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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连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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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阴了三天,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泥塘。齐峻站在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门框。这种天气让他想起边境的雨季,潮湿、沉闷、无休止的等待。
"齐哥,姜汤。"
沈小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往常更加细弱。齐峻转身接过碗,碰到对方手指时一惊:"你手怎么这么烫?"
沈小竹摇摇头,想说什么,却突然打了个喷嚏,整个人晃了一下。齐峻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发烧了?"
"没、没事..."沈小竹勉强笑了笑,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就是有点冷..."
齐峻皱眉,大手直接贴上沈小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二话不说,把人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厨房旁的草铺——这几天沈小竹一直睡在那里。
"齐哥!"沈小竹惊慌地挣扎,"我、我脏...别..."
"闭嘴。"齐峻把他放在草铺上,回头喊,"叔!拿条厚被子来!"
齐大川很快抱着被子过来,见状也吓了一跳:"哟,烧得不轻啊!"
沈小竹蜷缩在草堆上,像只生病的小兽,牙齿不住地打颤。齐峻三下五除二给他裹上被子,又摸了摸他的颈侧——脉搏快得像小鸟。
"我去请村医。"齐大川说。
"不用..."沈小竹微弱地抗议,"我、我睡一觉就好...别花钱..."
齐峻瞪了他一眼:"轮不到你说话。"转头对叔叔道,"我去,跑得快。"
村医是个七十多的老头,慢悠悠地跟着齐峻回来,把了脉,看了舌苔,最后说是风寒入体,开了几味草药。
"身子骨太弱,"村医摇着头,"底子亏得厉害,得好好养着,不然落下病根。"
齐峻付了诊费,送走村医,回来时看见叔叔正在煎药。沈小竹已经昏睡过去,眉头却还紧皱着,嘴里不时发出细小的呜咽。
"这孩子..."齐大川叹气,"从小没人疼,有点病都是硬扛。"
齐峻没说话,蹲下来查看沈小竹的状况。被子下的身体单薄得可怜,手腕细得他一只手能圈住两个还有余。
"我去做饭,"齐大川起身,"你看着点药。"
药煎好了,沈小竹却陷入更深的昏睡,怎么也叫不醒。齐峻只好一手托起他的头,一手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灌。
"唔...不...不要..."沈小竹突然挣扎起来,药汁洒了一半,"别打我...我会乖的..."
齐峻的手顿住了。沈小竹的梦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他放柔动作,轻拍对方的脸颊:"醒醒,吃药了。"
沈小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到齐峻脸上:"老...齐哥..."
"喝药。"齐峻简短地说,重新端起碗。
沈小竹乖乖张嘴,一口口咽下苦药,眉头皱成一团却不敢抱怨。喝完后,他虚弱地笑了笑:"谢...谢谢齐哥..."
"睡吧。"齐峻放下碗,准备起身。
"别走!"沈小竹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又立刻松开,"对、对不起..."
齐峻看着那双因为高烧而湿漉漉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我不走。"
沈小竹似乎安心了些,闭上眼睛,但手指还轻轻勾着齐峻的衣角,像是怕他偷偷溜走。
傍晚时分,沈小竹的烧退了些,却开始出汗。齐峻拿来湿毛巾给他擦脸,犹豫了一下,又解开他的衣领想擦擦脖子。
衣领一拉开,齐峻的呼吸一滞——锁骨下方,除了之前看到的烟疤,还有更多伤痕。刀割的、鞭打的、甚至像是牙齿咬出的痕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苍白的皮肤上。
"操..."齐峻低声咒骂,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他参军五年,什么伤没见过?但这些伤痕明显是长期、反复的虐待造成的。沈小竹之前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小心地擦拭着那些伤痕,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品。沈小竹在昏睡中微微颤抖,但没有醒来。
"峻儿,"齐大川在门口轻声说,"你去睡吧,我来看会儿。"
齐峻摇头:"我守着。"语气不容反驳。
夜深了,沈小竹的烧又升上来,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庙祝爷爷别丢下我",一会儿又哭求"别打了我会听话"。齐峻一夜没合眼,不停地换冷毛巾,喂水,按着挣扎的手臂防止他伤到自己。
黎明前,沈小竹终于安静下来,呼吸也平稳了。齐峻靠在墙边,疲惫地闭上眼。他做了个短暂的梦,梦见自己在战场上,怀里抱着个血淋淋的人,却看不清是谁...
"齐哥..."
微弱的呼唤把他惊醒。沈小竹已经醒了,正虚弱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清明。
"好点了?"齐峻嗓子哑得厉害。
沈小竹点点头,突然注意到自己衣领大开,立刻慌乱地拉紧,脸色由白转红:"我、我..."
"别动。"齐峻按住他的手,"再躺一天。"
沈小竹乖乖躺回去,眼睛却一直看着齐峻:"齐哥...守了一夜?"
齐峻没回答,起身倒了碗温水:"喝。"
沈小竹小口啜饮,喝完后突然说:"以前...生病都是关在柴房里...没人管..."
齐峻胸口一闷,夺过碗重重放在桌上:"现在在齐家,不一样。"
沈小竹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嗯!"
