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我私情》布乡雪兮

54、应有阳光

　　“不——！”芮云轻失声低呼，即使知道这是过去，即使知道结局，心依然被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即便不能改变，但还是想要抓住。

　　玖玖却古怪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扭曲。“木梳桐当时，就站在那里。一动没动。没有尖叫，没有冲过去，甚至……没有流泪。她就那么看着，看着南溪柒像一片羽毛，或者一片被撕碎的画纸，飘了下去。”

　　“后来怎么样了？”芮云轻几乎不敢问，却又必须问。

　　“后来？后来就是一片混乱。救护车，警察，封锁现场，问询。木梳桐作为最后目击者之一，被反复盘问。她说了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清楚。她说那些人欺负南溪柒，说自己去阻止，撞到了头，晕了一下，跑上来就看到……她甚至说了南溪柒最后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但是……”

　　玖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层冰壳似乎又加厚了。

　　“但是，那些欺负人的家伙，家里有点关系。事情被压下去了。变成了学生因学业压力和个人心理问题导致意外。”
　　“南溪柒的家人好像也……拿到了赔偿，搬走了，再无音讯。至于那些始作俑者，转学的转学，无事发生的无事发生。而木梳桐……”

　　她指了指自己，“她‘病’了。不是身体上的。是这里。”
　　她点了点太阳穴，摇摇头，又一笑：“她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最好的朋友，在自己眼前跳了下去，而自己什么都没能做到。甚至……在她最后回头看自己的时候，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只是像个木头一样呆立着。”
　　“她开始自责，钻牛角尖，认为如果自己不去多管闲事，不去做南溪柒的朋友，不去‘逞英雄’，也许南溪柒就不会成为更显眼的靶子，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她不希望那是真实发生的，她竟然后悔，可她还是假装自己很好。”

　　是啊，那段时间，没有人看出她的情绪不对。

　　她从小就会隐藏。

　　“她认为她不配拥有朋友。她是个傻子，当初还以为南溪柒的那个眼神是一种觉得她不该和她做朋友的后悔，真可恶。可笑。”

　　“荒谬。这怎么能是她的错！”芮云轻激动地反驳，心疼得无以复加。

　　“是啊，荒谬。”玖玖赞同般地点点头，眼神却更加幽深，“可当时的她，一个十几岁的，刚刚目睹了人间至恶和死亡的孩子，要怎么想通？她只能把所有的过错，归结于自己‘交朋友’这个行为本身。”
　　“认为自己的靠近，带来了厄运。认为自己是‘不祥’的。她开始封闭自己，拒绝和任何人深交，把自己变成一座孤岛。努力学习，考上好高中……”

　　“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她中考考得稀烂。不过幸好，最终还是考了一个普高，最后还是考上了中戏。”
　　“每一步，都像在完成某种程序，而不是真正地活着。她把那个之前爱笑，会偷偷给朋友塞糖，会为不公愤怒的木梳桐，连同关于南溪柒的大部分具体记忆和情感，一起锁了起来，藏在了意识的最深处。”

　　阿九看着芮云轻，眼神复杂：“可是，因为你“”，芮云轻。”

　　芮云轻一震。

　　“你对她太好，太特别。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光，硬是照进了她尘封的世界。她开始贪恋你的温暖，你的庇护，但又恐惧。”
　　“恐惧自己的‘不祥’会连累你，恐惧自己‘交朋友’的厄运再次上演。所以她一边依赖你，靠近你，一边又本能地抗拒完全敞开心扉。”
　　“直到你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直到《玫瑰公馆》杀青，直到她终于鼓足勇气，相信也许这次会不一样……她开始尝试，小心翼翼地，让那个被锁起来的，真实的自己，透一点气出来。”

　　“她是想要占有你，占有欲极强。但，你给了她许多美好。她是爱在你面前演戏，是会在你面前有许多不同人设，可是，她始终都是她自己。”

　　玖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疲惫，那层冰冷的伪装，似乎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可网络上的恶意，从未停止。尤其是针对她的。她演得好，他们说她是资源咖。她演得投入，他们说她是戏疯子，卖人设。她和你好，他们说她是心机，捆绑吸血。”
　　“她一直忍着，演着，用你教她的方法去对抗，或者无视。但今晚……那个关于‘失去的朋友’的问题，还有随后再次爆出的，被扭曲成她是‘霸凌者’的谣言……一直重复着。”

　　玖玖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就像一把错误的钥匙，带着最恶毒的锈，强行捅进了那把生锈的锁。不仅没打开正确的门，反而震动了整个腐朽的门框。”
　　“让里面被封存的关于南溪柒的所有痛苦，恐惧和自责……全部翻涌了上来。她承受不住，崩溃了。所以……”

