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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游朱雀街 他们谁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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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酉时】
夕阳在天边融化,云霞交织、铺散,变幻成了道道绚烂的彩条。余晖洒落金阙城,给殿宇镀上了熠熠的金光。
“冷姐姐!冷姐姐!这儿!” 李邕婧挥着手,站在城门口朝冷簟秋喊着,全然没有公主的样。
冷簟秋、芷兰、芍药三人小跑过去。
冷簟秋原以为公主身边的是随行侍卫,没想到是李邕珩。
“臣女见过陛下。” 冷簟秋行礼。
李邕珩今日身着淡紫色交领长袍,腰间挂着玉佩,好一副良家公子的模样。
“他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李邕珩问道。
冷簟秋眉心一颤,声音发紧,“江砚迟吗?”
李邕婧过来挽着冷簟秋的胳膊,回道:“对!今夜,就由他来护驾。”
冷簟秋想着还真是冤家路窄。
下一秒,江砚迟就迎着夕阳款步走来,衣袂随风扬起,如落了满身霞光。
“公主,陛下。” 江砚迟先向李邕珩兄妹颔首,目光落到冷簟秋身上时,不觉顿了顿,语气假装轻松,“见过侯夫人。”
冷簟秋垂着眼,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只见眼前的男子披散着墨色长发,身穿玄色锦袍,丹凤眼里透着冷峻,倒是符合大理寺少卿的形象。
“顾方舟”到底是怎么装出来的。冷簟秋心想。
“都到齐了,那咱就走吧。” 李邕珩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拉着江砚迟就上马车。
冷簟秋姐妹四个也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夫是千山和万水……
…………
【朱雀街】
暮色刚浸蓝檐角,朱雀街的繁华便如泼墨般晕开了。
酒旗招展,灯笼如昼。车马辚辚,人声鼎沸。
小贩的吆喝声混着丝竹乐,一点一点漫过青石板路。
江砚迟一行四人往西市去了,想探探著名的“醉流霞”酒肆究竟有何魅力,能让无数文人流连。
而冷簟秋四人则风风火火地直奔东市。
瞧,东市新辟的西域坊炸开了一串火星——
那是波斯杂耍人在吞吐火舌,赤红的焰苗裹着鬓角的卷发,映得周围看客的脸忽明忽暗。
惊呼声刚起落,他又从袖中抖出一串金铃,“叮当”作响的声音撞在了对面挂满琉璃灯的木架上。
“好!” 李邕婧跟着众人拍手喊道,灿烂的笑容印在火光中。
冷簟秋也心不在焉地拍了拍手,转头对芷兰芍药说:“去盯紧江砚迟,言行举止皆一一记下。”
“哈哈……夫人,不必这么细吧。” 芷兰难得来玩一次,还要当差,不免有些难过。
芍药拉着芷兰挤出人群,说:“夫人命令,你敢不从?”