三天后,沈小竹的病好了七七八八。正好赶上镇上的大集,齐大川让齐峻带他去买些日用品。
"我能去吗?"沈小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听到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废话,"齐峻把篮子塞给他,"走了。"
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街道两旁摆满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沈小竹紧跟在齐峻身后,眼睛却不停地四处张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没来过镇上?"齐峻问。
沈小竹摇头:"第三个买家带我去过一次...但只让在车里等..."
齐峻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他放慢脚步,让沈小竹能多看会儿:"要买什么跟叔说,钱在他那儿。"
沈小竹点点头,突然指着一个小摊:"那、那是什么?"
"糖人。"齐峻看了一眼,"想吃?"
沈小竹赶紧摇头:"不、不...就是好看..."
齐峻哼了一声,走过去买了两个,一个兔子,一个老虎,塞给沈小竹:"吃。"
沈小竹捧着糖人,眼睛亮得像星星:"给、给我的?"
"废话。"齐峻转身就走,耳朵却有点热。
两人在集市上买了布料、盐巴和一些日用品。经过一个书摊时,沈小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睛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识字本。
"想认字?"齐峻问。
沈小竹脸一红:"我、我笨..."
齐峻没说话,走过去挑了一本最基础的识字本和一支铅笔:"给。"
沈小竹接过书和笔,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谢、谢谢齐哥...我、我一定好好学..."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这不是我们的小怪物吗?"
齐峻转身,看见刘强带着两个跟班站在不远处,一脸讥笑。
沈小竹立刻瑟缩到齐峻身后,手里的糖人差点掉在地上。
"滚开。"齐峻冷声道。
刘强不但没走,反而凑近了几步:"怎么,当兵哥真看上这小怪物了?"他伸手想摸沈小竹的脸,"别说,长得是挺俊——"
齐峻的拳头比话快,一记直拳砸在刘强鼻梁上,打得他踉跄后退,鼻血直流。
"操!"刘强捂住鼻子,"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齐峻上前一步,军人的气势全开,"再碰他一下试试。"
集市上的人群立刻围成一圈,有看热闹的,也有劝架的。刘强在两个跟班的搀扶下站起来,阴狠地瞪着齐峻:"好,很好...齐峻,你等着。"
说完,他推开人群走了。齐峻转身查看沈小竹的状况,小家伙脸色煞白,手里的糖人都捏碎了。
"没事了。"齐峻简短地说,接过他手里的篮子,"回家。"
回村的路上,天色突然变暗,远处传来闷雷声。齐峻加快脚步,但雨来得太快,不一会儿就倾盆而下。
"那边!"齐峻指着前方一个废弃的磨坊,拉着沈小竹跑去避雨。
磨坊里阴暗潮湿,但至少能躲雨。齐峻脱下外套拧干,看见沈小竹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更显得瘦小可怜。
"穿上。"他把自己的外套递给沈小竹。
"那、那齐哥..."
"少废话。"
沈小竹乖乖穿上,外套大得离谱,几乎包住他半个身子。他偷偷嗅了嗅领口,上面有齐峻的味道,阳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让他莫名安心。
雨小了些,但村前的小河已经涨水,平时踩着石头就能过的地方现在水流湍急。
"得赶紧过去,"齐峻皱眉,"再晚水更大。"
他脱下鞋袜,卷起裤腿,然后蹲下身:"上来。"
沈小竹瞪大眼睛:"啊?"
"背你过去,快点。"
沈小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趴上齐峻的背。齐峻轻松地站起来,双手托住他的腿弯,大步走进河里。
水流很急,冰凉刺骨。沈小竹紧紧搂着齐峻的脖子,脸贴在他结实的背上,能清晰地听到对方有力的心跳。
"别勒这么紧,"齐峻粗声说,"喘不过气了。"
沈小竹赶紧松了松手,却因为突然的一个趔趄又抱紧。齐峻的背宽厚温暖,肌肉随着步伐起伏,让他想起小时候庙祝爷爷背他去看病的安心感,却又多了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河,齐峻却没有立刻放下他,而是继续走了一段。沈小竹的心跳快得离谱,他怀疑齐峻一定能感觉到。
"到了。"齐峻终于放下他,声音有些奇怪,"自己走。"
回到家,齐大川见两人落汤鸡的样子,赶紧烧了热水。沈小竹坚持让齐峻先洗,自己则去厨房煮姜汤。
晚上吃饭时,沈小竹端出一盘奇怪的糕点,形状歪歪扭扭,有的还焦了。
"这什么?"齐峻皱眉。
"我、我试着做城里那种点心..."沈小竹耳根通红,"想谢谢齐哥...但搞砸了..."
齐峻哼了一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发腻,还带着糊味。但他还是吃完了整块:"还行。"
沈小竹眼睛一亮:"真、真的?"
"嗯,就是太甜。"齐峻又拿了一块。
齐大川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笑意。等沈小竹去洗碗时,老人小声说:"峻儿,那点心明明难吃得很。"
齐峻耳朵一热:"饿了而已。"
"是吗?"齐大川笑得意味深长,"以前你娘做的馒头碱大了点你都宁可饿着。"
齐峻没接话,起身出了门。夜空中星星很亮,像沈小竹笑起来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