　　她摊开手，做了个“我在这里”的手势。

　　“所以，我出来了。我是玖玖。是她在最绝望，最无力，最想毁掉一切又最想保护自己的时候，分裂出来的一部分。我是她的盾，也是她的剑。是她所有被压抑的愤怒，冰冷的理智。”

　　“以及……想要报复的冲动。”阿九的眼神锐利起来，“那些造谣的人，那些当年作恶却逍遥法外的人，那些现在还在网络上肆意喷洒毒液的人……他们以为时间过去，尘埃落定，或者换了个战场，就能继续为所欲为？”

　　她放下酒瓶，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眼神专注而冰冷，像在查看作战地图。

　　“你要做什么？”芮云轻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玖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的冰冷稍稍褪去一丝，换上了一点近乎无奈的嘲讽：“放心，我不会去杀人放火。至少现在不会。况且，我是她，但她不是我，我是她，但我有不是她。”
　　她抽回手，“我只是要用我的方式，清理一下垃圾。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

　　“你的方式？什么方式？”芮云轻有不祥的预感，“木梳桐的职业生涯，我们，不能……”

　　“职业生涯？这有什么关系？”阿九打断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芮云轻，你看看她！看看现在的她！她的职业生涯建立在不断吞食自己的痛苦，扮演别人期望的角色之上。”
　　“你们的关系，看似光鲜亮丽，底下垫着多少她默默咽下的血和玻璃渣？你们总是教她忍，教她得体，教她用作品说话！可作品说话需要时间，而恶意杀人，只需要一瞬间！”
　　“南溪柒等到了吗？木梳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下一个南溪柒出现？还是等到她自己也被这些垃圾彻底吞没？？！”

　　“这不可能，你们都说木梳桐天真，我看是你们太天真了，这个破工作真的有这么重要吗？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宝贝。”

　　“你的教育，说的头头是道，但实际什么都不是，工作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没必要把自己的命搭上，我若是她，便不会喜欢你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芮云轻心上。芮云轻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是啊，她一直试图保护木梳桐，为她遮风挡雨，为她争取最好的资源，教她应对的法则。

　　可她是否真的触碰到了木梳桐心底最深的疮疤？
　　是否真的理解，那些看似被“克服”的过去，是如何以另一种形态，蚕食着她的现在？
　　说天真的，其实是她。

　　玖玖不再看她，低头继续操作手机。
　　快速调取着一些芮云轻从未见过的，隐藏在木梳桐手机深处的加密文件，备忘录，甚至是一些……
　　看似零散的网络信息抓取记录。

　　这太可贵了。

　　芮云轻瞥见一些碎片。
　　当年那所初中的名字，几个模糊的人名，似乎是当初欺负南溪柒的主要学生，其中一两个的名字，竟然和现在娱乐圈里某个小有名气的星二代，某个新晋网红对得上……
　　那么，也许就串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收集的这些？”芮云轻震惊。

　　“一直。”玖玖头也不抬，“木梳桐不愿意回想，不敢触碰。但我记得。我一直醒着，在黑暗里看着，记录着。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放心，她的父母我也一直在连续，我迫不得已，是不会发出来的，她的父母，估计也快知道了。”

　　她打开微博，登录的是木梳桐的官方账号。
　　然后在芮云轻阻止之前，快速编辑了一条微博。

　　没有图片，没有视频，只有纯文字。

　　文字内容，让芮云轻倒吸一口凉气。

　　[@木梳桐Cloud：
　　关于今晚某些账号散布的谣言，以及十二年前，xxx第三中学初二（七）班发生的真实往事，如下：

　　1. 南溪柒，是我初中时代唯一真心相待的朋友。她善良，有才华，热爱绘画。她逝于校园霸凌，死于冷漠和纵容，死于一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我是最后目击者，亦是幸存者，更是终身未能走出那片阴影的囚徒。

　　2. 施暴者名单：……

　　3. 我从未，也绝无可能，参与对南溪柒的任何伤害。相反，因试图保护她而成为连带目标。她最后看向我的眼神，是我此生梦魇。我自责于自己的无力和懦弱，但更痛恨真正的施暴者和帮凶。

