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清 ...
-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齐峻已经在院子里做了两百个俯卧撑。汗水顺着他的背脊滑下,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是他退伍后第七天,部队的习惯一点没丢。
"齐、齐哥,洗脸水打好了。"
沈小竹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齐峻起身,接过递来的毛巾,瞥了眼这个所谓的"男妻"。沈小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衬得皮肤更白了,像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的样子。
"谢谢。"齐峻硬邦邦地说,胡乱擦了把脸。他注意到沈小竹的手指上缠着布条,"手怎么了?"
沈小竹赶紧把手藏到身后:"没、没什么,昨天劈柴磨的..."
齐峻皱眉,抓过他的手解开布条——掌心一片红肿,还有几个水泡。这哪是劈柴磨的?分明是干活不戴手套磨出来的。
"蠢。"齐峻丢开他的手,转身进屋,从行李包里翻出一管药膏扔给沈小竹,"当兵时发的,治外伤好用。"
沈小竹手忙脚乱地接住,眼睛瞪得圆圆的:"给、给我的?"
"爱用不用。"齐峻套上衬衫,"我去村里转转。"
"等等!"沈小竹突然喊住他,又立刻缩了缩脖子,"那个...齐叔说今天要磨豆子...我、我想去河边打点水..."
齐峻挑眉:"所以?"
"能...能一起去吗?"沈小竹的声音越来越小,"河边...最近不太安全..."
齐峻这才明白过来,这小家伙是害怕。他哼了一声:"随便你。"
沈小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跑着去拿水桶。齐峻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有点跛,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伤,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河边的雾气更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沈小竹提着两个木桶,小心翼翼地跟在齐峻身后,像只警惕的小鹿。
"你多大了?"齐峻突然问。
"十、十八...可能十九..."沈小竹不确定地回答,"庙祝说捡到我的时候是立冬..."
"没上过学?"
沈小竹摇摇头,耳根发红:"庙祝教认了几个字...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的买家觉得认字没用..."
齐峻没再问。两人沉默地走到河边,沈小竹蹲下来打水,动作熟练却吃力。齐峻看着他纤细的手腕,心想这家伙能提得动两桶水?
果然,沈小竹提起水桶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河里。齐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找死啊?"
"对、对不起!"沈小竹脸色煞白,"我、我行的..."
齐峻夺过水桶:"一边去。"他自己打了水,轻松提起两桶,"走。"
回村的路上,雾气散了些。几个小孩在路边玩耍,看到他们立刻停下,交头接耳。齐峻没在意,直到一块小石头"啪"地打在沈小竹背上。
"妖怪!"一个稍大的男孩喊道,"我娘说你是妖怪!会害死全村人!"
沈小竹浑身一颤,低着头加快脚步。更多的石头飞过来,有一颗差点打中他的头。
"住手!"齐峻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在清晨的村道上响起。孩子们吓得呆在原地。
齐峻放下水桶,大步走过去,军靴踏在地上咚咚作响。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领头的男孩:"谁教你的?"
男孩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我、我娘说的!他是双性人,是灾星!前年矿塌就是因为他!"
齐峻眯起眼睛。矿塌?那明明是村长家违规开采造成的,跟沈小竹有什么关系?
"听着,"齐峻压低声音,却更加骇人,"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他,我就把你们一个个扔进河里喂鱼,懂?"
男孩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带着小伙伴们一溜烟跑了。
齐峻转身,看见沈小竹还站在原地,眼眶发红,手里紧紧攥着那管药膏。
"别在意,"齐峻粗声说,"小屁孩懂什么。"
沈小竹小声说:"谢谢齐哥..."
"谢什么谢,"齐峻提起水桶,语气生硬,"你顶着齐家的名头,欺负你就是打齐家的脸。"
沈小竹眨了眨眼,突然笑了:"嗯!"
那笑容太晃眼,齐峻别过头去:"走了。"
回到家,齐大川正在院子里磨豆子。见两人一起回来,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什么也没问。
"叔,"齐峻放下水桶,"前年矿塌是怎么回事?"
齐大川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听村里小孩说,矿塌是因为..."齐峻瞥了眼正在厨房忙碌的沈小竹,"因为'灾星'。"
"放屁!"齐大川罕见地爆了粗口,"那是刘家贪心,矿洞支撑没做好就急着挖!死了三个人,他们倒好,赔点钱就完了。"老人叹了口气,"后来为了堵大家的嘴,就说是天灾...再后来,不知怎么传成了是双性人带来的厄运。"
齐峻若有所思。看来村长家不仅买卖人口,还推卸责任。他走进屋,看见沈小竹正在灶台前忙碌,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布满伤痕的小臂。
"中午吃什么?"齐峻问。
沈小竹吓了一跳,差点把勺子扔了:"啊!齐、齐哥...我想做土豆炖肉...可以吗?"
