃完第三碗粥，老人才开口："峻儿，有件事..."

　　"说。"齐峻头也不抬。

　　"村里...有些闲话。"齐大川斟酌着词句，"关于你和小竹的。"

　　齐峻这才抬头："什么闲话？"

　　"说...说小竹是妖怪，迷了你的心窍。"齐大川叹气，"刘强那伙人传的。"

　　沈小竹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他慌忙捡起来，头埋得更低了。

　　齐峻冷笑一声："放屁。"

　　"我知道，可是..."齐大川忧心忡忡，"峻儿，你是退伍军人，前途要紧。要不...考虑送小竹去县里找个活？"

　　"砰！"齐峻重重放下碗，"谁爱说谁说，我齐峻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闲言碎语！"

　　沈小竹突然站起来，声音细如蚊呐："我、我去洗碗..."

　　等沈小竹进了厨房，齐大川压低声音："峻儿，我不是嫌弃小竹。但这孩子...确实特殊。村里人迷信，万一闹起来..."

　　"我会保护他。"齐峻打断叔叔，语气不容置疑。

　　齐大川看着侄子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齐峻发现沈小竹变得异常安静，连笑容都少了。他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叫好几声才回神。但家务活一样没落下，甚至干得更勤快了，像是生怕被赶走。

　　这天下午，齐峻从地里回来，发现家里静悄悄的。叔叔去邻村走亲戚了，按理说沈小竹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饭。

　　"小竹？"齐峻喊了一声，没回应。

　　他找遍屋子，最后在柴房后面发现了沈小竹。小家伙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齐峻蹲下身。

　　沈小竹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他慌忙用袖子擦脸："没、没什么...迷眼睛了..."

　　"撒谎。"齐峻皱眉，"谁欺负你了？"

　　沈小竹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齐峻注意到他手臂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抽打的。

　　"手伸出来。"齐峻命令道。

　　沈小竹瑟缩了一下，慢慢伸出左臂——上面赫然几道红印子，还有指甲抓出的血痕。

　　"谁干的？"齐峻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没谁..."沈小竹抽噎着，"是我不小心..."

　　"沈小竹，"齐峻一字一顿，"我数到三，不说实话今晚就滚出去。一、二——"

　　"是村头的王婶和李婶！"沈小竹崩溃地哭出声，"她们说我是...是不下蛋的鸡...说齐哥被妖怪迷了才会留着我...还说要扒了我裤子看看是男是女..."

　　齐峻的拳头捏得咯咯响。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把沈小竹拉进怀里。小家伙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

　　"听着，"齐峻的声音从胸腔直接传到沈小竹耳中，"你是齐家的人，没人能动你。懂吗？"

　　沈小竹的脸贴在齐峻胸前，能闻到汗水和阳光混合的气息，能听到有力而稳定的心跳。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齐峻的衣角："嗯..."

　　这个拥抱持续了几秒钟，齐峻先松开了手，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去做饭吧。"

　　"嗯！"沈小竹抹掉眼泪，眼睛亮了起来。

　　晚饭后，齐峻拿出一本旧书和那本识字本："过来。"

　　沈小竹乖乖坐到桌边，好奇地看着那本旧书。

　　"这是我小时候的语文课本。"齐峻翻开第一页，"从今天开始，每天教你认十个字。"

　　沈小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真的吗？"

　　"废话。"齐峻指着第一个字，"人，一撇一捺，像人站着的样子。"

　　沈小竹认真地盯着那个字，手指在桌上比划："人..."

　　一个小时后，沈小竹已经学会了"人、口、手、足、日、月、水、火、山、石"十个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不错。"齐峻难得地表扬了一句，"明天考你，写不出来罚跑圈。"

　　沈小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一定好好记！"

　　接下来的日子，齐峻每天教沈小竹认字，还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防身术。

　　"手腕被抓住时，这样转。"齐峻示范着动作，"用力要快，对准对方虎口。"

　　沈小竹学得很认真，但力气太小，动作软绵绵的。

　　"用力！"齐峻皱眉，"你挠痒呢？"

　　"我、我害怕伤到齐哥..."沈小竹小声说。

　　齐峻嗤笑一声："就你这点力气，给我挠痒都不够。"

　　沈小竹咬了咬嘴唇，突然用力一转——齐峻确实没什么感觉，但看到小家伙一脸期待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哎哟"一声，假装被弄疼了。

　　"真的吗？"沈小竹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成功了？"

　　"...嗯。"齐峻昧着良心点头，"还行。"

　　沈小竹高兴得蹦了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齐峻看着他欢快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个月过去，沈小竹已经能认一百多个字了，还会写简单的句子。防身术也学了几招，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至少动作标准了。

　　齐峻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回家的时刻。无论多晚，沈小竹总会等他，有时是热腾腾的饭菜，有时是一碗甜汤，还有时只是亮着的一盏灯。

　　这天，齐峻去镇上取战友寄来的信，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远远地，他看见家门口站着个人影，在寒冷的夜风中不停地跺脚哈手。

　　"站外面干什么？"齐峻走近了问。

　　沈小竹的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想早点看到齐哥..."

　　齐峻心里一热，脱下外套裹住他："傻不傻？进屋。"

　　屋里，桌上摆着已经热过两遍的饭菜。沈小竹手忙脚乱地又要去热第三遍，被齐峻拦住："就这样吃。"

　　吃饭时，齐峻拆开战友的信。是他在部队时的班长，现在在城里开了家安保公司，邀请齐峻去当主管。

　　"有好消息？"沈小竹小心翼翼地问。

　　"嗯。"齐峻简短地说了工作邀请，"工资不错。"

　　沈小竹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笑容："那、那很好啊...齐哥什么时候走？"

　　齐峻抬头看他："你希望我走？"

　　"不！"沈小竹脱口而出，又立刻低下头，"但、但齐哥的前途重要..."

　　齐峻没说话，继续吃饭。沈小竹也不再开口，整顿饭吃得沉默而压抑。

　　晚上，齐峻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厨房沈小竹轻手轻脚收拾的声音。他想起战友信里描述的城里生活——高薪、体面、舒适。又想起这几个月在村里的日子——简单、平静，还有...沈小竹。

　　他翻身下床，走到厨房门口。沈小竹已经睡了，蜷缩在草堆上，怀里还抱着那本识字本，像个守着宝贝的孩子。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

　　齐峻轻轻拿过识字本，翻开一看——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齐峻"，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