　　4. 今夜造谣者，其心可诛。你们用扭曲的笔，涂抹逝者的鲜血，践踏生者的伤口，只为那点可悲的流量和肮脏的金钱。你们与当年那些施暴者，并无区别。

　　5. 法律或许有缺位，时间或许会模糊证据，但真相不会覆灭。我已将所掌握的所有资料，包括当年部分知情人提供的线索，近年来的相关调查记录等，提交给警方及相关部门。并已委托律师，对今夜所有造谣传谣，进行人身攻击的账号及背后主体，发起全面诉讼，追责到底。

　　6. 最后，致所有曾经历或正在经历校园暴力，网络暴力的人：
　　错的不是你。该感到羞耻的，是施暴者，是纵容者，是每一个冷眼旁观的帮凶。请务必，活下去。连带着逝者的那份，更用力地，活在阳光下。

　　南溪柒，愿你来世，做一朵真正的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

　　微博发送成功。

　　几乎是在发送完成的瞬间，手机就因为涌入的提示和@而疯狂震动起来。

　　玖玖却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将手机随意丢在沙发上，长长地，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般，吐出一口气。
　　她身上的那种攻击性，似乎随着这条微博的发出，而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柜子。

　　芮云轻立刻上前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汗湿。“玖玖？你……”

　　玖玖抬起头，看着芮云轻，眼神里那层坚冰彻底融化，露出底下与木梳桐一般无二的，脆弱而痛苦的内核。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我好冷……好累……”

　　然后，她身体一软，彻底晕倒在芮云轻怀里。

　　“木木！玖玖！”芮云轻惊慌地抱住她下滑的身体，触手是惊人的低温。
　　她将她小心地放平在地毯上，探了探鼻息和脉搏，呼吸微弱但还算均匀，脉搏有些快。更像是精神极度冲击后的虚脱和自我保护性昏厥。

　　芮云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先给家庭医生打了紧急电话，简要说明情况，但隐去了玖玖的出现。然后，她看向沙发上那部仍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微博的图标已经被红色的“99+”淹没。
　　不用看也知道，那条炸弹般的微博，已经将夜晚的互联网，彻底引爆。

　　彻底得，被顶在了热搜上。
　　热搜榜上。
　　#木梳桐校园霸凌真相#
　　#南溪柒#
　　#施暴者名单#
　　#xxx第三中学#
　　等词条，正以恐怖的速度攀升，后面跟着刺眼的“爆”字。与之相对的，之前那个诬蔑木梳桐的谣言话题，正在被迅速覆盖、反噬。

　　评论区和转发里，早已天翻地覆。
　　震惊、同情、愤怒、声援、质疑、人肉搜索那几个被点名者的信息……各种声音乱成一团。
　　木梳桐的粉丝在哭泣和战斗，路人在震惊中吃下这个惊天巨瓜。
　　而那群施暴者的社交账号下，瞬间涌入了无数质问和谴责。

　　真相还在持续……

　　榆幸的电话也立刻打了进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急切：“芮导！那条微博……是小木发的？她怎么……那些资料……天啊！现在全网都炸了！警察和媒体恐怕马上就会联系我们！小木人呢？她怎么样？”

　　虽然木梳桐并没用自己的围脖号发，但大概也猜出来是她了。

　　芮云轻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人：“她……情绪崩溃，晕倒了。医生在来的路上。微博……是她发的，但情况很复杂，见面再说。”
　　“你先处理舆论，联系律师，准备应对各方面的询问。那几个被点名的人，盯紧他们的反应。”

　　“明白！你们注意安全！我马上安排人过去！”榆幸匆匆挂断。

　　芮云轻放下电话，小心翼翼地将木梳桐抱到沙发上，用毯子裹好。
　　她坐在旁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

　　窗外，夜色依然深沉，但互联网的世界，已经因为一条微博而火光冲天。
　　真相与谣言，正义与罪恶，过去的亡灵与当下的舆论，全都搅在了一起。

　　而她的女孩，在投下这颗炸弹后，将自己也炸得支离破碎，缩回了意识深处。

　　芮云轻俯身，额头轻轻抵着木梳桐冰凉的前额，低声呢喃，不知是说给昏迷的她听，还是说给那个名为“玖玖”的人听：

　　“睡吧。这次，换我来守着你。”
　　“不管你是木梳桐，还是玖玖……不管过去有多少黑暗……”
　　“我都会把你带出来。”
　　“带到阳光下。”

　　阳光会给身处黑暗的人带来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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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榆幸给芮云轻打了一个电话。

　　“芮导，这边事情基本处理完了。”

　　“嗯，好。”

　　“那么，我觉得还是让小木休息一会吧，感觉太累了，带她到另外一个地方玩一会。”

　　“好。”

　　芮云轻思考了一会，榆幸等待着她的回答。
　　芮云轻说：“行，那我带她，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