“是是是,走吧。” 芷兰撇着嘴说。
芷兰芍药互相推搡着往西市去了。
…………
李邕婧和冷簟秋逛到了西域坊的门楣下。
几串葡萄状的琉璃灯正淌着光。紫的像刚摘的马□□葡萄,绿的似浸在清泉里的翡翠。
“哇——好漂亮!” 李邕婧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琉璃灯。
李邕婧随后喜滋滋地探手入袖摸索着,忽然“呀”了一声,脸上的笑意褪了大半。
“我的钱袋呢?糟了!在哥哥那。” 李邕婧懊恼地揉了揉脸,“就不该交给他保管的——方才刚下马车,他便一头扎往东市,竟连钱袋也一并拿了去……”
李邕婧怀疑他就是故意“劫钱”的。
“哈哈,婧儿妹妹,我来给钱吧。” 冷簟秋觉得公主有点可爱,帮着付了钱。
“多谢冷姐姐,那你喜欢吗?” 李邕婧问。
“琉璃虽艳,非我所好。” 冷簟秋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我们现在赶紧去西市把钱袋要回来吧!” 李邕婧拽着冷簟秋往西边走。
微风徐徐吹过,灯影在地上碎成一地的光斑。照得胡商的地毯更为鲜艳。
…………
“酉时三刻,饮酒看曲……”
“戌时二刻,悠闲博弈……”
“戌时四刻……”
“停停停,我们在记录什么呢?” 芍药忍不住抱怨。
“对呀,这江砚迟一直在和陛下玩乐,有什么可记的?” 芷兰也附和。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芷兰听到声音后被吓一跳,立马把江砚迟的“行踪记录”收了起来。
芍药转身挡在芷兰面前,都准备拔剑了,见来人是千山和万水,又把剑鞘放了下去。
“你们干嘛?” 芍药问。
“自然是暗中护驾,以免有意图不轨之人残害陛下。” 千山双臂环胸说道。
芍药翻了个白眼拉着芷兰就走了。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逃。两个人跑得比谁都快。
“听说这千山暴戾成性,真是狗随主人。” 芷兰边跑边说。
跑着跑着,她们就和冷簟秋、李邕婧撞上了。
冷簟秋看到她们眉头一紧,道:“你们……不会吧……”
不会行踪暴露被追杀了吧……冷簟秋心里咯噔想着。
芷兰知道冷簟秋心中所想,回:“没有,我们只不过遇到一只野狗,公主见笑了。”
“无碍无碍,我们正要去找哥哥。” 李邕婧说。
芷兰听了差点晕了过去,不是吧,又要去西市?
…………
趁着芍药和公主说话之际,冷簟秋小声问芷兰:“盯得怎么样了?”
芷兰尴尬地笑了笑,把“行踪记录”递给冷簟秋。
“呃,哈哈。或许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冷簟秋看了江砚迟的行踪,也笑了笑。
…………
可算是到西市了。
西市不同于东市的喧闹,这里的青石板路干干净净,连檐角垂落的灯笼都透着几分素净。
半旧的米白色绢面,映得灯笼里的红晕温温润润的。
临街的几家铺子也没有挂花哨的幌子,只在门楣旁竖起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棋”“书”“壶”等字样。
晚风里飘着淡淡的墨香、茶香,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古琴声,把这一角的儒雅衬得愈发妥帖。
…………
冷簟秋和李邕婧跟着芷兰她们进了“醉流霞”。
北墙角处穿青衫的书生正弹着琵琶,弦音里混着猜拳声、骰子落碗声,还有邻桌客商谈生意的低语声。
李邕婧一眼就看到了李邕珩。
“哥哥!” 公主拉着冷簟秋小跑过去。
…………
“哟,您二位又来了?” 千山看着芍药打趣道。
芍药和芷兰并没有理他。
万水看不下去了,勾起千山的脖子,也不说话就把人“掳”走了。
“就这样还能护驾吗?” 芷兰等二人走远了才敢出声。
…………
“见之,则喜;不见,则思。” 冷簟秋刚走到江砚迟身后,就听到这句话。
酒饮多了?冷簟秋嗤笑。
“哥哥,你拿着我的钱袋子在这潇洒呢!” 李邕婧重重地捏了一下李邕珩的肩。
李邕珩吃痛地说:“好妹妹,松手松手……”
这兄妹俩还在拌嘴。江砚迟就起身把冷簟秋拉出了“醉流霞”。
…………