"嗯。"齐峻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以后别一个人去河边。"
沈小竹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嗯!"
接下来的几天,齐峻发现沈小竹变勤快了。不仅洗衣做饭,连院子里的重活也抢着干。虽然笨手笨脚经常受伤,但那股子倔劲儿倒是让齐峻有些意外。
更让齐峻意外的是,饭菜越来越合他口味。咸淡正好,辣度适中,连葱花撒的量都恰到好处——正是他喜欢的程度。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辣?"齐峻某天晚饭时忍不住问。
沈小竹脸一红:"我、我看齐哥每次吃辣椒酱都加两勺...就记住了..."
齐峻挑眉。这小家伙还挺细心。
第七天夜里,齐峻又做噩梦了。梦里是边境那场冲突,子弹呼啸,战友在他怀里咽气,血怎么都止不住...
"啊!"齐峻猛地坐起,浑身冷汗。窗外月光如水,他的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公里。
"齐哥?"厨房传来窸窣声,然后是光脚踩在地上的轻响。沈小竹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布娃娃,"你...你做噩梦了?"
齐峻抹了把脸:"没事,回去睡。"
沈小竹却没走,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我以前也老做噩梦...庙祝教我唱山歌...说能赶走坏梦..."
"不用——"
沈小竹已经轻轻哼了起来。那是一首很简单的调子,没有词,只是"啦~啦~"地哼着,声音又轻又软,像山间的溪流。
奇怪的是,齐峻紧绷的神经竟然真的慢慢放松下来。那歌声有种魔力,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的感觉。
"够了,"齐峻打断他,声音却不似往常冷硬,"去睡吧。"
沈小竹乖乖点头,临走前却把那破布娃娃塞到齐峻床上:"小虎很厉害的...能吃掉噩梦..."
齐峻看着那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老虎,哭笑不得。这小家伙,当他是三岁小孩。
可当沈小竹走后,齐峻却鬼使神差地把布老虎放在了枕边。那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齐大川叫齐峻帮忙整理账本。老人是村里少有的识字人,负责记录各家各户的粮食产量和税收。
"这不对。"齐峻翻着账本皱眉,"王叔家去年明明收成不错,怎么交完税只剩这么点?"
齐大川叹气:"账面上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刘家掌控着粮食收购价,说多少就是多少。"
齐峻越看越心惊。按账本记录,村里大部分人家交了税后,粮食只够吃半年。剩下的日子要么借高利贷,要么去刘家的矿上干活——工资却低得可怜。
"这是剥削。"齐峻冷声道。
"能怎么办?"齐大川摇头,"刘家和县里关系硬,前年李老四去县里告状,回来就被打断了腿。"
齐峻合上账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参军保家卫国,为的就是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如今回到家,看到的却是乡亲们被恶霸欺压,连自己家都差点被坑害。
更不用说那个可怜的小家伙...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响,接着是沈小竹的痛呼。齐峻冲出去,看见沈小竹摔在地上,旁边是翻倒的梯子——他显然是在擦窗户时摔下来的。
"蠢不蠢!"齐峻一把将他拎起来,"这么高的活是你干的吗?"
沈小竹疼得眼泪汪汪,却还强撑着笑:"我、我想把窗户擦亮点...齐哥喜欢亮堂..."
齐峻心头一震。他前天随口说了句屋里暗,没想到这小家伙就记在心里了。
"笨手笨脚的。"齐峻嘴上嫌弃,却检查起他的伤势。右膝盖擦破了,渗出丝丝血迹,"药膏呢?"
"在、在厨房..."
齐峻二话不说,抱起沈小竹进了屋。小家伙轻得离谱,抱在怀里像捧着一团云。
沈小竹显然吓坏了,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齐峻给他涂药时,才小小地"嘶"了一声。
"疼就喊出来。"齐峻说。
沈小竹摇头:"不、不疼...比烟头好多了..."
齐峻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着沈小竹强装坚强的脸,胸口突然闷得慌。这个小家伙,到底经历过多少苦难?
"以后危险的活叫我。"齐峻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沈小竹眨了眨眼,突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嗯!"
那一刻,齐峻忽然觉得,这个笑容比什么药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