“侯夫人,” 江砚迟停下脚步,侧过身时,腰间玉佩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清越的响,“那年,我……”
话音未落,冷簟秋就咬牙切齿地说:“江少卿请自重。”
冷簟秋又想起了梦里的血腥场景,眼底的光就像是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射向江砚迟。
冷簟秋袖中藏着的银簪硌着腕骨,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发颤。
杀了他,趁他靠近时,用这簪子刺进他的心口——这个念头疯长,让她呼吸变得急促。
“我没有别的意思,” 江砚迟眉头微蹙,看着她眼底交织的惧意与怨怼,就更想把话说清楚了, “只是想为当年的事道歉,我不是有意毁约的…”
“哦?那江少卿倒是说说看,是怎么个无意。” 冷簟秋瞥见江砚迟手腕上的红绳,心中恨意突然卡壳,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混乱。
“那日,我本要赴你的约,奈何家父不让出门,还……” 江砚迟不愿说出实情。
“还有什么?” 冷簟秋冰冷地问。
江砚迟见冷簟秋还能继续追问下去,满足地笑了笑,“没什么了……”
冷簟秋儿时毕竟和江砚迟交好,知道他嘴硬。
“还有什么?!我让你说!” 冷簟秋话音刚落,一滴泪也滚落脸颊。
“还有……他赐了我家法……” 江砚迟垂着眼眸,小声说。
冷簟秋知道江家家法,三十道鞭刑……
…………
江砚迟被冷簟秋眼底的狠戾惊了一瞬,下意识想伸手扶她,却见她立马躲开,丢下一句“别跟过来”,就往巷尾跑去。
江砚迟望着冷簟秋仓促的背影,悬在空中的手一点点放下,就如他的心一点点破碎……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江砚迟红着眼眶。
不知道是接受不了儿时的真相,还是因为刚才没杀了他而后悔……
冷簟秋跑到巷口的茶摊后,扶住柱子才站稳。
袖中的银簪尖已染了血,那是她自己的。
冷簟秋转身望着江砚迟站在原地的身影,擒在眼里的泪全都砸了下来。
明明恨他恨得想同归于尽,却在他诉说痛楚时心软。
他们一个困在旧事里急于赎罪,一个陷在梦境里以恨为盾……谁也不知道彼此的心事。
…………
这边,“醉流霞”酒肆里。
“哥,冷姐姐他们呢?” 李邕婧光顾着和李邕珩拌嘴,一时把他们两个忘了。
李邕珩起身,说:“我看他们往外跑了,走,去看看。”
…………
李邕珩看到江砚迟一人坐在酒肆的台阶上喝酒,心中便了然。
他示意李邕婧去找冷簟秋,之后也坐了下来。
“江砚迟,你和她吵架了?” 李邕珩夺过江砚迟手里的酒,自己喝了一口。
酒气混着晚风吹乱了江砚迟额间的碎发。他两颊泛着不真切的红,连带着尾眼也沾染上了同色。
“江砚迟,我知道她是你从前爱慕的女子。” 李邕珩没征兆地来了一句这样的话。
江砚迟立马清醒,“陛下,她终究还是不愿意原谅我……”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呢?你有没有说三十鞭刑?” 李邕珩问。
江砚迟点了点头。
“不应该啊,一个七岁孩童受三十道鞭刑啊,她听了也该原谅了吧。”
……
“陛下,谢谢你。” 江砚迟朝李邕珩笑了笑。
那笑里分明是苦的。
江砚迟你说你不爱她了,有人信吗。
…………
李邕婧在巷口找到了冷簟秋。
“冷姐姐,你怎么流血了?” 李邕婧抓着冷簟秋的手问。
冷簟秋笑着说:“无碍。”
李邕婧把冷簟秋的衣袖拉上去,看见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印在她白皙的手臂上。
她顿时心疼坏了,连忙拿出手帕给冷簟秋包扎。
“冷姐姐,你怎么伤这么重啊……” 李邕婧说着豆大的泪珠就啪啪地往下掉。
冷簟秋自嘲道:“婧儿,我没事。”
李邕婧扶着冷簟秋抽泣着说:“好,好,你先别说话了。”
冷簟秋一想起那串红绳就自嘲道——呵,他只不过是一个执法人。我为什么要恨他?我要恨也是恨陛下!可是是他亲手杀了我爹娘、是他假扮“顾方舟”骗我……
就算儿时没有故意失约,那他也罪无可恕……
…………
亥时一刻,除了这朱雀街,整个京城都已陷入沉睡。
他们也该回去了。
那晚,江砚迟和冷簟秋没再见上面……